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 吴凤凰四年 ...
-
吴凤凰四年深秋,赤壁。
晋吴两军对峙于长江两岸,滚滚长江萧萧木,烟波无际。排排战舰,肃杀凛然。
凉风萧瑟,挂在舰梢的旌旗被扯出飒飒的低鸣。江水悠悠,平静地包容着风的呜咽。只是未知,下一刻包容的该是什么。沉沉鲜血,染得了水,万千尸骨,填得了江。
江心,有一舟静泊。
竹帘半卷,露出篷下的一角几案,案角端放的紫檀炉里点着蘅芜香,江风穿篷而过,一缕细烟,随风迎送,吹香吐馨。
舟中人儒冠玄衣,悠然坐于案前,神情闲雅,静若照水闲花。
舟身轻晃,案上杯酒倾出少许。
可是,那人来了?
一叶扁舟飘然而至,只见那白衣洒然的清矍男子于船头迎风而立,轻袍缓带,衬得他清瘦若菊,身姿飘逸,似在御风而行。
两舟相交。
“羊公来得好准时。”来人甫一踏上船板,听得舟中人轻声笑道。
来人纵声一笑,掀开半掩的竹帘,看定眼前人面前半空的酒盏,却是摇头道:“却叫陆兄久等。”
“无妨。”玄衣人满上面前的两杯酒,抬头从容笑道,“请。”
白衣人微微点头,振衣落座。
此二人,便是晋吴两军总帅。
西晋征南大将军羊祜。
东吴大司马陆抗。
杯中酒盈盈浅碧,有通透之色,甘冽的酒香混着清雅的蘅芜香,闻之则醉。
羊祜只浅浅啜了一口便放下了。
“太好的酒,总叫人舍不得。”
“羊公若是喜欢,幼节再遣人送与将军。只怕是,要再等上十年了。酿此青漪的绿簟果,十年方结一次。”
“十年方有一壶的青漪酒,却叫我喝上两次了。”羊祜叹道。
陆抗淡淡一笑:“不曾想与羊公的上次会面,已有十年了。”
“当日陆兄百步穿杨的高超箭术,还依稀就在眼前。”
“羊公一身闲适的气度,才叫小弟折服。送还猎物的胸襟,更是让幼节感念至今,不敢忘。”
“于是得到陆兄那壶青漪的馈赠,想来还是我占尽了便宜。”
“羊公对我亦有赠药之德,此恩此德又岂是一壶薄酒所能偿还?”
“陆兄素来洒脱,何以在意这些小恩小惠?”羊祜笑道。
陆抗也笑了:“幼节不过一介俗人,难及羊公是真名士风流。”
羊祜寂然一笑:“那些真正风流的人物,却是不在了。”
大江东去,浪花淘尽。
没有乱石穿空,没有惊涛拍岸,昔日翻腾的江水已经平静如斯。
战场是当年的战场,人却不是当年的人,鸦鸦一片的舰队只是沉默的影子,映不出当年来。
当年,他策马伫立于江的那边,凝望着滔滔江水,突然回首,风撩起额前头盔锁不住的一缕发,扫过飞扬的眉,看向身后人的眼里满载豪情,公瑾,你我当扬鞭越马,总有一天,我们会过了这江去。
他微微笑着,冷而静的眸子里隐约着耀眼的光华,不仅是过了这江去,总有一天,我们还会从江东回来。
他稍愣,继而纵怀大笑,我们会一起回来,为这天下苍生。
击掌为誓。
当年,他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已不在,只他一个人,担着这几万将士的性命,这一战的成败,这一国的兴亡,以及,他未尽的为这天下苍生的事业。
他指挥调度,从容自若。
谈笑间的那一把熊熊烈火,是生命的瞬放,是彼此的救赎,是彻底的成全。
琴寂无声。
他以为,斯人已逝,再无知音。
有音暗和,他听不见,那是一个年轻将领卑浅的自语,迟到了十年。
当年,渡江的他白衣胜雪,衣袂飘飘,暗夜的星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磊落洒脱。
取回他失去的荆州,这是另一个人的所求。
昔日的吴下阿蒙,震惊了东吴,这一切,不过只是想追得上他的影子,留住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总被什么挂着,落不到实处。
他不明白,却又好像是明白的。于是把你的愿望,看做是我的事业,是不是就可以?
……
他是他的知己。知或不知,他总有着他的知己。
坟头青草萋萋,热酒一盏,穿越了灵魂之间的距离。
纵然只是生死两茫茫,可他承着他的魂,不会消逝的永恒,是轮回。
“这杯酒尽,我们便成敌人。” 羊祜举杯,微微一笑。
“各为其主,生死相搏。”陆抗亦是举起杯来。
“有劳陆兄善待我军俘虏。”
“有劳羊公送我军将士尸骨还乡。”
两句话在空中相撞,犹如那一声清脆的碰杯。两人稍愣,均是大笑起来,有些话,何须多说?
一饮而尽。
扬手将碧玉杯抛入江中,被江水瞬间淹没,留得隐约杯光在江底闪烁。
两舟分向两边驰去。
瞬时,鼓鸣如沸,画角吹彻,天地变色。
次年,陆抗病故,东吴再无能将。
又四年,羊祜病故,次年冬,晋军伐吴,吴灭。
终于,陆抗未见吴之灭亡,羊祜未见晋之统一。
——END——
————所谓后记的分割线————
于是俺就说俺写不了三国同人,太废了||||||
来来,先来听听某草的历史知识普及讲座==
相对而言,陆抗和羊祜应该是比较陌生的名字了,身为三国后期最为有名的两位将领,俺觉得他们并不是以他们的军事才华而流传千古的,而是他们这种惺惺相惜的知音之情。
陆抗是陆逊次子,他儿子便是陆机陆云——每每感慨曹操会生儿子,陆逊不仅会生儿子,连孙子也会生呐……基本上从陆逊死了到吴国灭亡这近三十年时间里,吴国的大梁都是陆抗一人挑着的,史书上说他有乃父风范,自然是极不错的人物,俺直觉上感觉他似乎要比陆逊要更加耿直一些,也更冷静一些。他最有名的战役是西陵之战,其实也就是攻了西陵那一座城。
羊祜也是出身世家,著名的战役似乎没有,大多窝在家里养精蓄锐,不过是很有远见的一个人,其人人品是让人极为景仰的。为人似乎也是非常洒脱,不拘小节,喜游山玩水,喜钓鱼打猎,在军营的时候也不着盔甲,总是轻袍缓带的。
他们的交情大概就是俺在文中提到的,羊祜先是还了吴方猎得的猎物,陆抗就送了他一壶自己酿的酒,羊祜不疑有他,倒出就喝。后来一次陆抗生病,羊祜于是派人送药给他,陆抗竟也是没有生出任何疑虑。
于是文中的这个场景便是俺YY已久的了。虽然可能性不高……陆抗和羊祜应该是没有直接对战来着,那个西陵之战,羊祜当时在江陵,援救不及,也就没有直接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