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墨》笠浱

1、故里

　　“我在你的世界经过 ，你在我的世界停留 。”

　　几缕残阳铺照于雅室桌面那沓沓信纸上，分外落寞 。不知怎的 ，思愁渐起，回到了这承载无数回忆的方舟 ，回到了这进院落。
　　这院落里沉沉浮浮 、历过朝夕涨退，人走又来 、去来又离，如今竟是分外冷清 。这院中历岁月消磨，今只剩几支残菊傲然立放，只剩一株红梅不惧寒风 。故里有些怅然 。
　　就像失去了夺不回的魂魄 ，在浓雾中迷失了自我 ，故里的灵神有些散 ，而这种无神，是被人打散的无力 ，拾不回的瑰丽。
　　故里同长安认识许些年了，但长安怕是不再记得当初那羞涩内敛的故里 ，只记得故里为他忙碌的背影。
　　是去年一月，长安心脏患疾，被留院观察 ，性命岌岌可危。故里忙完工作便赶来医院看照长安，那段时日 ，身累但心甜 。
　　去年十一月，故里被无法推脱的公务调到了国外，离了长安 。又是去年十二月 ，长安与医院病逝 。而故里因身在国外，半年后才知晓消息 。友人曾问故里悲恸否，但只说是人之离合 、世间常理罢了 。
　　如今又是十二月，故里回了幼时居所 ，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那条曾充满嬉闹的街道 ，现已人烟稀少 ，有些落败 。
　　故里打开锁，进了房。房中之物皆被蒙了灰 ，空气难过的让人有些窒息 。忽的 ，一块印着亮光的方物闯入了故里的眼帘 ，那物什有些熟悉 ，而她想寻找记忆中那一块被它所占据的位置，遂轻走了去。
　　那是一个铁饼干盒，落了薄薄的灰 ，是故里长安幼时吃饼干留下的产物 ，后来闲置 。现今却被长安装满了信件 ，大多都是几年前的 ，可单是那信封上字体工整圆润的邮编 ，便足以令他惦怀。
　　盒里的书信足有四十多封，故里却是一眼瞧见了那封最崭新的信和放置于侧面的一小包不知名的东西 。
　　那书信很短 ，可纸短情长 ：

　　“故里，你是我血肉中融掉的永恒 。我对你 ，始终如一 。”

　　故里反复念着，似是要念出什么魔咒来，有些魔怔了 。蓦的，指尖有些温热，还带了些湿气 。
　　是泪。
　　故里微怔。她想抹，可泪坠到地上，聚了灰凝了泥，再也止不住 。泪水亦落在那一小包东西上 ，故里想堪堪擦去却让它落了地 。里面有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张纸条与一只镶着钻的银戒 。故里赶忙捡起，就着衣袖将它摩挲得锃亮无比。她喘着气，看着那透亮的晶石被热气覆了又散、散了又覆 ，像极了人生沉浮 。

　　“我没送过你什么东西 ，变权且当这是第一个我送你的生辰礼罢。”

　　傻瓜 ，怎么没送 。我在淤泥深处捡到了一颗星星 ，而你就是那明亮又闪耀的星啊……遇见你 ，便是我此生莫大荣幸 ，你是我收到过的最大的礼物 。你是我的天赐之物 ，也是我的永恒 。
　　故里翻出纸笔，彻夜挑灯看信，一落笔便是万字有余。
　　她笑了笑，似是了然。
　　只是当她的身影倏然倒下，落地荡起烟尘纷扬时，才恍然惊觉 ：灯蕊早已燃尽 ，东方天际露出一线微白 ，又在合眼前前一瞬，惊觉——原来已这么久 。
　　那只正逐渐消失温泽的手上 ，一点明光依旧耀眼 ，在掉落堆砌着的书信中 ，格外醒目 。
　　“我愿用余生留白 ，来换你挥笔写就。”
　　如此 ，方可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