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爱》碎碎小花

1、正文

　　喧嚣的街头。
　　她碰到了他。
　　他依旧穿着白衬衣，牛仔裤，简单的装束。
　　她穿着昂贵的白色套装，踩着高跟鞋，戴着黑框眼镜，利落的短发，手上提着公文包。
　　她看着他，弯弯嘴角，“好久不见。”
　　他微微有些惊讶，漂亮的眼睛里盛满她的如花笑靥，愣愣的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她手中的电话突兀的响起来，她冲他抱歉一笑，急身走入人流中，步履匆匆。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金属挂饰，一只展翅的飞燕。
　　他愣愣的看着她的身影在交织的人群中渐渐模糊，远去。

　　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了。
　　在秋日的暖阳中，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很多自以为已经遗忘的事情。
　　这些回忆就像噬人的小虫，每每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将她从睡梦中痛醒，阴魂不散。
　　她想起了和他的初遇，就像童话一样美好。
　　秋日宁静的午后，学校空旷的走廊，她看到了他，穿着白衬衣的干净男生，剪着利落的短发，有着漂亮的眼睛，是桃花眼呢，她心里突然想到一句话，
　　她想到那天他的背后是漫天的银杏叶，一片金黄，她彷佛看到了燃烧的火焰。他自走廊那端走过来，白色的衬衣随风微微鼓起。
　　直到很多年之后，她依然会想起那天的情景，一个人细细的回忆，到后来就只是能够想起漫天的银杏。那样的金黄却让她想起了彼岸花，火红的血红的彼岸花，绝望的爱。
　　她那时还是个自卑的女孩，虽然有着姣好的容颜，可是心里的自卑却是怎么也驱不散的。她于是偷偷的看他，看他趴在桌上画画，夕阳照在他的身上，衬衣被镀上了奶黄，暖暖的，细碎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光。眼睛专注的看着笔尖，握着画笔的手快速的移动着。她看的入迷，一不留神，便对上了一双盛满笑意的漂亮眼睛。她便低下头，再不敢看他。
　　那时是时常能碰到他的，她看到他时，是高兴地，可是却没勇气抬头看他，只能低着头快步走过，擦肩的时候总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渐渐的，便听到他有女朋友了，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细长的丹凤眼，俏丽的短发。会依在他身边，微微昂着头，冲他乖巧的笑。身边的他低着头，专注的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溢满温柔。她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金属挂饰，一只展翅的飞燕。在阳光下泛着刺人的光。
　　真是小鸟依人，巧笑倩兮。她看着她，突然想起了这两个美好的词。
　　晚上回家，她看着镜子中的杏眼女子，抚摸着及腰的长发，一下一下。她的头发柔软而浓密，像是海底经年生长的海藻。母亲曾经说过，青丝，情丝，女人的头发是为了心爱的男人生的，所以你要好好保养它。母亲一生幸福，为父亲留了长长的、浓密而顺滑的头发，她想她的女儿也幸福。
　　第二天，她顶着一头俏丽的短发去上课，她看到他诧异的眼神，那里似乎有小小的惊艳。她心里悄悄的幸福着，为这个眼神而幸福。
　　再后来就听说他们分了手，她看到他依旧趴在桌子上画画，夕阳依旧照着他，可是却怎么也温暖不起来。他只是一天天的画画，从不停止。饭也不吃。
　　后来他将以前画的画都收起来，丢到了垃圾桶里，不再画画。
　　她偷偷的捡了来，一摞厚厚的画稿，满满的全是她的笑靥，那个可爱小女朋友。一张一张的翻下去，她看着他们的幸福，或并肩或拥抱或拥吻，每张都充满幸福的感觉，每一张下面都题有“炎与燕，我的燕”。翻到最后掉下了一张小小的画纸，上面的人竟然是她，趴在阳台上，望着教室外的银杏，嘴角弯弯，满脸幸福。
　　她一直喜欢银杏，遇到他以后更加喜欢，常常趴在阳台上看漫天飞舞的银杏。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画的。
　　她将那幅画小心的收在钱包里。
　　那天的她是幸福的，看着漫天的银杏的时候，她觉得是下了一场花瓣雨，她觉得张爱玲姐姐说的太对了，她现在心里开满了花。
　　她依旧偷偷的看他，带着小小的希望，他会回过头来。她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他回过头看她，她绽放出最迷人的微笑，带出嘴边的梨涡，然后他也会冲她暖暖的笑。
　　那天他真的回过头来了，她正在和同桌眉飞色舞的讲述她喜欢的电影，他回过身来听，她紧张的停了口，愣愣的看着他，他突然开口说了句：“你的眼睛真好看。”开玩笑的语气。
　　曾经有很多人夸过她的眼睛好看，眼白少，瞳孔漆黑明亮，眼角上翘。可是他的一句简单的话语却让她失神了一天，终是忍不住，嘴角弯弯的翘起来。
　　他们的交谈渐渐多起来，她不再羞涩的偷偷看他，有时会不经意的迎上他的对视，然后两个人会像热恋中的男女一样长久的看着对方，是那样令人战栗的幸福。周围的喧嚣突然会变得很安静，然后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以为他会知道她的心意，她揣着满满的爱恋，等待着他。
　　可是一个月后，她看到他和他的小女朋友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分享着一杯冰淇淋。
　　她站在街角，看着他们的甜蜜，想起了初中。从农村去城市上学的她，穿着人工做的花布衣裳和廉价凉鞋，踏进了这座城市。她看着英文书上的字母，听着别人流利的朗读，自己却是一个也不识。老师在一次次看到她答不出问题后，也就不再叫她回答。终于有一天她能够回答老师的问题时，老师却对她高高举起的手视若不见了。那时她明白了一句话“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于是对任何事都学着顺其自然，她不想再失望，那样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她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浑身颤抖。
　　可是有些事是注定要失望的。她盯着他脖子上的飞燕，终于流下了眼泪。
　　这段无望的爱情，她从未流过眼泪，她默默的看着他，以为他会懂她的心意，她以为他们会有好的结局。她曾设想过很多他们的结局，都是幸福的，他们会像王子和公主一样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可是她没想过会这样结束。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化着浓艳的妆，在舞台上卖力的表演，只希望能够引起他的注意，只要短暂的一瞥就好。可是他至始至终都未曾转过身。
　　后来她不再望着他的背影发呆，她将时间都花在学习上，她努力的认真的看书，她不想有任何空闲的时间，她怕自己会再抬头看他，然后再次陷入万劫不复。
　　他也彷佛遗忘了两人之间曾经存在的暧昧，一切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他依旧会在夕阳下趴着画画，只是少了她的偷看。
　　那张画也在刻意的漫不经心中不知道放在哪本书中了。渐渐的，她也忘记了那张画，忘记了曾有一个梨涡带笑的女子望着漫天银杏，一脸幸福。
　　后来高中毕业，他和她都考上了不同的大学，一个南方，一个北方，两个人在中国的两端。她是刻意选择离他最远的地方的，她不想再那样无望的望着他，等待他，那一段青涩的感情只应该埋藏在时间的洪流中。
　　只是依旧固执的不肯留长发，从16岁到26岁，十年都留着短发，仿佛是割舍不了的情怀。偶尔会在南方浩瀚的星空下，远望着北极星，想着那个人，淡淡的思念，仿佛是入了骨髓。
　　也依旧没有再爱过人。
　　心里固执的念着那个人，那个人便成了最好的，别的人怎么都比不上，于是就放弃了爱情。
　　断然是想不到会在今天碰到他的，其实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挂饰。他依旧带着那个飞燕挂饰，白色的薄薄的金属，贴在他的胸口。
　　可见他应该是很爱很爱那个女生的吧。
　　她突然觉得这十年的等待是那么荒谬。
　　她其实早就不爱他了，在看到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不爱他了，可是遗忘太长了，长到她以为自己还爱着他。
　　其实她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也是燕，她看着他的挂饰自嘲的想着。
　　她平静的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爱过的男人，看着他的漂亮眼睛，往事种种，像风一样从脑中飘过，最后脑中留下的只是那一片金黄金黄的银杏叶。她嘴角弯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