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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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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失看着那一行字愣住,手指无意识地在相框的玻璃上反复摩擦。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儿。
他和这个男孩儿有天壤之别。
由于他的生长环境,性格不善表达,永远看上去是远离人群,冷冰冰的,时常有些阴郁。
但是,这个男孩儿显然是在阳光下守着万千宠爱长大的。
笑容灿烂又柔软,像是在阳光下摊开肚皮的小狗,一点也不介意把最柔软的地方给这个世界看。
这是他想成为的样子,阳光善良,自信飞扬。
但是他却没能成长成这个样子——
莫失移不开眼睛,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
他虽然不懂潮流,但是这几天买鞋的时候也做了一些功课。
这个男孩儿身上无一例外是贵的令人咂舌的奢牌,脚上的鞋和他新买的这双很像,但明显和陆之恒脚上的鞋是同款。
莫失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对于这个男孩儿没有敌意。
但内心此刻好像挤破了一颗青柠檬。
青涩的,微苦,又带着柠檬的酸,总体混成了一股清香的、却让人心头一悸的味道。
他想起陆之恒之前一会坚信自己是AA恋。
一个人没有谈过恋爱,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不是AA恋?还是说,他之前喜欢过一个Alpha?
莫失突然一怔。
眼神在男孩儿鼻尖上的黑痣上瞟来瞟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为什么陆之恒一开始谁都不喜欢,偏偏对自己格外优待了。
莫失觉得这没有什么。
虽然他没有过,但是他知道很多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有过初恋,或者是至少有过懵懂的好感。
既然陆之恒说喜欢他,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莫失觉得陆之恒不会骗他,也没有理由骗他。
但是他心里的千滋百味来自于一种羡慕。
而这种羡慕来自于一种隐匿的自卑。
江愉从小就告诉他: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不要学大人一样虚荣。
但是莫失从小就是了心思细密而敏感的小孩,他没有办法大大咧咧地处理消化贫穷带来的白眼孤立和嘲笑。
也许有人真的可以在废墟里仍然做盛开的向日葵,像个小小的太阳。
但是他在阴冷潮湿的废墟里长成了一朵含羞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总是心怀美好,总是向往阳光,但是一点风吹草动,就收回了自己的叶子。
原来陆之恒之前喜欢过这样的人啊?
莫失这么想着,眼神怔忡失了焦,连陆之恒急急躁燥地脚步声都没发现。
陆之恒打开书房的门。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看着像是被他抓过一回似的。
眼珠泛红,面带怒气,想来刚才和他爸爸的对话不是十分愉快。
莫失一惊,手上还举着那个相框。
陆之恒看见相框脸色一变,“你拿这个干什么?”
大概是刚才的吵架不够彻底,出口就顺延了一部分刚才和他爸爸电话里的火气。
莫失的眼神震颤两下,像只偷喝牛奶被发现的举足无措的小奶猫。
陆之恒暴躁的火气瞬时幻化一滩水,他自知语气有点重,安抚道:“晚餐做好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
然后顺手轻轻拿过相框放回抽屉的隔间里。
陆之恒到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他瞟一眼照片里的陆之星,又想起刚才和他爸的那段十分不愉快的对话,没有什么心思来说陆之星的事。
莫失有些话想问。
但是他看到陆之恒眉间的几处皱褶,这几句问话又最终变成了一句“嗯”。
然后,强迫自己把一肚子想法都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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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进行地很愉快。
没有莫失在电视上看到的高雅小提琴演奏和一桌子圆盘刀叉,让他松了一大口气。
晚上吃的中餐。
陆之恒的妈妈亲自下厨做了两三个海城特色的小菜,又顾及莫失的口味,点了麻辣小龙虾的外卖,还点了几个不辣的菜。
整个被熏香熏出了一股高雅的味道的饭厅,此刻弥漫着一股非常接地气的香辣味。
但是并没有人介意。
只有陆之恒抗议了两句:“妈,他的胃不好,你点辣的干什么,他的胃不好。”
陆之恒的妈妈一边给莫失递一次性手套,一边眨眨眼说:“你按着你的喜好来,少吃一点或者不吃都行。”
莫失接过手套,看见她也吃,把自己的手和桌边弄得油汪汪的也不介意。
但是动作很温柔细致,是刻在骨子里的礼仪。
真的是一个很温柔很尊重人的母亲。
陆之恒又开始事儿多的张罗。
一会儿给他剥虾,一会儿又说要拿清水给他涮一涮。
他妈妈开始和莫失聊天,聊的都是一些榕城的所见所闻,夸榕城的菜好吃,夸榕城的人会打麻将,字里行间都是对这个地方的喜欢。
莫失算是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名媛Omega是什么样子,一颦一笑都是对对方的善意,寥寥几句话就能让人宾至如归。
三个人在偌大的餐厅里吃小龙虾。
没有刀叉礼仪,自在得像是和同龄人一样。
莫失的心情也开始明媚起来。
脸上也透出红润。
陆母羡慕道:“榕城的人就是皮肤好,脸水灵的不得了。”
陆之恒拆台道:“妈,你几岁,别人几岁,这有什么好比的。”
陆母撇撇嘴说:“那可不一定,你看时涧也是Omega吧。前段时间满脸冒痘,他小爸还找我问皮肤科的医生呢。”
她又看着莫失眨眨眼睛:“陆之恒还没带你见过他那几个发小吧?一个比一个皮,不过人都蛮好的。”
陆之恒“嗯”了一声,“到时候回海城,就能见到了。”
陆母突然想起什么,问:“秦一深要出国了,你不回去送送他。”
陆之恒说:“回去是要回去的,等放假吧。”
陆母的筷子在餐盘上划了一个小圈,问道:“你呢?你没想象出国的事情?”
陆之恒正在给莫失剥虾的手虚握成一个拳头,说:“不可能出国,别想了。”
语气有些过于对立。
陆母迅速往莫失那边看一眼:“别误会,你们两怎么打算都可以。一起考大学也行,一起出国也行——”
陆之恒打断道:“妈,我这辈子不可能出国,澳大利亚和美国那边都已经有记录了。怎么,你不会想把我送到加拿大吧?”
陆母眼神慌张起来,打圆场道:“这孩子,我就是随意这么一说,闲聊而已。”
又岔开话题道:“莫失,想考什么大学?”
莫失看一眼陆之恒,不明白他这么大的火气从何而来。
他隐隐回想起刚见陆之恒的那一天,他还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因为酒吧大人,被澳大利亚的教育局记录在案。
也是这个原因,他才会被陆母“赶”出家门,住校进了宿舍。
莫失不是很能想想这样一个温柔的妈妈大法雷霆的样子,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也不想过多地参与什么。
他礼貌地回答道:“我想努力一点考清大。”
“清大?”陆母高兴道:“清大好呀。他爸爸还是清大的校董之一,不过只是个名誉的,主要是公司和清大有对接的项目,帮清大盖了几栋大楼了。”
似乎是听到他爸爸的名字,陆之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陆母察言观色,把话题绕到了新买的鲜切花上。
陆之恒的表情又才缓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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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失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真是个矛盾的人。
他有可能本该是一个阳光又粗神经的少年,但是生长的环境又不得不给他一些敏感阴郁的色彩。
明明很多时候心思敏感细腻,但是有些时候又神经过于大条。
比如,今天明明撞破了陆之恒隐匿的初恋,又听了陆之恒和她妈妈在饭桌上不明真相地口角,但是他依然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吃撑了,但是连洗碗这种消食的活儿都没有。
莫失局促地坐在餐桌上坐立难安。
陆母看了他一眼,温声道:“要不要来看看我插画的手艺?”
陆之恒对花儿什么的不感兴趣,约了人来看看他车里的音响改装。
莫失点点头。
他喜欢生物,也喜欢植物。
陆母把他带到一个小小的茶室。
日式风格。
二人脱了拖鞋。
莫失学着陆母的样子盘腿坐下,脚心规规矩矩地冲着天花板。
陆母递来一盘花泥,也让莫失跟着试试。
一边插话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看的出来陆之恒是真喜欢你——”
莫失的耳根撒上薄粉,假装对于眼前的青花瓷有了浓重的兴趣。
陆母嘴角勾勾:“他和他爸有些误会。你要是有机会,就劝两句。”
似乎觉得话里有些不妥,又说:“不过你也别当个任务,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别有负担。”
莫失扬起头,琉璃状的瞳孔真诚地透出疑惑:“误会,怎么了吗?”
陆母有些后悔自己开了这么个头。
毕竟第一次上门玩儿,也不太适合说沉重的话题。
她心里取舍衡量了一下,避重就轻道:“陆之恒初三暑假,他爸把他送到国外寄宿家庭去了。也是我们没做好调查,那家人的经济条件一般,所以当时他在那边受了很多委屈,因为这个事情,他很排斥出国也排斥和他爸爸沟通。”
莫失更加疑惑了。
仅仅是因为受了委屈,后劲就这么大吗?
莫失又问:“是怎么个经济条件不好?”
陆母叹了口气,说:“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家人是职业的做寄宿家庭的,国内经济条件好点的孩子过去,人生地不熟地,就开始丢东西丢钱包……唉,很多我就不说了,总之,他——”
陆母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有些哽咽,大概是觉得说这些不太好,转开话题道:“总之,他和他爸爸一个脾气,一样固执,要是你能劝劝他们的关系,不行就算了,本来也不是你的事情。”
莫失点点头,结果陆母递来的一直梅花。
陆母欲言又止,他也没听出个透彻的前因后果。
但是他模模糊糊有些明白了。
陆之恒对穷人的那些恶意,大概和那段经历脱不了关系。
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一整天下来,他觉得自己仿佛再坐过山车,心情忽高忽下的。
陆母过来指导他插话,温声细语的。
莫失边插花边和她闲聊一阵,他总觉得有意无意地,陆母会往他腿下看一眼。
莫失坐得直了些,但他觉得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陆母的声调没有任何的变化,依然是温声细语的。
二人闲聊了一会儿,莫失准备回去了。
外面的陆之恒正在和人讨论印象的改装。
要不然说汽车改装是个大坑呢。
聊着聊着,就开始对车的内饰布满了,再聊着,连排气管也想换一根。
莫失见他聊得热火朝天的,说:“不然你别送我了,我打个车也能回去。”
他是想要打车回去的。
来的时候约在麦当劳,回去的时候总不能也停在麦当劳吧。
“这怎么行?”陆之恒走过来说,“我现在送你回去。”
莫失还没说话。
来改装音响的人说:“陆少,正在测车内空间距,暂时还不能用车——”
“我开我妈的——”
陆之恒往后一看:得了,他的车把车库挡了个严严实实。这里不比他海城的家,什么都太小了。
莫失连忙和陆母说了再见,往玄关走。
边走边说:“没事儿,我到了家给你发微信。”
他走在玄关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那双鞋,突然愣住了。
白色的运动鞋里的鞋垫上本来印着品牌的logo,此刻却消失了。
没有完全消失,边缘上还有一些毛刺的小黑点。
莫失很快地反应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穿这双鞋。
鞋垫上logo粘到了他的脚底。
他突然觉得脚下滚烫起来,像是有隐形的针毡,又像是有烧红的烙铁。
在这一刻,把他的今天一天的体面,都撕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