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鹞雀

6、心软 他们期盼着

　　沈恪看着书，可平日里的专注力不知去哪儿开小差去了，没看几行字眼睛就转到许忱身上。看他思索然后下笔，从眉间看到喉结，沈恪不知怎的只觉口干，自己的杯子里空了，于是拿起杯子站起来打算出去倒水。
　　一直不言语的许忱把自己的水杯移到他的面前，“喝这杯吧。”沈恪看到眼前那杯自己端过来的水，那杯许忱只抿了一口的水，觉得嘴里更干了，慌忙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试图把杯子里的水倒到自己的杯子里。
　　“就这么喝吧，难道还嫌弃我不成。”许忱制止了他的动作，把水杯接过递到他的唇边。
　　沈恪假装咳嗽了一声，接过水仰着头急慌慌的喝着，有不少水从杯口漏出，顺着下巴、喉结，然后是衣领里看不见的地方。
　　沈恪正打算伸手把水擦掉，手却被握紧，有身影逐渐靠近，对方温热的鼻息落在脖子处的肌肤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来，吮掉了水滴。沈恪一惊，手握着杯子垂放下来，力气像是骤降，只够他堪堪虚握着杯子。
　　许忱口上的动作未停，手顺着沈恪的手臂抚下，到把杯子稳稳接过放在一旁的桌上。沈恪看着许忱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脖颈处，从最初的吮吸滑落的水滴，变成了亲吻自己的肌肤。
　　沈恪忍不住把手放在许忱的头上，手指触到发间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手指，许忱的手环上沈恪的腰，把他拥紧。
　　“许忱，你，你先放开我......”沈恪开口，手指微微用力把许忱的头推开点。许忱抬起头来，眼睛盯着沈恪的脸，脸上带着渴求，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满“怎么了？”
　　“我要去卫生间。”沈恪被盯得不好意思了，脸上泛出红，小声说道。看许忱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沈恪臊得低下头冲进许忱房间里的卫生间。
　　卫生间里满是许忱生活的痕迹，可一切又都是井然有序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小解完后，洗完手正准备出去的沈恪被门外的争吵声吓住了。
　　一门之隔，他能听得一清二楚，可那时的他只希望自己可以闭上自己的耳朵，好让自己不要对许忱生出好些怜惜，不至于彻底陷进去，离不开了。
　　门外是柏燕梅歇斯底里的喊叫，没了在他们面前柔弱的样子，嘴里说出的话都是极尽恶毒。许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卫生间里沈恪满耳皆是女人尖锐的声音，刺得沈恪觉得心脏生疼，他蹲在地上，看着地面上瓷砖之间的缝隙发愣。
　　等外面的声音逐渐消失，门外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沈恪站起来打开门。
　　许忱在看清他脸上的大颗大颗落下的眼泪后，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沈恪聪明，从之前的相处中应该知道自己和母亲之间的不对劲，可现下自己把他们之间所有的不堪都显现在他面前。
　　他刻意挑这个时间和柏燕梅撕破了脸皮，就是想用自己这不堪的、不幸的亲情来博得沈恪的同情。可他的眼泪让人慌了神，他怎么能这么惹人喜爱呢。
　　明明自己用着心机换得了自己所期盼的结果，可看他哭得伤心的模样，又开始唾弃自己的无耻。暗骂自己实在恶劣，可又被他的表现哄得连心窝都洋溢着温暖的气息。
　　许忱把沈恪拉入怀中，手指轻柔地擦拭着眼泪，一边又抚着他的后背，轻声说着：“不哭了，我没事的，她一向如此，我早就不在乎了。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也不好受。”怀里的人渐渐停了哭泣，只还一抽一抽的缓着。
　　今天柏燕梅原本并不会待在家里，是她原本约好一起打牌的女人临时有事爽了约，爽约的理由是他家儿子生病了。可实际上，在今天早上的时候，许忱用完成的暑假作业和那家的儿子做了交易。
　　确保柏燕梅在家后，在适当的时机惹怒她。
　　“许忱，你真以为没有我你能有现在这样的生活吗？你就是个连你亲爹都不要的东西。”
　　“你又做出这副模样来给谁看，只有你清高，我活该下贱。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的人吗，一样自私虚伪的人。”
　　“我恨不得从来没有生过你！”
　　那些原本伤人的话都被沈恪的眼泪洗刷干净，满心满眼都是怀里那个人，连心都酥了。许忱用纸巾把沈恪脸上的泪轻轻擦去，擦完后就开口继续哄着：“好了，不哭了。”
　　沈恪止住哭后，觉得自己今天实在丢人丢大发了，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平常哪怕自己父母忘了他生日，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可今天听见柏燕梅那些话，他实在是心疼许忱。
　　许忱和他母亲之间有些奇怪是他从一开始就觉察到的，可实在没有料到他们间简直像是仇人，被自己的亲生母亲用最恶毒的语气咒骂着，再坚强的人都会被伤到的吧，更何况许忱平时脸上总是一副带着笑的模样。
　　这样一位白杨般的少年被自己的母亲骂成是不配存活于世的事物，哪怕是自己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听到都觉得伤人。他身处这样的处境，却还能积极得像初升的太阳。沈恪觉得心疼得不行，他本该是耀眼夺目的太阳，怎么能被贬低成低到尘埃里的细尘。
　　等止住抽泣后，沈恪抬起从被抱住后就一直埋着的头，看向还拿着纸巾准备给他擦脸的许忱，开口还带着哭腔：“许忱，你不是不该生出来的孩子，你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独一无二的许忱。你是发着光，散着温暖的许忱。哪怕全世界都不需要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像我一样，去珍惜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你要相信，你真的很好很好，所以，不要伤心好不好，你有我就可以了，我会永远期待你的所有，会期待我们之后的一切。”
　　看着眼前的人红着鼻头，满脸认真的说着那些治愈着自己的句子，许忱叹了口气，吻住对方还在笃定地说着承诺的嘴。
　　俩人亲上的那一瞬，许忱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吻着那个自己满心欢喜的人，想着，沈恪，哪怕你只是想着哄我开心，我也认输了。我那些阴暗的心思，该藏一辈子的不堪，好像在你这些话面前都成了微不足道的东西。就算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样，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是你先伸出手的啊，沈恪，沈恪，你只能像我这样，像个病重的人般渴求能救命的药，跟我一起陷入无边的情中吧。
　　像是溺水的人猛地呼吸到空气，这个亲吻实在是过分缠绵。等接吻结束后，被亲得晕乎乎的沈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许忱用右手撑着自己的头，侧着身子看着沈恪，左手牵着他的手摩挲。
　　许忱看着沈恪的脸，看他逐渐回过神来，眼神聚焦到自己的脸上。“沈恪，我不需要其他人，我只要你一个就可以了。”
　　又是一声叹息，两人都陷入沉默，沈恪回握住他的手，过了一会儿，一声“好的”悠悠传来，散在空气里，是转瞬即逝的声音又是刻在心间的诺言。
　　那件事之后，俩人见面的时间逐渐变少，许忱在忙着提前招生，沈恪也开始收心预习高中课程。暑假接近尾声，连树上的蝉也渐渐停息，倒是窗外繁盛的爬山虎还在攀着墙体生长着。
　　在最初的莫名心软开始，沈恪就知道自己对许忱并不是一般的情感。他知道自己不是会轻易心软的人，隔壁徐阿姨说过，别看沈恪还小，这孩子心估计比一般大人都硬。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好不容易让爸妈答应在他生日那天回来给他庆祝生日，可他们还是爽约了，可他没有哭，只是把心里那些更没有必要的希望压下，对事物、对人之间的相处都成了敷衍，没了更多的期盼也就不会有更多的失望。
　　可许忱的出现，让他开始又感知到自己的期盼，许忱用最正式的语气同他说他需要自己的重视，他一向敷衍的态度被一句话改变。他开始去思考自己的不足，开始敞开心扉，开始感同身受着他的悲伤、他的喜悦。
　　其实许忱不知道的东西有很多，譬如，沈恪见他的第一面就看出他虽然脸上带着担忧，眼底却是带着点嘲笑。他不知道，沈恪一向是个人精，最善察言观色。他和他母亲间的隔阂是真，可那天柏燕梅的失控不是偶然，一切的一切要是都归结为偶然的话也实在太不可信。
　　那天许忱的眼底是满眼的欢喜，可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安的，沈恪知道他在害怕，害怕什么呢？
　　无非是害怕自己觉察到他的心机，觉察到这些是他的计划。可其实自己并没有过多的在乎，就算是算计也好，他既然把一切都想好了，那就顺着他吧。
　　知道自己就吃这一口，不怕会万劫不复，反倒希望自己就顺着他一起，沉沦也罢，既然认定了就绝不松手。
　　姥姥也苦恼过他的死脑筋，认定一件事就喜欢磕死理，还担心他之后喜欢的姑娘会受不了他这性子。如今好了，有个同他一般死脑筋的人，愿意和他一起死磕，再多的苦恼都成了没有必要的。
　　就像是许忱那一句“我只需要你一个人就好”
　　沈恪回了“好的”
　　那就是愿意同他承受所有的欢喜与悲痛，愿意和他一起规划属于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