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之非弥》挑琴

1、1

　　林江借着篮球场的灯光看了看表，距离熄灯时间——23点，还有3分钟。揉了揉太阳穴，一边暗骂刚才一起喝酒的林竞和沈泓合伙耍诈，害他多喝了一大瓶，一边加快了脚步。
　　眼看就要到宿舍楼大门了，头顶忽然一阵冷风垂直而下，没来得及抬头，“哐当”一声被某种有棱有角的UFO砸个正着。这一砸无论轻重，唯一的效果是，解酒了。完全清醒过来的林江只觉得风清月明好乘凉——没事去赏月，敢砸本公子，不耐烦了吧！看看掉在地上的UFO，原来是一张CD，外壳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了。于是气运丹田，正想狂吼一声“谁TM”，忽然整个宿舍楼 “唰”一下熄了灯，一片漆黑。
　　林江才反应过来是学校的门禁时间到了，连忙向大门冲去，正赶上管理员大叔锁门。于是免不了被念叨几句。刚刚被砸的地方就升起一团火，在没有完全挥发掉的酒精作用下烧得隐隐作痛。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该死的CD，心里已经把CD的主人扁了N遍。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把CD塞进去，一阵缥缈的轻音乐悠扬而出。林江“切”了一声，弹出CD，抓起扔到垃圾箱……

　　第二天中午，林江睡眼朦胧地晃到食堂的时候，沈泓和林竞已经点好菜了。
　　鱼香鸡蛋，蒜泥菠菜，脆皮豆腐。三杯豆浆。典型的沈泓素食菜单。
　　林江一看就饱了，“你们家沈泓再不吃排骨，自己先变成排骨了”。
　　林竞装模作样地伸手检查沈泓的腰，“嗯，是瘦了。”
　　沈泓怕痒，轻呼一声拍掉魔爪，“你的糖醋排骨就要好了，吃一天素会死啊。”
　　“哦，那你问问林竞，一天不碰你会不会死啊。”
　　“会吗？”沈泓转向身边的人，一脸纯真。
　　林竞假装难为情地偏过头，再转回来的时候目光已经变得温柔而深情。沈泓白嫩的俏脸一下子红了，其余两人就乐了。这是江、林两人乐此不疲的游戏，沈泓却每次傻傻地等着落阱。
　　“咦，你头上怎么了，打架了还是撞墙了？”沈泓用勺柄指指林江的额头。
　　林江摸摸额角，“还不如撞墙呢。昨晚不知道被哪个混蛋扔了张CD砸到了……”
　　“咳咳……”忽然旁边传来一阵咳嗽声。邻桌几个穿的花里胡哨的男生也在边吃边聊。
　　“我拿上去一看，原来是什么破音乐，TMD也不选个A片什么的……”
　　其余两人大笑不已。
　　除此之外，又一声“噗——”从邻桌传来。
　　林江不高兴了，心想你谁啊也来笑。转头一看，刚才低着头咳嗽的男生显然被水呛到了，接过旁边递来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
　　从林江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人微长的碎发覆盖下，线条细致的侧脸轮廓，是时下推崇的削薄的模特面孔。拈着纸巾的手指骨节分明而修长。不过让林江最刺眼的是彼男皮肤很白，白得和僵尸一样。林江心想，这世风日下的，连僵尸也敢光天化日之下跑到食堂来吃饭了。正想收回目光，“僵尸”却抬起头，转过身来。笑了。
　　林江一怔，饶是天天和沈泓这样的美少年在一起，也不由心里吹了声口哨。
　　由于刚刚的咳嗽，彼男此刻脸颊微红面带笑容，自然比僵尸柔和生动许多。微眯的眼中似乎残留着水雾。
　　林江就想到一个什么雨什么梨花的词，觉得不太恰当，抖了一下。
　　想收回目光的时候，僵尸说话了。
　　“对不起。”彼男的声音和他的皮肤一样，死气沉沉。
　　林江点点头，表示原谅了彼男刚才的无理呛水行为，心想这时代懂礼貌的僵尸应该不多的。

　　可是接下来的一句话“请把昨天的CD还给我……”，让林江立刻沸腾了。
　　林江的神经纠结了两秒钟之后，恍然。暗想他没事凑什么热闹呢，原来砸了本公子的竟然是一只僵尸……耸耸肩膀，向后靠在椅背上。林竞沈泓两个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知道林江火了。因为林江有个习惯，每次要打架之前总喜欢找个东西靠着，养精蓄锐半分钟，再冲上去……
　　僵尸显然不了解林江的这个习惯，垂着眼帘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虽然他走了，可是那毕竟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不管怎么说我们曾经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无论如何是一段美好时光……”
　　这边三人完全呆住，形势有点诡异。僵尸自言自语，完全升级到旁若无人的境界，仿佛讲述着一个遥远神秘的传说。不过邻桌的其余几个男生依然边看边吃着，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形。
　　在林江的耐心即将耗尽时，僵尸的碎碎念终于到了总结性陈词，“所以请你把CD还给我。”
　　长长吐一口气，终于到了自己的发言时间了。相对于僵尸神经兮兮死气沉沉的碎碎念，林江就显得比较爱惜词语了。
　　“2014。”
　　言简意赅，铿锵有力。林江觉得自己在气势上已经压倒了对方。
　　话落，走人。

　　离开食堂之后，沈泓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不容易啊，好久没见到能和你扛上的人了。”
　　“切，他要真敢来要那个破碟，看我不把他打回棺材里去。”
　　“他要是不去呢？”
　　“他一定会来的，没看他神经兮兮的样子。”
　　“咦，过来看看，这人好面熟啊……”
　　路边告示栏里有一张迎新晚会的音乐海报。海报上有一些学长学姐们手持小提琴的造型图。其中最醒目的那个男生，赫然就是还在食堂用餐的僵尸。只不过海报上的人肤色更健康了些许，依然低垂着眼帘，依然自我沉醉。
　　周围有女生兴奋得手舞足蹈。
　　“哎，又有颜学长噢……”
　　“哇赛，太帅了……”
　　“是啊是啊，偶的小提琴王子啊……”
　　“听说阿他的小提琴是意大利的真货哦，超有钱的……”
　　……
　　林江再次震撼，这世道连僵尸都开始搞艺术了，还有这么多Fans。
　　看看日期，正是今天晚上。
　　沈泓显然非常激动，觉得初来乍到，有前辈如此欢迎新生，无论如何都应该去捧场的。其实三人都是大一新生，只不过其余两人都是喜欢鬼混的主，觉得这种附庸风雅的活动实在浪费青春。因此乱兴奋的只有思想单纯的沈泓。不过林竞自然拗不过沈泓，非去不可。林江对小提琴本不感兴趣，不过对僵尸拉提琴稍微有点兴趣。

　　林竞沈泓有课，先走了。
　　林江下午没课，本来要去林竞他们英语系听课的。不想刚才被一搅和，脑子里只剩一张惨白的僵尸面孔晃得头晕。只好又晃回宿舍。
　　刚掀开笔记本，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老爸。
　　林江无奈地扬起嘴角，按下接听见，迅速将手机远离耳朵。
　　“你个兔崽子昨晚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又去喝酒了一天到晚鬼混……”
　　手机都在颤抖了。
　　“我告诉你啊你给我安生点，老老实实上课做作业……”
　　林江听着听着就乐了，做作业？老爸以为我还在小学呢。“我知道了，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正敷衍着，电话那头换人了。
　　“小江啊……”
　　“呃，姐……”
　　“有事没事的好歹也跟老师打个照面，鬼混的日子以后长着呢……那可是那边最好的学校，环境你也看到了，都赶上疗养院了……也看着点小竞小泓他们两个……”
　　“嗯好，我知道了。好。我会去的……”
　　林江挂上电话，一阵气闷。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沈泓老爸告状的，这是做邻居唯一的恶果。也怪沈泓太晚熟，长这么大还没学会说谎。
　　正头大着，门铃响了。
　　眯起左眼，从猫眼里看到一张僵尸般惨白的小脸。
　　林江心里的郁闷之气忽然就消了，只剩四个字，来得正好。

　　门开了，林江侧过身，意思是你可以进来了。
　　僵尸没有移步，嘴角翘起微微一笑。
　　林江一寒，彼男惨白的脸色，深重的黑眼圈，似哭非哭的笑容，不用化妆就可以拍恐怖片了。不过这次能够清楚地看到对方的面孔，很清秀很精致。如果再多点血色去掉眼圈，完全是时下女生最推崇的美少年形象。
　　此时彼男伸出骷髅一样苍白清瘦的爪子在门上的三个名牌上来回移动。
　　“沈泓，林竞，林江。哪个是你的名字呢？嗯，一定是林江，嗯？”
　　“你怎么知道？”
　　这时彼男慢悠悠地晃了进来，没有回答，斜靠在林江的电脑桌前问道，“我的CD呢？”
　　林江一怔，终于明白，彼男完全是那种打伤别人还向人要医药费的角色。不过没关系，在下也不是省油的灯。鉴于姐姐的教导还在耳边回荡，林江决定遵纪守法不动武，好歹人家是学长，虽然长得像僵尸还有点神经质。
　　“道歉吧。”
　　彼男花了两秒钟消化掉这句话的含义，迅速点点头，“对不起。”
　　林江倒没料到他这么爽快，拉开椅子坐好，指指门口的垃圾桶，“那里。”说完开始上网。
　　还没打开浏览器，“啪——”一声，可怜的笔记本一阵乱颤，键盘上多了一只骷髅爪子。
　　林江终于爆发了，唰地站起来，“你发什么神经啊。”
　　彼男已经收了笑容，拉成完全的僵尸脸。
　　“你把我的东西扔到垃圾桶？我不要了——”
　　“不要了那就请吧——”
　　“你——”
　　“你什么你，”林江轻轻一指弹掉眼前的爪子，“你个小僵尸好好晒你的月亮，干吗扔东西砸我。”
　　“闭嘴，什么僵尸啊？”
　　“去洗手间照照镜子就知道了。我没空和你废话，快回你的棺材睡觉去吧。”
　　彼男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难以相信学校里还有如此不怕死的敢和他作对。此时已微红了面颊，胸口起伏剧烈。
　　林江看着对方说不出话的窘样，心情豁然开朗。然而一口长气还没有吐出来，一只阴森的骷髅爪子带着疾风冲至眼前。林江大吃一惊，连忙侧身避过，右手准确地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势往前一带，送到地上了。
　　“啊——”彼男毫无抵抗地往前一趴，似乎摔得不轻。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咚”一声又趴下了。嘴里发出“嘶”的两声，没了动静。
　　林江乐了，没见过这么娇弱的僵尸。走过去蹲下，拍了拍对方的小脸。
　　彼男弯弯长长的睫毛颤了两下，睁开眼睛，慢慢抬起精致的脸。
　　林江这才发现彼男的眼睛倒不像僵尸，清澈明亮，虽然此刻正放射出怨恨恶毒的目光。
　　“混蛋，我的手扭到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晚上……”
　　“有演出是吧，颜勤学长。”
　　“你知道还……”
　　“呵，不好意思才想起来，怎么办呢学长。”
　　“你还知道我是学长啊，这就是你这个晚辈对待学长……”
　　“你还知道你是学长啊，哪个前辈跟你一样，长得活像僵尸，半夜三更乱扔东西，跑到别人宿舍乱发神经，啊？”
　　“怎么样，我高兴……”
　　“行，你高兴就趴在这儿吧。”
　　颜勤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林江，“算你狠。”气冲冲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学长提醒一句，出门注意安全。”说完离开了。
　　林江心里冷哼一声，回到电脑前打开邮箱。
　　6封份未读邮件。除了一封课表改动表格，其余都是女生宿舍的联谊邀请信。
　　林江想起楼下的告示栏旁边，那群围着颜勤海报旋转的女生的花痴样，毫不犹豫地点了“删除”。

　　傍晚，其余两个下课回来了。
　　沈泓收拾垃圾的时候，在垃圾箱里看到一张碟，猜到是昨夜砸到林江的元凶。出于好奇，检起来一看，CD反面有几个单词，“Anne-Sophie Mutter,Carmen Fantasie”。原来是穆特演奏的《卡门幻想曲》，一般爱好古典音乐或者小提琴曲的大多都会收藏。
　　沈泓自己也有一张，不过后来搬家的时候搞丢了。仔细看看和自己原先的那张似乎不太一样，CD正面内圈上有“IFPI”的字样，搞不好是一张国外原版呢。惊喜之下，赶紧塞到音响里。
　　狂放不安的伴奏响起，不久低沉悠扬的小提琴介入，正是著名的《吉普赛之歌》。沈泓瞬间陶醉了，原版的效果还真是不一样。看来那个拉小提琴的学长还真是多金。
　　“阿江，如果那个学长真的不要的话，我收起来了。”
　　林竞皱皱眉，“我再给你买好了，怎么就喜欢捡垃圾。”
　　“你懂什么，这是原版的扔了很可惜的。”
　　林江笑了，“啧啧，都知道勤俭持家了。一会儿去迎新晚会的时候带着，万一你崇拜的学长手坏了拉不动琴了，还可以搞假声。”
　　“不至于吧，你把人家打残了……”
　　“那人本来就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也就扯了下……”
　　晚上一行人来到学生活动大厅的时候，正赶上浓妆艳抹的主持人用无比哀痛的语气宣布一个噩耗，“……可是不小心被某位同学撞倒了，扭到手了，所以呢我们只好很遗憾地不能聆听到颜勤同学的天才小提琴独奏了……”
　　话音未落，台下开始躁动了。
　　“不会吧我可是为了他才来的……”
　　“啊学长不能来还有什么看头……”
　　“算了我们走吧，去看看学长伤势怎么样了……”
　　……
　　林江就乐了，那个僵尸还真的残了。忽然听到周围有人嚷嚷着，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把学长弄伤了真是丑人多做怪……林江神情立刻变得凶狠起来，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说成丑人，还是没见过面的，更郁闷的是由于那只僵尸的缘故。无奈不能发作，于是丢下其余两人，憋着一股气回宿舍。
　　开门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
　　“林江吗？”
　　回头一看，一个穿着花背心花短裤的男生叼着烟头，旁边还有两个穿着随便一头乱发的男生。林江认出正是中午和颜勤坐一桌吃饭的那几个。此校风气甚严，对学生的穿着发型都有明文规定，宿舍楼更是不能吸烟的。如此看来，这帮混混模样的完全是来找茬的。
　　“嗯，有事吗？”
　　“哈，拽的嘛，”花背心一手搭上林江的肩膀,“新生吧，开学没几天就敢找学长麻烦了……”林江一阵头痛，冷笑一声，暗想这个僵尸当什么破学长，找人来扁学弟他也好意思的。
　　无奈地摇摇头，打开门说，“进来吧”。

　　林竞沈泓回来的时候，看到宿舍里一片狼藉，都吓了一跳。
　　“打劫了？还是地震了？”
　　“都差不多。”林江一边往胸口抹药酒一边笑。
　　“谁这么嚣张啊？”沈泓接过药酒，帮他涂在肩膀上。
　　“还不是那个神经兮兮的僵尸。”
　　林竞非常惊讶，“看他弱不经风的样子，还能和你过招啊？不是手扭了吗？”
　　“他找人过来的，还好才三个，不然我就残了。”
　　沈泓一乐，想起刚才在晚会上的听闻，便问林江，“你还要找他么？听说这个学长是个转学生，来头不小，最主要的是这个人很奇怪，传说虽然小提琴拉得很天才，但一个等级都没考过。喜欢白天睡觉，夜晚学习啦。还有喜欢半夜游荡啊，据说被他吓倒的人不少呢。然后好多人都猜他有失眠啊或者夜游症什么的，因为没有什么太过分的行为，所以学校也没管。不过我想也不会管的，因为好像校长和他家关系很亲密的样子。”
　　林江一愣，“越说越像像僵尸了，你们怎么知道的？”
　　林竞笑着说，“还不是你惹的祸，搞得人家女生看不到偶像，一伤心就开始八卦咯。”
　　林江揉揉手臂上的淤血，冷哼一声这些花痴。刚才打架打得累了，一部电影看到一半就犯困了，爬上床倒头就睡。
　　做了个梦。
　　梦见一个披着斗篷的人，慢慢露出脑袋，赫然一个僵尸。惨白的脸，黑黑的眼圈。僵尸越走越近，林江越来越紧张。
　　忽然，僵尸笑了，露出两颗又长又尖的牙齿。
　　于是，林江醒了，发现原来是一场恐怖的梦。
　　还好接下来好几天没有遇到颜勤，也就没有再梦见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