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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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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也灼的日记本对我是不保密的,因为她毫无隐私可言。她会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她昨天勾引了什么样的男人,赚了多少小费,她从十四岁便开始涂脂抹粉花枝招展地出入夜店,习惯放荡不羁的大笑。她唯一安静的习惯是坐在角落里写字。
日记本放在红木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的最下层,并不显眼。
金色描字,硬质黑色封面,墨绿牡丹其间点缀。我知道这是父亲送给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她一直保存完好,只是年月久了,里面的纸页有些毛边。封面内侧里落款是夏也镯,我知道,她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父亲给我们起的名字,分明是水火不容。
很不同的是,我的十四岁生日礼物是一只景泰蓝珐琅手镯,手工很精致,蓝胎,掐丝很细,釉彩均匀,是父亲在北京的时候买的。但是父亲送的礼物未免有些本末倒置,还好夏也灼很喜欢那本子。
如今她十六岁,我十五。已是天壤之别。
我爱穿连衣裙、无妆、眉头紧锁,而夏也灼是截然相反的。
然而夏也灼的字是我见过她所拥有最美好的事物。所以,我有时候会翻看她的黑色日记本,这是夏也灼唯一安静的证据。
夏也灼的日记更像是随笔,三言两语随意而至,却贴切入心。
曾经我以为,只有这一点值得让我与她相依为命。
【十一月十八日】
那天晚上她与一个五十多岁的新西兰男人鬼混。在他在将要完事之时心脏病突发。我只看到她惊慌失措地撞开家门,直奔洗手间呕吐出酒精味还很浓的胃液。
我递给她一杯水,她把凌乱的发丝拨开,眼睛血红。三天没有和我说话的她,开口:
“也濯,我杀人了。”
那天,她在手腕上割了三道很深的口子。
现在,她坐在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眺望山脚下,我在读她昨天晚上写下的字。依然是整齐清秀但排列慵懒的小楷,她似乎再也没有像前天晚上那么仓惶落魄。
而本子已经只剩最后三页。
“夏天里的灼热,
知了叫得如何热火朝天,
那条道路无穷无尽、绵延幽断。
这种味道都最为不可名状,
因为是最美的时空。”
其实现在的我对这美丽也是诚惶诚恐。火辣辣如浇油般的夏天空气裹着所有的声音,再美也是万籁俱寂的惧怕。警察已经将道路封锁,在找到我们之前都不会有游客再可以踏上这片沙滩。望着山脚下星星点点的人,我心急如焚。
老板解雇我了,那个新西兰老男人死了之后警察开始了全面搜查,他不想因为雇佣未成年人而招惹麻烦。他们搜到这里了,可是夏也灼还在对我说,没事的,我已经备好橡皮艇了,只要带上足够的食物和水,划艇去不远的孤岛吧。等到他们都把我们忘记的时候,再回来。
她也不会想到我会这样心慌意乱,便放我在一边,自己去做最后的准备。
于是轮到我手足无措,于是换我万念俱灰。
我们无路可逃,学校、夜店或是海边的小屋,哪里都不能收留我们了。所以,现在就要离开这里了。
她这次没有化妆,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对我笑道,“东西我都准备好啦!”
我抱着她的日记本,恍若隔世。
我只知道上个星期认识的男孩子在心里放着,昨天吃剩的德国香肠在冰箱里,早上摘的新鲜芒果还放在桌上,都不重要了。
在这最美的时空,
该是一起听天由命的吧,姐姐。
【十一月十五日】
因为前几天的事情,夏也灼今天没有回来吃饭。
我在沙滩漫步,还在回味自己做的算是满意的晚餐。星辰罗布的海面,温软的海风。北半球正是严冬,富人们像候鸟一样涌来,入住一栋栋小小的海边小屋。祖母从去年搬出去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是这里的一草一木,我连气味都清晰地记得。还好在去年夏天偷偷复制了钥匙,今年才得以容身。母亲不管我们时候回家,也不在乎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甚至希望我们早点嫁人。可是她又怎么知道,夏也灼会像她一样,以此为乐以此为生,和无数不同的男人睡觉呢。这样的女人,我也深信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就像母亲自己一样,枕边人不停地换,没有一个知道她最喜欢的食物是麻婆豆腐。母亲也把自己的生日忘记了,也不会有像父亲那样的男人再给她做麻婆豆腐。
夏也灼十二岁那年我十一,母亲在那年失去了父亲。出身于书香门第的母亲在看到父亲带其他女人回家之前,不知道这长年以来的不食人间烟火逐渐积累了多少懦弱。也不知道她在离婚后哪来的勇气,只身来到太平洋彼岸白手起家。父亲只有在我和夏也灼过生日的时候才会来看望我们。带来礼物,但再也不会体贴。
十二岁那年母亲是餐厅的服务员,我们靠着她微薄的收入勉强度日。
十三岁那年我读了圣经,才知道他们离婚那天吃的是最后的晚餐。
十四岁那年我和夏也灼都逐渐明白,母亲以什么为生。
我虽然在夜店工作,但因为我的年龄才十五岁,老板收留我,但我只能收拾客人剩下的残羹剩饭,以此赚取微薄的薪水才能勉强度日。学费是母亲从政府领取的部分补贴,我有时候也在困惑,像我们这样的孩子为什么还要上学呢。夏也灼不常来学校,却总是在我工作的夜店里和不同的男人勾肩搭背,喝酒调情。不论人种。在她的字典里,调情的对象不分贵贱,还好她没有把这些写进日记。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她这样日复一日也不知道累不累。
我看得厌倦,她又似乎乐此不疲。
我漫步回屋,把房子里的灯全部都开着,还是觉得阴郁难忍。
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情,她做那样的人却有字里行间的片刻温情,而我从什么时候变得抑郁不安的呢。
是了,从我的刚刚萌芽的爱情夭折的时候。
那个叫做陈曦的男孩子和他的笑容。
然后夏也灼顶着满是脂粉的脸,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往桌上一丢,瘫在沙发里。然后她抬起头,嚷嚷道,“也濯,你不是一直想吃德国香肠吗?我今天买到了,你放点冷冻起来,明天晚餐做热狗吃吧,我还买了德国酸菜。”
我鼻子一酸。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浓很黑。我脑子里全是她写的那些字,眼泪有点忍不住了,那时候觉得是在暖暖的天空清亮亮的白昼,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读唐诗三百首给我们听的日子。我们都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黑色的小皮鞋,雪白色的长袜,仰着头仔细聆听,母亲的眼神安定温暖。
然后就是现实将我拉回现实。
下一秒想起了夏也灼满是脂粉的脸,矫揉造作的媚笑。我想起了前几天发生的那件事,她那无所畏惧的表情和陈曦失望落寞的表情。我又重温了信仰毁灭的过程。
我偷偷抹了抹眼眶,问她,“去哪买的?哪来这么多钱?”
她满不在乎地回答着,“就是那家德国食品店嘛,又不贵的。今天找了一个阔绰点的,这个月的电费都不用担心了……你……干嘛!”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几乎对我吼道,“这可是老娘辛辛苦苦工作一天换来的!”
但是太晚了,我已经把那盒德国香肠丢进垃圾桶里了,低头不语。我低着头阴阳怪调地说,“夏也灼,不要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需要这样的食物了。”
我转身想要回房,
她奔过来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捂着脸上的掌痕,她打开垃圾桶的盖子,把德国香肠拣出来,打开水龙头把沾在包装纸上的烟灰冲掉。她侧面对着我,水哗哗地流,我看到她嘴唇被咬得几欲出血,烟熏妆流下了脸颊。
她木然自语着。
“你以为我喜欢做妓女吗。”
然后她转身把德国香肠放进了冷冻箱,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关上门。她没有看到我低头的时候,脸上的眼泪擦也擦不完。
因为我忽然记起,那天因为陈曦的事与她吵架,她的日记里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
【十一月十三日】
月初开始,就有候鸟般涌来的人们,纷纷住进海边的小别墅。他们往往只在十一二月来,当这里夜晚暖风微醺美不胜收的时候。
昨天,有一家人搬进了离小屋很近很近的小别墅。吃晚餐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男孩子来敲门。他的脸很好看,锁骨突出,白色衬衫,戴着细框的眼镜。
他说,“请问,你们住在这儿吗。”
我怯怯地点头。
“我叫陈曦,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夏也濯。”
他笑笑。那时的海风很轻很缓,也不是很咸。他的笑容让我想起了姐姐的日记。
“这种味道都最为不可名状,因为是最美的时空。”
今天在学校里看到他,他比我高一年级,在图书馆里遇到我。我很少去图书馆,因为不喜欢太多人的地方。在找英语论文的资料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我又想起妈妈喜欢看的那些老套爱情电影情节,脸还是绯红异常。
我们很自然地坐在一起看书,我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脑海里却只记得夏也灼的日记。
“日子不长不短,引得你、
念及、忘记、再到记起再到不记得。
记忆就是要这样迂回反复,
直到它嚼之无味却弃之可惜,
直到你苍老得不能自持,
它依然比你年轻。”
他歪着头凑过来然后咧开嘴笑,“这些句子很美呢。”
他笑的时候,嘴角很弯。
我却忘了夏也灼的存在。她跑过来,大声叫道,“夏也濯,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把我三文治给我。”
她看到陈曦,灿然一笑,“你好,我是她姐姐。”
坐在旁边的两个低年级的小女生窃窃私语起来。她们离我们很近,对我有如五雷轰顶。我想他一定听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个说,“那个夏也灼,是个婊子,不折不扣的□□,上次我叔叔来家长会的时候被她勾引上了。”另外一个说,“我听说她几乎和全校的男生都睡过了。”
我知道陈曦他听到了,因为他的脸色很苍白。然而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他心里穿着白色连衣裙,不施脂粉,在此刻眉头紧锁的我,在他心里早已变作了夏也灼。夏也灼听到了那两个女生的耳语,走过去,高高扬起右手,陈曦站起来抓住她的右肘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连下午的课也没有上,直接逃回家,我对陈曦无法解释。我不想叫她姐姐,也不让她在学校里叫我妹妹。我们是彼此寄生嵌入的妖物,我吸取她的精气,她也不吝啬于毁我修行。虽然这都是无意识的伤害。
晚上,我躲进她的房间里。夏也灼拼命地敲门,说她饿了,叫我做晚饭。
我没有回答。
我躲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她的日记,心痛如刀绞。
我等到敲门声渐渐平息,听到她关上大门的声音,才把日记本放回去,躲回自己的房间。
那天过后我也偷读了她的本子,纸质有些绵软褶皱。
她一定是哭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陈曦,只知道那小别墅仍是夜夜灯火通明。
【十一月十八日】
我和夏也灼出海了。绕开警察的视线,从最大的礁石后面出发。
风平浪静,但愿孤岛的日子不要太艰难。
远处的鲨翅刹那撕破海面。当然这是我们没有预料过的危险,我们甚至连防身的武器都没有带,只有一把水果刀。我们用尽全力划船,也不知道是往什么方向。
突然鲨翅顶翻了船。姐姐的尖叫声、海浪拍岸声、咚地一声我轻盈地落在沙滩上。
我手里还紧紧抓着被塑料袋和油纸护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里面有两本日记本,
一本只剩三页,另外一本,是我昨天给她买的。海蓝的底色,纯白花纹。那是我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十一月十八日】
电视上报道着两个少女海上遇难的新闻。
昨日下午五点钟左右,在离我们房子不远的沙滩上发现两具少女的尸体,面容相似。
突然就有了很不祥的预感。我跑到沙滩上,记者和警察围在现场。在其中一个少女的右手腕上戴着一个蓝色的手镯,少女的手中紧紧抓着一个塑料袋包裹的东西,大腿以下被鲨鱼咬断。另外一个腹部被撕裂,身子底下的细软白沙被染红了一大片。
我的意识除了空白还是空白。
失去两个女儿的母亲竟然没有我想象的泣不成声。她的表情只是无限哀伤。我挤过去到她的面前,问她,“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她抬头看看我,双手绞在一起。
“姐姐叫夏也灼,妹妹叫夏也濯。”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错过了许多,后悔莫及。
她看了一眼小女儿,回头眼眶一红,低声问,“你是谁?”
“陈曦。”
我的回答被记者和警察的叫喊与混乱盖过。
我盯着少女右腕上的景泰蓝手镯,少女死前,手里拿着那塑料袋包裹,对着另外那稍年长些的少女,拼命地微笑。
着白色连衣裙、无妆、却微笑着的她。白色T恤、牛仔裤、也没有化妆的她。
血色浸染的花朵在衣裙上盛放,我发觉她们是在对彼此微笑的时候死去的。
夏也镯。
原来她们的名字是这么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