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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于北山之上 ...

  •   水一直流着,自北山起,落入平野。有人说,那湘水自天上来,往海里去,是仙母之泪,清而不绝。沿江而上,遇雾阻隔,因而无人问津。

      就在这年复一年的流淌间,一位风尘仆仆的纱帽男子攀上了河岸的巨石。一阵风吹过,那纱扬了扬,男子便摘了下来。他盘坐在巨石堆上,自叹道:“好个湘水,传闻接天通地,滚滚东流,与仙为邻,与鹤为友,灵气氤氲,日丰月茂。却无一个看守的,真真是——”

      正慨叹时,狂风大作,男子预感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忙拾了包四下一望,正巧看到巨石堆后一个漆黑的洞,于是提着衣摆钻了进去。
      不多时,江北岸——也就是对岸,渐渐地起了雾。云雾缭绕间,男子悄悄抻头望着。雾中隐约立着一道白色身影,动也不动,只衣袂翻飞。
      “这倒是像极了云梦泽……”男子若有所思,却依旧凝神观看,“这大雾来的怪异,仅江北有,这人也来的过巧,就似……”
      他猛地一顿,双目瞪大。
      莫非……这雾乃因他而起?
      男子忙从包裹里掏出一本册子和毛笔,运气凝墨,就着石头写着什么。
      江岸的白衣动了动,仿佛蹲下身去,亦不知在做甚。半晌,又复站起,在岸边走动两回,倏忽间飘然离去,而后雾竟也渐渐散了。
      “果真如此!”男子见雾散去,对岸并无甚白衣,因仰天大笑数声,“可叹我解行舟,览阅无数古迹,寻访众多山川,尽于此亲见仙人!得其所证,死而无憾!”
      于是他继续记载。书曰:“尝闻仙班列于山,余故笑而不信也,然此乃余生平之谬论矣!世皆知四海为一陆,此谓之地。有地而起者,此谓之山。山陷木长者,此谓之谷。谷有清流者,此谓之溪。百溪而成河,百河而成江。江入平野,有谓之湘水者,先之人也。仙者之众,传闻居于海上,因而陆中人称之为‘仙’。居无所定,缥缈无踪,世皆往之。然仙人因笑之,实则其众居于湘水之滨,北山云雾茫茫,不可访其踪也。然余幸观乎一少年之姿,临风而飞,潇洒立于江畔。因感其仙姿,是以记之。”书名《尘游记》是也。
      虽说他并未看清是“少年”抑或“仙姑”,然而解行舟已然知足。直觉告诉他,那定是位潇洒美少年。
      …………
      “你这又是去挖了个什么回来?”一位青衣女子手叉腰质问着另一位白衣少年,双目圆瞪,“仙家的名声不想要了吗?叫众仙看了该笑死!”
      少年不作声,只抖了抖身上的尘,微笑着。
      女子叹了口气,伸出食指,狠狠一点少年的额头,无奈道:“随你吧,这人往哪儿放你自己弄吧,好歹是个大活人,你作为帝子就不能有些礼数吗?”
      “姐姐,最后一次了。”少年蹭过去扯着他的衣袖笑道,“子辰受感召,我便去寻,方寻到此人。我何曾丢过仙家的脸?”
      “唉,行了!去吧,下次子辰再亮,你再去,寻到西边儿去才好呢!”女子摇头。
      正说着,后头有人唤:“兰泽姐姐可在?”
      江兰泽应声,对少年道:“我去了,你安置好此人,便找父皇去。”
      少年点头,送江兰泽到门外,有一位嫩黄衣小妹妹开心笑道:“咦?北渚哥哥怎的没去学堂?”
      “今日休沐。”江北渚温柔笑着,蹲下对小妹妹道,“晴儿父皇今日不也在家休沐呢?”
      苏晴拉住他的手,又仰头冲江兰泽道:“姐姐,带哥哥一起去吧!”
      “晴儿,哥哥他带了个人回来,姐姐要他好生照顾这人呢,咱们走吧。”江兰泽摸摸苏晴的头,眼神示意江北渚回去,然后在苏晴的笑声中渐行渐远。
      江北渚站在门边望,望了半晌方叹口气,回去了。偌大的院子内静谧无声,偶有三两声仙鹤飞过时欢快的啼叫。他一面朝堂屋走,一面招了招手,一只鹤飞了下来,落到地上化成一名小童,笑问:“殿下有何吩咐?”

      “我记得舅舅那儿有些养元丹,你去取了来,一瓶……不,两瓶吧。”江北渚伸手碰了碰身旁的梨树,那梨树便抖落几朵白嫩嫩的花儿下来,在他手中化作了一根缀着梨花的木簪,而后递给小童,笑道,“这个也托你带去,舅母喜这些小玩意儿。今日没带甚小点心小玩意儿的,下次来了找小妖取一些,麻烦你了。”

      小童笑道:“不烦事的。”而后又变成一只仙鹤,悠悠飞向天边。

      转身绕过满地落花,江北渚撩起青帘,信步进入室内。室内青烟袅袅,冷香缭绕,一缕清风吹进窗内,叫殿下仔细别冻着床上无灵力护体的人。

      江北渚轻关上窗棂,坐到床沿,打量着这个被他从棺材里挖出来的人。

      这人生的挺好看的……尚未弱冠的帝子觉得脸上有些烧,平日里从仙尊那儿学来的典籍论经都不知跑哪儿去躲着了。真不知他里子是否和外面一样清朗俊秀……

      呆呆望了许久,那先前取丹的小童回来了,还带了他舅母的口信并一支药木:“殿下,娘娘叫殿下好生养着,这些天不太平,王爷去天山炼丹救人了,只娘娘同苏殿下在都。这个是王爷先前所种药树上的一枝嫩茎,叫殿下先带着,保病痛不侵的。”

      江北渚回了神,轻咳一声笑了:“舅母多虑了,我是为父皇加了瑞气的,又有何妨?”

      说着,他收了药木和丹药,随手从架上取下一盏琉璃小灯,给了小童。

      小童欣喜不已,接过小灯便退下了。

      “是又打仗了……”江北渚思虑片刻,便取了药瓶中的丹,塞进床上人的口中令其咽下。

      北山仙都的昼长夜短,江北渚在案前读了许久的《华南经》,天仍是亮的。这里的天永远是晴的,云雾飘摇,风过檐下,有铃声阵阵,歌声漫漫。

      可岁月静好中,偏有人不解风情,闯将进来:“殿下!殿——”

      “做什么……”江北渚合上书册,皱眉问,“吵吵嚷嚷的。”

      “这……”来人指着床上,卡了壳。

      江北渚起身走到床边,把人扶起,唤人来:“小妖,过来。”

      “啊……哦,来了。”小妖站定,不解问,“这人是从哪儿来的?”

      江北渚:“我挖的。”

      小妖兴奋问:“是什么武林盟主,盖世英雄吗?”

      江北渚:“话本子待会全交上来。”

      小妖:“殿下!”

      两人插科打浑了片刻,而后江北渚定了定神,让小妖从另一边传灵力,试探一下此人的功力。

      “殿下,这是个凡人啊。”小妖收了灵力,摸出朵花开始玩,“生的倒是不错,是个美人。”

      江北渚扶他躺下,沉思着。

      奇也怪哉,如果是凡人,为何会埋在湘水北岸?何况这人是活的,又没死?

      不解归不解,江北渚仍旧慢慢输送着星星点点的灵力,让他的周身环绕着淡淡柔光,不致高处不胜寒,损了身体。

      过了一会儿,江北主伸手:“花拿来。”

      揪了片花瓣,正往嘴里放的小妖:“……”

      “说了几回了,那花是有灵的,又摘它。”江北渚接过花,顺手扬在了窗外。那花随风落到了曲水中,缓缓流去。有道是“落花风雨更伤春”,这残花与流水同去,本是自然之景,却入了这易伤春悲秋人的眼中,竟是又平添了几分凄凉哀伤。

      小妖叹道:“殿下又开始了……”

      江北渚收了眼中的悲情,问:“怎的?”

      “不是花败伤悲,就是落发伤悲。”小妖摇头道,“殿下,我虽未读过书、识过字,但道理我还是懂的。殿下尚未及弱冠,怎就有那黄发垂暮之人的心境了?不好不好!”

      江北渚不语,片刻后笑道:“你说的有理,可我是谁呢?”

      小妖看着他。

      江北渚起身,望着琉璃窗外的池苑,叹道:“我是先帝之子,古来凡人皇室子弟既如此,从小便应体察世事炎凉。人生百态好比一册书,百姓众生便是良师。这里有苦,那处有难,身为帝子,如何坐视不理?因而愈发懂得春秋之悲,冬夏之罪。寒来暑往,岁月更迭,我始终应是在此守候之人。”

      小妖不解:“可那不是仙帝陛下的事吗?”

      江北渚未应声,只笑着,低头看了看床上的人。

      仙帝自然有仙帝之职,他要做的不仅是安抚众生,更有艰巨千万倍的职责在身。而自己,则是下一位仙帝。

      感叹半晌,江北渚忽地想起那支药木,于是取出托于掌心。自己是用不着的。既是被他从地里挖出来的,那便给了此人吧。

      “啊!好生漂亮的木头!”小妖凑上去惊叹道。

      “又想吃?”江北渚没好气地运起灵力,将药木幻化成一枚令牌的样式,上头刻着“熹”字,简洁而不庸俗。

      小妖不叫了,哀怨道:“没成想殿下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了……”

      江北渚没理他,由他一个人在那顾影自怜,上前把令牌戴在那人腰带上。

      正戴着呢,他不经意间一抬头,与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对上了。

      原来他的眼睛也生的这般好看……江北渚呆了呆,而后猛地收回手,令牌“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你……”江北渚从小伶牙俐齿,饶是这样,也卡在了喉咙里。

      “哎!醒了!”小妖蹭了过来,嘿嘿笑道,“长得真好,生来就是当神仙的。”

      这人眨了眨眼,张口欲说话,却只咳个不停。江北渚道:“小妖去取水。”

      小妖忙不迭跑了出去。

      饮了水后,这人似是清醒了不少,轻咳一声,终是开口:“还没看清在哪儿呢,就发现有个动手动脚的。”而后笑看着江北渚。

      声音似清泉入谷,佩环相扣,微哑而清悦,闻之如仙乐。江北渚红着耳朵,面无表情。而小妖从没见过帝子殿下这副尴尬的模样,在一旁“嘻嘻”偷笑着。

      江北渚:“……小妖,下个月的花木减半。”

      小妖当下闭了嘴。

      这人笑叹:“这是何处?”

      “衡宇宫,熹微殿。”江北渚回道,“天上。”

      这人又问:“我是何人?”

      江北渚皱眉。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沉默一瞬,接道:“容与,你不记得了?”

      小妖看看江北渚,又看看容与,困惑不解。什么时候帝子认得一个凡人了,还是从土里来的?

      但江北渚并没有其他解释,只是捡起那块令牌道:“你是我宫中的人,今调到我殿里,却不知因何故昏了过去。你既不记得,那便换个差事吧。”说着一边递给容与。

      容与伸了个懒腰,接了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江北渚。

      “你……”江北渚顿了顿,轻咳一声,背过手转身走到架前,在容与看不见的地方,脸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跟着我就好。”

      “去哪都跟?”容与欣赏了片刻令牌,抬眼笑问。

      江北渚转回身,淡淡回道:“对,包括战场——”

      “那……”容与笑眯了眼,歪头问,“如厕也跟?”

      江北渚即刻转身,单留了只耳朵红红地对着容与:“本太子何曾说过这等——”

      容与笑了一会儿,全然不顾旁边呆若木鸡的小妖,下了榻,走到江北渚身后,趁他不注意一把扯下他的发带,顺手挽起头发,扎了起来。

      “你!”江北渚还从未被人这么对待过,饶是多年来的好脾气也压不住那一刻的恼羞成怒,可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看着容与扎了个高发髻,干净利落地看向他,一面笑,一面拿着不知从哪儿弄到的木枝,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他听到他说:“给太子殿下舞个剑,可好?”

      花飞漫天,江北渚立在檐下,怔怔地望着庭中舞剑的人,潇洒如风,于洁白中穿行,灵动皎洁,顾盼生辉。像九天上的明月,又似碧天里的星星,如古人所述“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大抵如是。

      一剑毕,容与把发带还给江北渚,问:“如何,殿下?”

      江北渚呆了半晌,方退后半步,佯装镇静:“不是说不记得了吗?”

      “仅仅一挥而动。”容与叹道,“确实不记得了。”

      江北渚颔首,正欲接话,小妖凑了上来:“殿下,公主殿下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丫头便冲了进来,正是苏晴:“北渚哥哥!”

      “晴儿慢些。”江兰泽追了进来,与容与对视一眼。她缓缓停住,打量了容与半晌,方笑道:“北渚,怎生这人生的这般俊?当心我给抢了去。”

      江北渚伸手一指:“你也可去找一个来,刚巧我缺了个姐夫……”

      江兰泽闻言,笑骂一声后问:“美人儿,你姓甚名谁?”

      “容与。”容与从善如流答道,一旁江北渚好心情地挑眉笑了笑。

      “你便跟着北渚吧。”江兰泽笑道,“看你体格尚佳,倘在练练,定是员大将。”

      容与点头,看着小妖和苏晴玩得不亦乐乎,于是问:“我需要做甚?”

      这个江北渚还真没想过。他沉吟半晌,等江兰泽唤容与出了门,看着两人一起扫花,这才有了想法。

      其实……江北渚笑着想,你可以什么也不做的。

      因为把你挖出来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定是个什么也不用做就成为太阳的人,耀眼又温暖。

      容与在庭中和他们打闹,脸上的笑伴着暮钟声,一直传遍整个仙都,不绝于耳。

      而北方的战乱在同一时间,正式打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起于北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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