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兮忽荒》余昔非错

2、往事 梦里的他好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林清抱着书沿着操场边缓缓的走过。身上被强效薄荷叶泡得有点痛，仔细看林清的手臂会看到点点婆娑的红色颗粒。
　　看来还是要穿长袖毛衣了。
　　林清想。
　　他偏头看向奔跑在操场上的男孩子。男孩穿着白色T恤，身上的校服早已不知被扔到了哪片栏杆。
　　可男孩笑得张狂，就算是阴天，他奔跑过的地方也比自己呆的地方更加晴朗。
　　可是，那从来不会照耀到他这里。
　　林清安静地看着男孩脸上的笑容。像是想要把笑容吸过来一点，好让自己这里更温暖一些。
　　林清静静地站着，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林清低下头看了看地面，眨了眨眼睛，心里突然很难受。他轻轻闭了闭眼睛，慢慢的离开了男孩所能影射的范围。
　　————
　　“林清，你这几天很闲？”
　　“数学竞赛准备的怎么样了？你的成绩好像退步了啊，林清。”中年男人锐利的目光让林清很不舒服。
　　他口中所说的“退步”只不过是比上次少了五分，林清的总成绩还是远远的甩第二名近五十分。
　　林清垂下眼眸，深吸了口气。
　　“下次满分，让我见我妈。”
　　林渠后靠着沙发背，斜睨着他的儿子。
　　“行。只要你满分。”
　　“还有，记得给她吃药。”
　　林渠冷笑了一声，“可以。”他的手指有意无意的往浴室方向敲着，倏尔热情的笑道，“我新买了几箱牛奶……”
　　“——好我知道了。”林清放下书包，转身走向浴室。
　　林渠满意的哼着歌，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紧紧跟随着林清的背影。
　　浴室里溢满了牛奶味。
　　小时候，林清看到别的小朋友每天都有一罐甜甜的牛奶喝，于是总眼巴巴的看着。
　　小林清向妈妈要牛奶，妈妈却说什么也不给小林清买。
　　有一天，幼儿园老师偷偷塞给小林清一罐牛奶，捏了捏小林清的脸蛋说，“我们清清最乖了。所以，老师要奖励最乖的小朋友一罐牛奶，清清开不开心？”
　　年轻的女老师笑得温柔，小林清瞪大眼睛，开心的笑了起来。
　　那天，小林清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小林清看到屋门外的妈妈朝他轻轻的招了招手，于是小林清扑了妈妈一个满怀。
　　“嘘——小清乖，爸爸睡着了——”
　　“嗯……妈妈你看！”小林清突然想起什么，兴高采烈地从小书包里掏出一罐牛奶，迫不及待的想和妈妈展示。
　　小林清看到妈妈的眉头皱了皱，随后立即舒展开。妈妈摸了摸他的头，轻声的呢喃，“不能喝牛奶……不能喝牛奶……小清，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明白吗？”
　　这时，身后传来拖鞋的踢踏声。
　　任倩顿时睁大眼睛，一把夺过小林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牛奶，藏在身后。
　　可这时，林渠已经打开了房门，目光直直的落在任倩背过去的手上。
　　林渠稍一歪头，“你在藏什么。”
　　“我……”
　　还没等任倩说完，林渠径直走过去，抓住任倩的手腕，把牛奶拿在了手上。
　　林渠的表情呆滞了一瞬。
　　任倩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林渠没再看任倩，拿着牛奶蹲在小林清面前。
　　“原来小清这么喜欢喝牛奶啊……那么，作为奖励，爸爸送给小清一个惊喜好不好？”
　　小林清小心翼翼而又好奇的看着他的爸爸。
　　爸爸会给他什么惊喜呢？
　　会不会给我买新衣服、新玩具？
　　还是说，爸爸也要让我骑在他的脖颈上，带我去看舞台剧？
　　小林清想到，别的小朋友总是被他们的爸爸托过头顶，带他们去看他们看不到的世界，小林清很羡慕。
　　爸爸也会这样吗？
　　想到这里，小林清期待的看着爸爸，嘴角忍不住上扬。
　　林渠牵着小林清的手，把他领进了浴室。
　　“小清乖，在这等爸爸回来。爸爸一会把你变得香喷喷的好不好？”
　　林渠一边说着一边咧开嘴角笑着后退，走向了阴暗的地下室。
　　“阿渠，你原谅小清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不会再让他碰牛奶了，我……”
　　“亲爱的你在担心什么？他不是我们的儿子吗？”林渠爱抚的摸了摸任倩的脸颊，温柔的说着。
　　“放心，我真的只是帮小清洗个香喷喷的牛奶浴而已，别紧张宝贝……还是说，你在担心我？”
　　林渠把手搭在任倩肩上，直勾勾的看着她。
　　“不，不是——没有，阿渠，别伤害他好不好？”
　　林渠彻底变了脸色，改用双手重重的拍了拍任倩的肩，“你在说什么呀亲爱的——别再提任何以前的事——”
　　林渠顿了顿，恢复了以往的语气，“好啦，别让我们小清等急了——”
　　林渠哼着歌从地下室拎出两大箱牛奶。
　　任倩愣了愣，表情复杂，却再也没迈出一步。
　　那天下午，林清期待的看着爸爸往浴池里倒牛奶，懵懂的被爸爸抱进浴池。
　　牛奶太多太高了，时不时的会呛到小林清。
　　小林清挣扎着，牛奶溢出浴缸。
　　小林清在牛奶中起伏，双手艰难地抓住洁白的浴缸边，可他的每一次挣扎都被林渠冷漠的驳回。
　　一次次的挣扎，一次次的被按下。
　　牛奶泛起涟漪，小林清从来都没有放弃。
　　可是，林渠从不注意，也从不关心。
　　牛奶的味道贯穿了林清整个童年。
　　从此以后，林清再也没碰过牛奶。
　　————
　　林渠盯着十八岁林清的背影，等到浴室门关闭，他才放松警惕的笑了起来。
　　林清脸色苍白的站在浴池边，看着满池乳白的牛奶，闭上了眼睛。
　　可他还是没能忍住，背对着浴池干呕了起来。
　　他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角，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等到他有足够能力，他会带着妈妈走，远离那个怪物。
　　牛奶的香味严丝合缝的钻入林清的各个感官，仿佛恶劣的孩童，眼睁睁的看着他沉溺于此。
　　林清在刚刚上初中的年龄毅然选择了住校。
　　这样，他就可以远离每天的牛奶味和林渠恶劣的笑声。
　　林清带着他的薄荷叶，孤独的走过那段不为人知的时光。
　　直到，那个少年莽撞地跌入他的目光。
　　————
　　“叩、叩——”
　　林清倏地抬起头，看到顾唯湿漉漉的头发正往下滴着水，修长的手指曲起叩着桌面。
　　“发什么呆呢。”
　　“有点困了。”
　　“那你去睡啊——咦，你不会是在等我吧——”顾唯若无其事的笑了起来。
　　“……那我去睡了。”
　　“哎！别别别，大才子肯定是在想工作上的事！”
　　林清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今天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啊……也没那么多……就，应酬完自己一个人，想起一些事，感觉有点遗憾……就是，心情不太好……自己又喝了一点……”
　　“不过我保证！刚撞到你那会我真没想到是你——我真以为自己在做梦！”
　　就在顾唯一口气还没说完的时候，林清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了一条毛巾，搭在了顾唯头上，继续安静的看着他。
　　“感冒了好赖在这，是吗。”
　　“话真多。”林清向后撑着沙发，静静地看着顾唯。
　　——我可能，也在做梦吧。
　　林清想。
　　顾唯愣了愣，机械地用林清给他的毛巾胡乱揉着自己的头发。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林清，在关心他！？
　　对！是！这是什么？这是林清！亲手！给他！搭上的毛巾！
　　顾唯的心里炸出了烟花。
　　“咳、咳，那个，吹风机在哪呢？”顾唯表面冷静实则内心已经像开水一般沸腾，佯装镇定的转移话题。
　　“没有。”
　　“你洗完头发不吹吗？”
　　“……”
　　“我不喜欢吹。”举着太累。林清没好意思说出下一句话来。
　　“噢……那作为今晚留宿的报答我买个吹风机送你怎么样！”顾唯飞快的说完这句话，生怕林清察觉到哪里不对。
　　“？我什……”
　　“啊……头好痛……都这么晚了……外面月黑风高的——这大半夜的……嘶——”
　　“……”
　　林清无奈望天。
　　顾唯胜利占有。
　　顾唯擦完头发无意说了一句，“哎没想到你的毛巾上没有薄荷味——”
　　“这又不是我房间的毛巾。”
　　“噢……”
　　“？你这是，失望？”
　　“！啊，没有啊，不过，这上面的味道也挺好闻的，甜甜的，哈哈哈哈……”
　　林清像看智障一样看着顾唯。
　　“还睡不睡了？‘大半夜的’，谁说的？”
　　“睡！”“那个，我住那？”顾唯指了指那间与主人相隔一堵墙的客房。
　　“不然呢？”
　　“啊，没没没，没有任何问题！谢谢才子好心收留！”
　　林清和顾唯一道上了楼，在即将进入各自的房间时，顾唯转头看向林清。
　　林清好似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轻轻歪了歪头，疑惑的看着他。
　　“？”
　　“晚安，林清。”
　　顾唯轻轻的笑着，连说话都是轻的。
　　顾唯说完这句话后，没有任何停顿，立即转身进了房间。
　　林清愣了一会，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晚安，顾唯。”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昏黄的走廊中，房子的主人正靠在墙上静静地盯着客房看。与此同时，客房里的人也正呼吸急促地靠在门的另一面，心脏加速跳动着。
　　他没有发现他仓皇的背影。
　　他没有发现他注视的柔情。
　　林清在这个夜晚睡的格外安稳。那些奇奇怪怪的梦好像在今晚全部消失了，梦里弥漫着青草味。
　　梦里的他好像不再孤身一人，世间的熙熙攘攘也渐渐朝他走来，向他张开久违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