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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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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海城。
秦一深刚巡完房,把耳朵上的听诊器拆下来往白大衣下面一塞。
打开保温杯,半天下来终于喝了点热乎的东西。
陆之恒双手抱胸,靠坐在秦一深的办公桌边,调侃道:“实习两个月,气质改变卓然。”
秦一深从病例表上抬起一双眼睛,并不搭理陆之恒的调侃,严肃地说:“你想好了?”
陆之恒蛮不在乎地耸耸肩:“这个病,除了安装心脏起搏器,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这个病的发病时间一般在35岁以后,”秦一深犹疑一下,继续说:“你其实可以再等等,等个十年,应该就有更完善先进的治疗方法。”
“现在的心脏起搏器都不是终身的,过个十多年再换一次,又要再遭一次罪。你现在家里的监测仪器都是全球最顶尖的,足够你35岁之前——”
“来不及了,”陆之恒打断道:“我十一月份去加拿大。”
“你知道你的情况最好不要长途旅行——”秦一深说到一半恍然道:“你要去找他?”
陆之恒站直身体:“前几天我遇到宋川,他在陆氏旗下的一个研究所实习。”
秦一深挑起半边眉毛:“你……还真是有容人之量。”
陆之恒对秦一深的话里有话充耳不闻:“重点是他回国了,他们现在不在一起。”
秦一深手在陆之恒的肩膀上拍了拍。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也不准备多说什么。
这两年,他们几个看着陆之恒忙得昏天黑地,心里却始终对那个人念念不忘。
陆之恒并不想这样。
他只是没有选择。
他也想潇洒转身就走,但是他心里被一个人占过位置。
就像一个初始化错误的磁盘,明明什么都不剩,但是却什么也装不进去了。
所以,当陆氏的情况逐渐明朗,当他偶然间见到宋川——
理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找人拿到了莫失出国的全部信息。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拆开了关于莫失的文件信封。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眉清目秀,小鹿眸子如清泉般澄澈,鼻梁窄细挺直,看着清心寡欲的。
微翘的鼻尖给他添了几分稚气,上面有一颗亮晶晶的小痣,看着又比这个年纪的男生多了几分单纯稚嫩。
这两年在国外。
他能拿的奖学金基本上拿了个遍。
CPA几乎是满点。
陆之恒嘴角勾了勾。
看来这两年,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一如既往地要强。
他的目光往下滑。
莫失在津贴补助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叉。
陆之恒笑容凝滞片刻,他想起来当时口不择言说出的话了。
当时他太忙,根本就没有想过陆氏资助留学津贴的事情,这个项目全程都是下面的人做的。
不过即使他想起来,也不会真的取消宋川和莫失的津贴。
果然是他。
陆之恒想,莫失果然还是那个心思单纯又倔强的。
不过,这些钱也不算什么。陆之恒又想。
但是他很快被文件下面的一行字吸引住了目光。
【成绩:符合要求;家庭收入:达到津贴资助标准;本人意向:无。】
陆之恒眉头拧紧,目光在“资助”两个字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这是什么意思?
他拿起电话:“陆氏在京生提供的所有奖学金、津贴、补助的名目和选拔要求,全部送到我办公桌,现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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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我就不劝你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秦一深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面抓了回来——
“但是,一定要走得这么急吗?”
“十一月的话,那你手术的恢复期只有两个星期。”
陆之恒低下头,碎发遮住他的眼睛。
浑身上下那种为了糊弄公司老股东的强装出来的凛冽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脆弱。
他喃喃道:“来不及了。”
他一直以为莫失过的很好。
但是当他看到家庭收入状况调查表格的时候,他突然不确定了。
莫失在异国他乡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
他恨不得现在就能过去,总是要亲眼看到,他才能够放心。
他后知后觉,原来莫失这些年承受了这么多。
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陆之恒回想起二人学生时代的各种细节,心疼难耐。
但心疼中,又隐隐地多了一份微小的希冀——
有没有一种可能,莫失,其实很爱他。
秦一深以为陆之恒担心莫失很快新男朋友,便没有多问,只是说:“我能帮你什么?”
陆之恒抬起头,嘴角有浅笑:“我叔叔占比的陆氏差不多都被我收下来了,最近会有一波大动作。我要你用你家的关系帮我在所有社交媒体上统一口径,只报道陆氏破产,其他的一概别说。”
“好。”秦一深答应下来:“不过你们这是内斗,直接宣布破产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这儿就别管了,”陆之恒拍拍他的肩膀:“我有我的打算。走了。”
他在某一刻读懂了莫失的谎言。
又觉得,要是说个谎,能创造一个再度靠近的机会。
那就太值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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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失很少有这么情绪失控的时候,眼泪掉得差不多后,浑身还止不住地战栗了很久。
陆之恒抱着他,只觉得怀里的人像个小动物一样哆哆嗦嗦,自己有没有颤抖反而感觉不到了。
两个人抱着相互取暖。
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床上。
外面还是下午。
夕阳晕红的光线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
把二人重叠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很长。
莫失格外地主动。
洁白的身躯在深色的床单上如昙花一般地绽开。
一同绽开的是香根草的味道。
如山上雪绵延不绝,带着冬日的冷冽和对阳光若即若离地追逐。
但他又在某刻,突然胆怯了起来。
身体僵硬,姿态收紧:“你轻点,我……我好久都没有……过了……”
最后几个音节被收进了陆之恒的吻里。
他说:“我知道。”
早就该知道了,却现在才知道。
陆之恒的动作格外的轻柔,连阳光海洋的味道也轻柔地如同深冬的黄昏,阳光和温暖都若隐若现。
“疼不疼?”他问。
“有点。”莫失回答,嗓音很细,呜呜咽咽的。
但他又很快改了口:“不疼了。”
他的眼睛红肿着,眼尾、脸上、身上,都布满来历可疑的粉色。
眼眶里有来历不明的水汽,慢慢汇聚成摇摇欲滴的泪珠。
他的手想去触碰陆之恒胸口上的金属片。
陆之恒懂了,捉住他的两只手,去吻他的眼睑。
“不疼了。”陆之恒重复道。
莫失的眼泪终于滴落下来。
在深色的床单上溅出两朵雾蓝色的小花。
不疼了。
终于,谁都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