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归》潋雨眠

2、魂魄

　　“沙沙——沙沙——”恍恍惚惚中他听到有东西在摩擦，好像还夹杂着别的什么声音，那声音好像隔了一层纱，听不清楚，忽然又远了。他蜷了蜷手指，指尖触到一片柔软。仿佛被这柔软所触动，远去的声音忽然又模糊地涌入他的耳中。神经蛛网似的活络起来，他闻到一缕有些熟悉的清香。
　　这缕一闪而过的清香彻底唤醒了他，他听到一阵雨声。他大脑空了一会儿，挣扎着掀起眼皮，却看到一片模糊的屋顶。这是哪儿？他想要坐起来，才动了一下，全身就传来一阵阵的痛感，好像是牵动了伤口。他无力地倒回床上，想起之前的召唤:“我不会是诈尸了吧？”正当这时，耳边又响起模糊的声音，他吃力地转过头，看到门口站了个人。来人逆着光，身上描了一层淡淡的边，那人抬手摘了头上的斗笠，斗笠上似乎还有水。那人关了门，转身朝他走来，是一个身着竹纹青衫的男子。男子在他床边坐下，身上潮湿的雨汽和清冷的气息一起笼住了他，男人微凉的手指搭住他的手腕，带些戏谑的清冽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总算醒了。”

　　十日前，陆朔扶了扶斗笠，从山上的竹林里走下来，却在竹子的清香中嗅到了一丝血腥味。他循着那血腥味走过去，发现一路的竹子上都有黑色的气息，“鬼气，此处怎会有鬼修？”陆朔立刻朝着竹林深处走去，越往深处走，那鬼气就越重。陆朔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缓缓地把悬在腰间的剑拔了出来。果不其然，下一秒，散发着森森鬼气的竹子后面突然出现了一只惨白的骷髅手，那只手上还缭绕着丝丝鬼气，是鬼修！那只鬼修见偷袭不成，竟上前一步，再次袭向陆朔。陆朔闪身绕到那鬼修身后，一剑把那鬼修捅了个对穿。谁料那鬼修的身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更为浓烈的黑气，喉咙里发出骨头碎裂的咯咯声，下一秒他就当场消散了。陆朔握着剑，警惕地望向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才将剑收了起来，转身走向那只鬼修藏身的竹子。竹子后面的草丛里躺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少年的白衣上沾满了血污，显得十分狼狈。陆朔蹲下身，扒开糊在少年脸上的头发，看清了他的脸，居然是个熟人。
　　救人要紧，陆朔只好放弃了下山的想法，将少年背了起来，向山上竹林里的小木屋走去。这位倒霉的熟人是慕家现任家主慕阡城的弟弟慕衍。这个慕衍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竟然遇到了已经在人界销声匿迹了几十年的鬼修。更倒霉的是还被人下了毒，再晚一点，不用那只鬼修动手，他就会死于毒发。陆朔守了慕衍近十天，确定人暂时死不了，也没有追兵，才下山去通知慕家。结果他刚回来，就看到了床上的少年已经醒了，并且正用一种迷茫与怀疑参半的眼神看着他。
　　陆朔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觉得慕衍真的是流年不利。慕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自家小公子失踪了也没人管。慕家在临沂，而他们在临安。慕家作为行医世家，医馆药铺到处都有，传个消息回去绝对不成问题，但是陆朔去的时候竟然被告知联系不到本家。没办法，陆朔只好回山上先自己照顾慕小公子。慕衍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流年不利的小公子，见陆朔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迟迟不松开，越发觉得他可疑。就在慕衍准备挣脱的时候，陆朔主动松开了他的手：“慕小公子可还记得在下？”慕衍一愣，这人认得这具身体。慕衍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记得。”听到这个答案，陆朔也不诧异，好像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回答，紧接着问道：“那可还记得慕家？”慕衍迟疑了一下，决定失忆：“不记得。”
　　陆朔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又对上了慕衍更加怀疑的眼神，于是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慕小公子不必担心，我叫陆朔，以前见过你，也见过你兄长，断不会害你。”谁知道慕衍听了他这话，表情从怀疑变成了疑惑：“你说什么？”陆朔笑容一僵，对上了慕衍的眼睛。慕衍生了双狭长的桃花眼，此刻因为看不清而笼上了一层模糊的光。陆朔愣了一下，才记起来慕小公子现在半瞎半聋的状态，只得略微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那你算是我兄长的朋友了？”慕衍问道。“不错。”陆朔点了点头，慕衍听了他的回答就不说话了，低头思考这他这几句话的可信度。他之前对陆朔说他什么都不记得，其实不是骗陆朔，他现在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慕衍正想着要怎么找回自己的记忆，就听到陆朔又道：“慕小公子可是在想自己的记忆？”慕衍闻言抬起了头：“陆公子知道？”陆朔闻言笑了笑：“你的魂魄有损，影响了你的记忆。我遇到你时，你还中了毒，你的耳目便是余毒所致。”
　　慕衍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想杀慕衍还是想杀他，若是想杀他，那就说明还有人知道他被召回了。但是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抬头主动看向陆朔：“陆公子可知我是被何人所害？”“不知，但你是被鬼修所伤。”
　　“鬼修？可是受人指使？”
　　陆朔看着慕衍拧着的眉头，温声道：“鬼修是从鬼界来的，大多数鬼修都喜食生人血肉或以吞噬魂魄的方式修炼 所以一直是人界的公敌。但自从三十三年前鬼主魏潇死后，鬼修已经很久没有在人界出现过了。此番鬼修突然出现，可能是有人想害慕家。”
　　“魏潇。”慕衍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难道跟他有关？
　　“当年魏潇算是鬼修中厉害的了，所以得了个鬼主的称号。但鬼修已经销声匿迹多年，不应该突然出现在临安。”陆朔说着，瞥见了慕衍若有所思的表情，“慕小公子可是记起什么了？”
　　慕衍听着陆朔一口一个“慕小公子”，有种怪怪的感觉，他赶紧摇摇头：“没有。陆公子不必这般，唤我名字即可。”
　　陆朔看着慕衍不太自在的表情，有些想笑，但还是从善如流：“那慕……慕衍你也不必客气，叫我名字吧。”
　　“嗯。”
　　沉吟了片刻，陆朔还是决定把慕家的情况告诉慕衍，“慕衍，你的魂魄和身上的我余毒我都没办法，得回慕家去解决。慕家是行医世家，肯定有办法解决。但我今天下山发现联系不到慕家本家，可能你兄长那边出了什么事。”
　　慕衍刚松开一点的眉头顿时拧了回去，追杀，召唤，与慕家失联，这些事发生的时间太过巧合，如果说追杀和失联是针对慕家，那召他回来的人又想做什么呢？
　　还没等慕衍想明白，陆朔就又开口安慰他：“不过你别担心，过几日等你身体好些，我就送你回慕家。”
　　慕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陆朔站起身来：“你还是多休息会儿吧，我去给你熬药。”
　　慕衍闻言拉了被子躺下，慢慢闭上了眼睛。陆朔轻轻走了出去，掩上了门。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陆朔满脑子都是慕衍那双雾蒙蒙的桃花眼。不知道为什么，慕衍给他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搅得他有些心神不宁。
　　突然，远处的天边隐隐传来几声闷雷，听得陆朔心头莫名一紧。
　　雨，又开始下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