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之源》霍连营

16、和过去和解 程倾忆及身

　　“回头出院了，想去哪玩玩呢？”
　　老妈接过程倾削好的苹果，却笑着摇了摇头：“哪也不去，我回老家，去看你奶奶。”
　　程倾一怔，没有料到老妈竟然是这样的打算。
　　和对爸爸一样，程倾对于自己那位住在乡下的奶奶也并没有太深的印象。童年的时候，父亲打拼事业，对自己的家庭是那样的介意，从不带妻子和儿子回老家看望孀居的母亲。
　　而在父亲离开后，青春期的程倾也曾将怨气转移到那个不爱与人亲近的老太太身上。无论老妈怎么劝，都不肯回老家一趟。
　　后来，他上了大学，就更有理由不回去了。
　　再后来，母亲病重，唯一希望程倾和奶奶的亲情有所维系的人也倒下了。
　　大概是在大学孤独太久，程倾近一年开始时不时冒出去看望奶奶的想法。但是老妈不能同去，年少时的心结没有打开，他总是近乡情怯的。
　　算了，还是不要唐突了，只会彼此伤心。程倾这样想。
　　“奶奶…她还好吗？”
　　“这句话可问住我了，毕竟这几个月一直昏迷不醒的人是我啊。”
　　看着自己的儿子有些局促，老妈笑得平和：“所以你这句话就留着，等放了假自己去问你奶奶吧。”
　　“那你什么时候去？”
　　“出院就去。”
　　程倾惊讶：“那不就是这个月月末…这么急？”
　　“都说一病如新生。我这次好了，才觉得之前的好多事情，其实都不必执着……”老妈侧了侧身，直视着程倾：“和过去和解。小倾，你懂吗？”
　　“我又没有一病如新生…我有什么可懂的。”
　　“可是你一直放不下过去的事，是你一直在执着。”
　　“怎么又扯到我了…”程倾眼神躲避，接过母亲手里的苹果，“吃点粥吧，这个太硬了。”
　　程倾没有想到老妈还有力气，竟然攥紧了手里的苹果不让自己去拿。他抬起头来，果然看到她用尖锐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程倾摊手：“好，合着你说的不执著，又什么和解的，都是说给我听的。”
　　“当然不是。”老妈的眼睑缓缓下垂，“我也有我应该放下的执著。”
　　程倾心中一动，目光透出不可置信的光——母亲是一位高中数学教师，自他记事起，老妈就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他从未见过她对自己承认过她的错误。
　　“如果你是想说高中时候不许我艺考的事就算了，我早就忘了。”
　　程倾说完这句就有些自悔失言，有点此地无银了。
　　他上高中的时候正是父亲才离开的年月，那段时间，他可以想见老妈无动于衷的外表下，是藏着一颗怎样灰暗破碎的心。
　　老妈做了十几年的班主任，性格已经染上了无法洗去的强势主观。作为一名数学老师，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选择艺术这条道路。
　　“你忘了，我却一直在后悔。小倾，我知道这些年你再难，都没有放弃这份坚持。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阻止你了。”
　　程倾眼中那片寒冰在缓缓融化。这些年他的路并不好走，原来老妈都知道。
　　“还有…陆浒的事情——”
　　“——这件事和你无关，是我们两个的问题。”
　　程倾的打断十分突兀，一时间，整个病房里其他的病人和看护都被他这一句大喊惊得回过头来。
　　老妈对自己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流露出心疼的波纹：“小倾，当年……”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不后悔。”程倾的语气再度被寒冰覆盖，“妈，你和你过去的执着和解，我也会在放假之后去看奶奶。只是，不要再和我提那个人。”
　　不等母亲再说什么，程倾就大步离开了病房。
　　才出医院，程倾就开始后悔。好不容易来一次医院，干嘛对老妈这个态度呢。
　　只是他到现在还是心脏砰砰直跳。他还是做不到，在听到那个名字之后镇定自若，毫无波澜。
　　那个人，那个名字。

　　岐原这趟回家穿了一身看起来又成熟又低调，和自己之前的风格完全不同的衣服。甚至戴了一副玻璃镜片的眼镜。
　　除了想让母亲看着新鲜，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希望与自己之前的风格划清界限。
　　那传承于林氏家族，受父亲铜臭气影响的俗气风格。
　　自己的小心机奏了效。包括权璐的父母在内，所有来医院看到自己的亲友长辈都会笑着打量个不止：“这小原真是成熟了不少！”
　　“读过书气质都不一样了哈！”
　　“到底是大学生嘛！”
　　只有到了父亲这，才只有一声冷笑：“还搞上假眼镜了，穷秀才似的。”
　　岐原听在耳里，并不计较。他心里知道，自己这一身“秀才”衣服已经成功起到了和父亲拉开距离的作用。
　　然而岐原并非完全沉浸在得意里。从权璐爸爸复杂的眼神中他可以看出，母亲的病情并不乐观。
　　在追问了比较藏不住事的权璐妈妈后，岐原终于知道，原来自己走后母亲一直郁郁寡欢。
　　“他没来看过她吗？我爸。”
　　权璐妈妈语气轻柔而小心：“还是和你在的时候一样，周末会来待两个小时。可是小原啊，你也不能怪你爸爸，他的确…的确是太忙了。”
　　“嗯。”
　　如果是以岐原平时的性格，他早就闹到了父亲的公司办公室。可是看着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弱的母亲，他还是选择了罢手。
　　在老家的这些天，岐原除了推脱不掉的家族聚餐，几乎把所有时间花在了陪护在母亲的病床前。
　　直到假期的第六天，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在假前说好了程倾学长回黎安和他一起运动。慌忙地从文艺部部长那里讨来程倾的微信，岐原忐忑地加了他的好友。
　　令岐原没有想到的是，程倾居然这么快通过了自己的申请。
　　一通过申请，他就发出了和程倾的第一条对话：“学长不好意思，我妈的病有些严重，十一长假我不回去了。”
　　他捧着手机眼也不眨一下地等待着程倾的回复。屏幕显示了半天的“对方正在输入……”，他才终于等到程倾的回复。
　　“知道了。”
　　编辑了这么久，他就回给自己这三个字啊……
　　岐原有些莫名的失落。
　　而这种失落不过短短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岐原就在母亲医院的楼下打通了程倾的视频电话。
　　等了好久，程倾才接。
　　“程倾学长！学长你好啊！”
　　虽然那边是一张一如自己意料之中的冰块脸，岐原在看到程倾的面孔时还是忍不住咧嘴笑了。
　　这是他回家以来这么多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手机那头的程倾正在操场上打拳，显然不曾料想岐原会突然打来视频，满是汗水的脸上尽是疑惑而不满的表情。
　　“你干嘛？”
　　“我…跟你打卡啊！我们不是说好一起运动的吗？”
　　“谁跟你说好了？”
　　“就放假前啊，你忘啦？”
　　岐原看着那头程倾丝毫不在意形象地将手机正对他自己的下巴。而即便是这样刁钻的视角，他的脸还是那样轮廓精致，清冷帅气。
　　“你要是没事就挂了，我在运动。”
　　“啊…我有事啊，我要告诉学长，我也要开始跑步啦！”岐原拉远镜头转着圈，“我在我妈的医院呢，这个时间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最适合跑步了！”
　　岐原说的没错，母亲住的医院是一家环境十分优越的贵族医院，院子里石板路铺得又平又齐，桦树投下的树荫令人十分惬意。
　　“她还好吗？”
　　岐原一时没反应过来：“啥？”
　　手机对面的程倾似乎有些局促：“咳咳…好了，没别的事我挂了。”
　　“哎学长，我们不是约好每天早上一起运动的吗，我从今天也要开始咯！”岐原笑得灿烂，“我们虽然不在一个地方，但也可以互相云打卡云鼓励哦！”
　　“我挂了……”
　　“——哎，那你练完记得拍照给我打卡啊！”
　　岐原没有说完，那头的程倾就已经挂断了手机。
　　岐原精神百倍，神清气爽，在清晨的医院林荫道上一跑就是五公里。其间遇到了无论医生护士还是病人家属，他都笑着招手，说一句“早上好。”
　　回到母亲病房，岐原用母亲的洗手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他溜到楼道里，比着剪刀手拍了一张笑容满面的自拍，发给了程倾。
　　程倾几乎是秒回：“？”
　　岐原回了个小黄脸：“[龇牙][龇牙]”
　　过了半小时，还没等到程倾的回复，岐原忍不住发问：“学长你呢？”
　　过了好久，岐原才等到程倾的回复：“？？”
　　“打卡啊，不是说好了吗？”
　　程倾没有再回复。
　　岐原并没有因为程倾的沉默而低落。相反的，早起的运动令他这一整天都精神充沛。可能是被自己的儿子感染了，就连母亲今天也止不住地被岐原逗得哈哈大笑，面色都红润了许多。
　　晚上睡前，岐原又一次给程倾发去消息：“学长，运动真好，今天一整天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程倾并没有回复，但岐原知道他是看见了自己的消息的。
　　那一晚岐原睡得很香甜。
　　第二天一早，他仍旧换上运动装来到医院的院子里。怀着碰运气的心情拨通了程倾的视频电话，没想到程倾又一次接了。
　　“又是打卡？”
　　“是的是的！对了，学长今天黎安有雨，这一场秋雨一场寒，你可得多穿点啊！”
　　“你怎么知道黎安有雨？”
　　“我看了天气预报啊。”岐原笑得暖意融融，“这要是你感冒生病了，我们不就不能一起运动了吗！”
　　“哦。”
　　“那你有没有多穿啊？”
　　“穿了……你再和我废话，我就真的要着凉了。”
　　“哦！那好，你快动起来吧！记得运动完给我拍照打卡啊，昨天就没打！”
　　程倾又一次在岐原没说完话就挂断了视频。
　　今天跑步路上，岐原惊奇地发现，昨天还空无一人的医院院子里，今天居然多了好多晨起晨练的人。有的是穿着制服的医院工作人员，有的是陪护的病人家属，甚至还有两个是穿着病号服的大爷在缓缓遛弯。
　　而今天跑在小路上，是大家在主动和他笑着打招呼。
　　往后的两天，医院晨练的风气就彻底被岐原带了起来。这个奢华如豪宅后花园的医院变得热闹了许多，走在林荫路上，就连空气中都充斥着满是人情味的笑语问候。
　　岐原很满意自己给母亲医院带来的影响。而另一件更令他高兴的事，就是开学的日子终于到了。
　　最后一晚，岐原看着病床上的母亲睡得沉稳香甜，笑着回到自己的客房，躺在床上，找到了程倾的微信。这些天医院的变化，他都有每时每刻向程倾分享。
　　“学长，我明天的飞机，下午就到黎安了。”
　　过了好久，程倾也没有回消息。岐原这才想起，这个时间，程倾应该已经在酒吧上工了。
　　就在他准备睡觉的时候，耳边铃铃一响，他一把抓过手机打开微信——
　　果然是程倾。
　　“回吧。这段时间辛苦了，你妈会很快康复的。”
　　涓涓的暖意，在静谧夜空下少年的心中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