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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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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扭曲的脸和布满疤痕的腿在她眼前摇晃,由远及近,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她避之不及,竹枝笤帚狠狠地落在她的身上。手臂紫红淤肿,痛感蔓延到心脏,连意识都被麻痹。她想要喊却发不出声,想要跑却挪不动脚。
这是梦! 快醒过来!
猛地一下睁开了眼。
额前一片细蒙蒙的汗。
南嘉打开床头灯,抓过杯子,猛灌了几口凉水。
已经好几年没有梦见这场景了。
她默默地捏紧了手中的杯子,指腹反复滑过杯柄,深呼吸几口气,以此来减轻心中的恐惧和不安。医生说过,这心病是永远的阴影,减弱影响却无法抹除。只要有导火索,就会翻江倒海,把泥潭里最臭的东西翻出来。
她知道原因出在何处。
她已经看了那个消息几百遍。
是朋友尤美延发来的语音:你大哥和邓小姐订婚了。
这消息并不意外。大哥迟早都要结婚,她现在才需要接受这件事情,已经是偷了几年。但定音锤敲到眼前,心情便无法平和。被判了死刑的人,也当是站到了刑场才明白时间所剩无几,如今她就是如此。
南嘉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一圈,两圈,三圈。房间的地毯被拿去清洗了,她的硬板拖鞋发出哒哒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的门被敲响。
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嘉嘉,不睡吗”
是夏舟,他昨天刚从国外回来,一直在楼下补觉,估计是被南嘉吵醒了。
“啊,夏舟,我这就睡。” 南嘉一边回答,一边打开门。
徐夏舟就站在门口,人很清瘦,个头高高的,挡住了身后的壁灯光,脑袋上几根睡翘的杂毛立着,脸色看起来略略发白。南嘉感到一阵抱歉,刚要说话,却被夏舟呼噜了一下脑袋,他轻声道:” 怎么睡不着了。”
“就是噩梦,没什么的。” 南嘉笑了笑,轻拍掉在她头上的手。
夏舟闻言皱起了眉头,正要说什么,却被南嘉往门外推:“好了好了快回屋睡觉,是我的错,不应该吵醒你,你再不休息好,小心庄姨找我算账。”
夏舟打断她:“管不着,你……”
“走啦走啦,真没事儿。” 南嘉的笑容变得更大了,”我走累了,马上就睡,你不要打扰我。”
“那你快点……” 夏舟被推到了楼梯口,回头又看了南嘉一眼,才慢慢走下楼。
南嘉摆摆手,转身也回了屋。
他们都没发现,在三楼旋转梯的入口,站着一个人,一直默默地望着他们。
订婚这个决定是徐兰霍亲自下的,他与邓舒宁只见了两次,次数还不如他见邓董事长的来得多。但他需要一个契约,而邓家难得高攀,更是不想夜长梦多,一拍即合,三五天就遍传了整个圈子。
他明白自己的仓促,但一切都是不得已。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看南嘉缓缓阖上门,客厅的感应灯渐渐熄灭,徒留他一个人在角落,像被永恒的黑暗包围。
其实南嘉难得回家。尤其是读大学以后,她几乎都在宿舍里住着,只在节假日偶尔回一趟。昨日为了给夏舟接风洗尘,才回来。
然而深夜收到消息,她想自己暂时没有办法留在家里,若无其事地和徐兰霍打招呼,乖乖地喊他叔叔,更遑论道一声恭喜。天刚见光亮,她就装好自己的书包,偷偷出门了。
别墅很大又很偏。
她走了三十分钟才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早晨多云,灰蒙蒙的,空气中凝结的水珠附着在金属栏杆上,潮湿冰凉,对面的半山腰还缠着雾,天气和她来到徐宅的那天一模一样。
那天,或是那几天,是她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几十个小时。
她不是阳城人。
她在来到阳城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人。她只知道自己生活的村子,叫路头潭。村名来自于村口的一个水泡潭子。
但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至少不完全属于这里。
因为她的母亲,是海市人。母亲说,海市离这里非常非常远,和路头潭不一样,没有干燥的植被,永远不会缺水。从她家走一段路,也就是村长家到下路牛棚那么远,就可以看到海。她问过,海是什么。母亲说,是蓝色的水潭,比路头潭大上千百万倍的,咸的水潭。她说,我想去海市,母亲笑了,她的脸有点歪,笑的时候显得凄然又不安。母亲点点头:”你可以的,你将来一定可以的。”
“我们不一起去吗。”
“当然一起。” 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没有变,但却好像生出点希望。
她喊爹爹的人,是个瘸了腿的木匠。他听不得这样的母女对话,只要听见了,就会开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领,像是要杀了她似的,咬牙切齿要她闭嘴。
“再说胡话,我把你剁了扔到深山喂狼。”
后山是真的有狼,隔壁家的小孃见过,她和弟弟都遇上了,她家弟弟被狼叼了,家里哭天喊地,哭得旁边的榆钱叶都簌簌下落。她逃回来,被家里人恶狠狠打了一顿。
母亲在这种时候从来不挣扎,只是冷眼看着瘸腿男人,她知道,这人不会杀了自己,他还想自己生个儿子。
买她回来花光了家里的钱,他们舍不得随随便便就把人扔了。虽然十年过去,女人只成功生下了一个女儿,给取名叫小英。不过女人单独给自己的女儿取了个名字,随她姓,叫方南嘉。
她被下过药,脑子已不如当年灵光,手腕被折过,也已变形,身上深深浅浅都是当年剧烈反抗留下的疤痕。脸被棍子掴歪了,笑起来就会扯到眼角往下耷拉。但她始终记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来自怎样的家庭,受过怎样的教育,曾经是怎样地生活。
小英在这家里只是个出气筒,木匠家一心想要儿子,没想到买来的媳妇肚皮不争气。生出的女娃瘦小,老太太想要扔掉,但还在床上的女人疯狂尖叫,劈手夺过产婆用来剪水布的剪刀,扬言要将所有人都杀了。
村里人都知道,买的媳妇性子烈,从来不留锐器在她们身边。这次一个疏忽,让这婆娘逮到了机会,众人忌惮,婆子将孩子放回到女人的床上。
木匠他爹想要抽女人一顿,女人哑着嗓子开始大声喊叫。
“打我可以啊! 打了我,你们这辈子都别想要孙子了!” 女人眼睛充着血丝,捏紧了拳头,披头散发坐在床头,形状骇人。
产婆拦了拦,女人要坐月子的。不坐好,没法生。
老头才作罢。
这个女儿成了女人的精神支柱。她发誓要带着女儿逃离这个地方,无论要花多少年。小英挨打了,南嘉就会被安慰。小英挨饿,南嘉就会吃到妈妈留下的馍。待到小英五六岁,开始学烧火,南嘉已经背出了九九乘法表。
女人很欣慰,女儿和她一样聪明。但时而乖顺柔弱,又很像那个瘸腿木匠。她不满,开始不断告诉女儿,人要抗争,要有自己的主见,要坚韧也要学会生活。南嘉学得很快,比女人想象中学的更快。甚至学会了瞒着木匠去打探出山的路,替母亲遮掩她无数次跌下床就是为了流产的真相。
木匠知道女人不想跟他过,可他想,女人刚带回来的时候细白又漂亮,他总是忍不住去半夜摸一摸,但女人却不如隔壁家的小孃娘似的乖觉,连咬带踹,就算是压在她身上,她也爆裂得像豹子,他只好打。打了自己心疼,后面便锁着女人,说只要她不闹,就不打她。
这犹疑软弱的木匠,就是女人的突破口,她一直在等待着逃离的那一天。
平关县是徐氏集团名下慈善基金会新开发的资助点。
联系人是平关县扶贫办的书记。他想要在平关县的燕门乡做一栋希望小学。这是个政绩工程,一旦落实好了,他就能更上一层楼。
燕门乡一直都是扶贫示范区,领导对这些事熟门熟路,事情很快便安排下去,土地购买和基建筹备很顺利,徐氏集团长期做慈善,有成熟的运作系统和大量资金支持。半年后,小学的奠基仪式就准备好了。
彼时,徐氏刚公关了一起名下金融公司封存的丑闻,他们年轻上任的董事长正需要正面新闻以挽回企业形象。
高秘书就是这么说服徐兰霍来到一个极其遥远又闻所未闻的贫困乡参加奠基仪式。
平日的徐兰霍与慈善二字相去甚远,沉浮商海才是他的底色。在他看来,经营好一家企业所交出的GDP,比做慈善强一万倍。慈善不过是一群有钱人为了花天酒地而编造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但这次,他妥协了,至少去一趟西部可以剩下更多的时间处理更重要的事宜。那家公司必须在暗中收拾掉,他不想在刚接手的时期掉链子。
去燕门乡的路不好走,徐兰霍先是飞到德丰市,然后乘车到平关县,和各层领导碰面吃饭,在平关县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前往燕门乡剪彩。
北方比阳城干燥得多,徐兰霍一整晚都在咳嗽。闷到失眠,他开了一瓶红酒,端起杯子,从酒店窗口望过去,城市灯光暗淡,远处沟壑纵横,仿佛黑暗中潜伏着巨大的荒凉。
第二天起的很早,酒店没什么好吃的,他简单对付了一下,就出门了。平关县风很大,出了城郊全是黄沙与秃草坡,正是他昨晚所见山景的真身。徐兰霍从未见过如此困顿又恶劣的环境。他轻皱眉头,心里划过不明的憋闷感。
剪彩仪式定在九点半,山路难走,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堪堪赶在剪彩仪式开始前到达。
按照程序自然是各位领导致词,大家团聚一堂。徐兰霍喝了一口高秘书带来的茶,就坐在第一排。看似八面不动,但这样的场合,其实最令他厌烦,加上糟糕的早餐,他现在满心都是不耐。
市里带了不少记者过来,为了有好的画面,地方上雇了不少村民,二十块一人,让他们坐在下面或是站在周围,方便领导发言后鼓掌。
发言台词总是陈词滥调,每个人都说着似是而非的赞美。徐氏给了这么多钱,被这群垃圾又吞下了多少,如今做了房子,事情就会变好吗。
徐兰霍表面不显,内心已经在思考压缩慈善部门经费的可能性。
漫长的几轮发言结束之后,终于轮到他了,徐兰霍站起身,准备往侧边台沿走上去。仪式现场露天搭台,安排在空旷的宅基地上。而之后还要一起埋下奠基石和种树,旁边放了一些小铁揪和提桶工具,就在主席台的斜后方。
徐兰霍一只脚踏上台阶,就听到身后一阵骚乱,声音不大但足以引起他的注意。他回过头,正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拨开人群一边尖叫一边跑向他们这个方向。小孩看到小铁揪,眼睛一下子亮了,冲过去就要拿,他的手刚触到把手,人群中就冲出来一个老头,身上点点血迹,对着小孩跑去,嘴里大声嚷嚷着:“你个贱丫儿,我要杀了你!”
小孩来不及拿起工具就被老头从后面抓住了衣角,使劲一拖,孩子就被掀倒在地,老头作势就要提溜着人离开。
小孩爆发出巨大的尖叫和哭喊,她疯狂地蹬腿发出了小女孩特有的纤弱声音,口音清晰和当地的方言格格不入,似乎是看到了很多外方人,用普通话大喊道:“救命啊!杀人啊!贩卖人口啊!”
这场闹剧显然已经超出了微小动静的范围,大家都纷纷看了过来。周围群众似乎被人定住,没有人出声,小孩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老头暴烈的动作过于明显,记者们的相机都纷纷举了起来。整个空间只有尖叫和相机不住的喀嚓声。小孩在地上打滚卷起一阵尘土,似乎天地间是唯一在晃动的物体。
脑子里那根不知名的弦像是被这一幕崩断,徐兰霍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迈出步伐,像是划破凝固的空气,冲上前,劈手从老人手里抓下了孩子,一把将老人推开。
老头的力气显然不如年轻力壮的徐兰霍,正发疯要反扑过去,就被随后赶来的保镖拖开。老头也开始咒骂,和小孩的声音交错着。小孩被徐兰霍捞起来之后紧紧抓住他的裤腿,嘴里车轱辘地喊着”救救我”。
这孩子就是方南嘉。
妈妈告诉她,今天有很多外人来,要往人多的地方跑,他们会有车,像镇子里警察开过的那样,躲到他们车底或者车上,等老头走了,再跑,万一被发现了就求救。要找长得年轻的,老的胖的都不行。
现在这个男人穿得水滑,看起来是所有人里最年轻的,他还主动救她了! 方南嘉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了逃出生天的希望,细小的手像铁钳一样揪着徐兰霍的裤子,决计不能放开。
这样的变故也是超出所有人想象,燕门乡的万副书记最早站起身,他朝徐兰霍走了过去。他侧身略遮住脚边的方南嘉,宽头皮鞋往前一怼,正戳在她的小臂上。方南嘉吃痛,猛一抬头,发现一个又胖又老的家伙瞪她一眼,她本能感到危险,已经到了喉咙的哭喊生生咽了下去。
万副书记冲徐兰霍温和一笑:“徐总,轮到您发言了。”
徐兰霍看着他细眯的长眼,冷笑了一声:“那男人浑身是血,这剪彩还能合适吗?”
万副书记听这话,倒是脸色不变,撇了眼不远处被拖走的老头,只是和蔼道:“未到台前,徐总不必担心。”
徐兰霍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是裤脚处的小女孩让他分神。小姑娘的脸太脏,衬得她的眼睛格外亮。
犹豫了一瞬,他冲身旁的高秘书点点头:“把她带下去。”
万副书记没有阻止他的行动。
在他看来,只要她消失,在哪里无关紧要。
似乎知道高秘书没有恶意,亦或是被万副书记所震慑,南嘉被掰开手的时候没有过分挣扎,只是被高秘书乖乖牵走。
仪式照样开始,现场群众恢复了齐整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