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砖自宫》卫国承影

9、网络小说那些年

　　有这样一种草根文学，它源于青春，长于草莽，承载非议，然而生机无限。“网络小说质量低劣，很快会被淘汰”，十多年前的质疑回荡在耳，却早已成陈年笑柄。
　　爱好交流，搅动“一网春水”。网络小说缘起已不可考，但早期并无商业价值，只是一帮精力智商霸气侧漏的民间高手在网上玩票的成果。所以类型单调初分男女频道，水平也难与精校纸书比肩。男频追随黄易倪匡，铁打的男主流水的美人，虽然情节离奇和想象力喷薄，但文字粗鄙专注感官描写，很快引来扫黄行动；女频继承鸳鸯蝴蝶派，文字纤丽清新，内容却总在虐恋情深上打转。虽说各自缺点明显，但市场定位准确，男频放纵不羁爱自由，一路打怪升级君临天下，主要利用读者很爽的代入感；而女频主要卖惨，车祸绝症天残地缺，针对的是补偿心理，即使不爱也要同情。虽然起点很低，但很快网络小说整体水平大幅提高，潜力卓绝。
　　与其他文学形式不同，网络小说创作过程呈现半开放的状态，作者会依据读者反馈不断修改、打磨和完善作品，读者喜好和意见大到左右情节发展，小到设计场景对白，可以说，网络小说是创造它的作者和喜爱它的读者共同的心血。粉丝力量无穷，从个人出资百万为《英雄志》建立网站可见一斑；亦有穿越小说引发论战，全面攻陷微博□□和百度贴吧，真有历史八卦考据癖翻遍史记汉书，查找陪葬陵墓方位图，以高度的专业素养投入脑残的追星行动。这一阶段虽然大神寥寥，但高素质读者大批涌出，他们身负各种专业背景，主动参与到创作中来：有的凭借着热爱追随大神脚步开始个人创作，有精通法律计算机的专业人士用算法代码帮助保护原创版权，有凭借美术功底设计封面成了著名插画师，有音乐人直接开启古风歌曲创作生涯，还有喜爱手作服饰道具声名鹊起的淘宝店家。从热爱开始，而收获总在无意间。
　　群雄并起，资本速写“精彩华章”。在汇聚了诸多人才后，网络小说在2008年后开始爆发性增长。首先，小说网站走向专业化发展，广告、游戏、周边产品、自制书等开始批量化生产，实现盈利目标；其次，作者的变现也越来越普遍，有偿阅读、打赏、版权改编等都能为作者带来不菲的收益；而作品质量、形式、广度也开始不断迭代，赫尔博斯的哲学问题、欧美中世纪风格的奇幻作品、日本漫画改编等等，直接以国际性视野和话题开始了本土化历程。这一阶段涌现出各种类型的优秀作品，无论是起点的天蚕土豆、骷髅精灵，抑或晋江的阿耐和果果，都开始了从文字到视听化的历程。与此同时，很多在纸媒上成名的作家纷纷“触网”，连学者出身的杨恒均都在网站试水《致命三部曲》。正如耀眼的太阳也有黑子，网络小说大热却阴影频现，由于高强度的更新、严格的审查、对原创的保护，初露头角或尚在努力中的小写手们追命般献祭所有创意和心血，期间偶有写手猝死新闻见报，更多的人初心不改在漫漫长夜孤军奋笔，点赞、点评、甚至寥寥点击量都能令他们热血难安更新频频。大家称赞好看上瘾的网络小说越来越多，而这背后的逻辑就在于整个圈子竞争残酷，写手从透明到成名往往需要百万以上的码字量，唯有努力兼具才情的高手才得以生存，而唯有打败了大多数写手的人才可能修炼成高手，多数人只是炮灰，众多小写手的热血和竞争则是试炼高手的三味真火。
　　2010年后，影视化改编搅动网络创作的浑水，从鼻祖安妮宝贝《七月与安生》，后起之秀海晏《琅琊榜》和流潋紫《甄嬛传》再到《余罪》《镇魂》等网剧裹挟争议横空出世，IP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获取资本的重视甚至争夺，这些优质的网络小说获取优质资本，并以影视化成果呈现于观众面前。专业化商业化道路与之前粉丝们单凭兴趣支撑不可同日而语，首先是效率提高，拍摄数量巨大进度惊人；其次是质量提高，网剧再也不是立意深远而道服破烂的模糊小视频，画面构图色彩调和随着专业化的提升分分钟精致起来；而专业编剧的加入和镜头语言的融合又反过来推动了网络小说水平的前行，如果说，之前的专业化打造了一支基数庞大的作者队伍，那么之后的变现和成果化则从根本上给作者带来真正的自信。
　　千岩竞秀，文意所指“心之所向”。随着经济地位的上升，网络小说作者与主流文学之间从泾渭分明走向全面融合：首先，主流文学奖项开始接纳这种草根创作，自第八届茅盾文学奖首次提名网络小说；其次，很多网络小说作者加入了各级作协，获得了主流文学圈子的身份认同，仅2013年，中国作协就新纳16名网络小说作者入会；最后，因为网络小说作者与传统纸媒作家有根本性的不同，大部分都拥有除写作外的其他职业和专业背景，比如，阿耐是名企高管，当年明月是公务员，南派三叔是外贸人，紫金陈本为财经记者，那个在无数此间少年心中建构“九州”的江南曾是医药学博士。因此，他们一直通过文学圈以外的各类平台不断发声，影响力和知名度越来越大，比如唐家三少和骷髅精灵等人就曾做客湖南台，开启了网络写手向传统媒体渗透和推广的道路。而社会对他们也由旁观走向认同，主流文学界的泰山北斗鲁迅文学院早已将网络作家纳入常规培训范围。
　　2015年后，随着对外交流的普及，国人惊讶地发现网络小说在征服了数量庞大的外国粉丝，甚至还爆出看小说戒毒的传说。随后，翻译字幕组相继出现，《盘龙》《诛仙》等名作已翻译完结，《龙族》《英雄志》等更多小说还在不断上架持续更新，而网站武侠世界（wuxiaworld）则是前沿阵地。同时，这些小说改编的影视剧和游戏也逐步流行开来，可能作者都不知道自己影响力踏出国门，打赏和点评甚至来自某个不知名的国家。更令人欣喜的是，一直以来国人诟病已久的影视产业也迎来新希望，以网络小说改编的影视剧如《太子妃升职记》《白夜追凶》等正式售出国外版权，踏出了IP交流的关键一步。
　　因为懂得，所以热爱。直到今天，网络小说发展演变仍在继续，越来也多的人对它 “路转粉”，试着从中品味、感动、沉醉，不过为了自此看见自己，那个彷徨的自己、倔强的自己、畅快的自己、睿智的自己…无数个可能的自己。它不仅是时代的故事，也是他们自己的传奇，初而懵懂若鲜荷未绽，继之雨打风吹飘零江湖，饮冰卧雪后坚持成长，满怀希望期待更好的将来。
　　是的，网络小说就是无数普通人的风华笔录，《百年家书》记录血祭山河的中华悲歌，《大江东去》侧写改革开放伟大时代，《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遥想宇宙广袤又暗黑的未来…，而网络小说的兴起则令万千普通人都得以见证、参与和铭记的旷世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