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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病却不见好转。窗外正是桃红柳绿、莺飞草长的早春气象,而我的房中却是一片仿如深秋的冷清和萧索。转眼间,五年的时光已匆匆流走,而我嫁给永琪,也已经四年了。
五年前的点点滴滴,至今历历在目,那时我还是无忧无虑、天塌下来也只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小燕子。四年的时光恍若一梦,我又是怎样变成如今镜中病容恹恹、愁眉不展的女子的呢?
“格格,你怎么下床来了?大夫说你得好好休息,不能受风,快回床上好好躺着。”身后传来明月熟悉的声音。与永琪成亲后,按照宫里的规矩,皇上为我们在宫外赐了府邸居住,明月和彩霞作为我的陪嫁宫女,随我来到了新家。我从妆台前转回头,明月正忙着将药碗搁在桌上,一脸紧张地过来搀我。曾几何时,那个在漱芳斋爽朗地和她们“没上没下”、玩在一处、闹在一处的还珠格格,变成了现在这个病病歪歪、动辄要人伏侍的幽怨妇人?
我轻轻拂开明月搭在我胳膊上的手,笑着对她说:“今儿我精神好,想到园子里走走。”明月听我这么说,脸上顿时露出欢欣的神色,忙说:“奴婢这就伺候格格更衣。格格不知道,今天天色可好呢。”我随着她手指的方向从狭窄的窗户里望出去,那一方逼仄的天空,真的很蓝。
空气里四处漫溢着花香,虽然只是早春,天地间盎然的生机却还是无法抑制地勃发着。皇阿玛赏赐给永琪的这座府邸,修建得气派不凡。园子里亭台楼阁、石梁画舫,样样俱全,一到夏天,碧柳如丝,鲜花繁茂,真真恍若天上人间。就是在眼下的早春,周围这熟悉的生气勃勃的氛围,也让我不由得感到舒心和快意,这种氛围,我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了?
虽然阳光很好,明月还是细心地给我披了一件斗篷。一阵冷风吹过,带这料峭的春寒,我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明月忙为我紧了紧斗篷的系带。正在此时,迎面走过来三个华服女子,她们见了我,忙迎上前来,微微屈膝,齐齐向我行礼:“还珠格格吉祥。”
格格,曾经,这个称号在我心目中是莫大的尊荣,让胸口受了箭伤的我在生死一线的恍惚中都感到极度的沉醉。而此刻听来,却让我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我在乾隆二十六年与永琪大婚,婚后一年,我生下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女儿。我看着这个可爱的小生命,心里第一次告诉自己,我不再是过去那个莽撞而不懂事的小燕子了,从这一刻开始,我负起了对另外一个生命的责任,有了她,我曾经的江湖漂泊、凄风厉霜,都再算不得什么,因为,我成为了一个母亲!然而命运同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那苦命的女儿未足月就夭折了。我心里虽然悲伤,但想到自己从前经受过江湖风霜的磨砺,身子骨不至于差到哪里去,今后一定还能生养。却不料三年过去,我不但再未怀胎,身子竟也一日一日地弱了下去。
我看着眼前的三位美人,早春时节,她们早已迫不及待换上了薄薄的颜色娇艳的春衫,她们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简直就像春天的精魄所幻化的仙子。
站在中间的西林觉罗氏,是满州贵族之后。她相貌雍容,气度不凡,行事进退得体,颇有大家闺秀风范,然而长长的睫毛却那掩饰不住她锋利的目光中透露出的欲望。她是乾隆二十八年暮春进府的。
右边的索绰罗氏,出身虽比不上西林觉罗氏显赫,言谈行止中却比她所了一份大度和容涵。她目光中时常带着一份笃定,待人也总是不卑不亢,从乾隆二十九年隆冬她进府以来,就几乎总是这样的气度。
左边站着的阿鲁特氏进府时间最短,是年初才来的。她是蒙古王公的格格,年方十五,一身飒爽的英气,让我不禁忆起自己进宫前的模样。她脸上稚气尚未褪去,又是刚从大漠蒙古来到北京,不免时时流露出好奇的神色,行事总是照着西林觉罗氏和索绰罗氏的模样来,或许是进府前母亲叮嘱的吧。
我淡淡地还礼,心知她们之所以向我行礼,只不过因为我的郡主册封。我们四人在府中的身份至今未定,按规矩,皇子们的福晋要由皇上亲自册封,而我那曾经慈爱的皇阿玛至今没有为永琪册封嫡福晋和侧福晋。这其中的原由,我已经能够了解几分,自然也深知,自己不论在家世出身、还是至关重要的生子一事上,都不占什么优势。
三人离去后,彩霞为我送来了暖炉。我在园中的亭子里坐下。抬头间,我看见一行南归的燕子正从高高的围墙上空飞过。我看了好久,好久,直到彩霞一路唤着来找我,我才回过神来,匆匆擦去腮边的泪珠,同她一道回房去见永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