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卷》浔之

2、瀚海旅人 待更新……

　　玫瑰帝国第七王朝，孔雀王朝一百一十七年。

　　银雪瀚海之上，驼铃声声悠扬，在风沙中不紧不慢地响着。一列长长的队伍正缓缓穿越烈日下的茫茫大漠。队伍末端的骆驼们由仆从驾驭，满载包裹物事，不远不近地跟在一辆宽阔华丽的驼舟后面。驼舟虽然被称为“舟”，却是一辆四面透风的车架，外罩一层绣有玫瑰纹章的亚麻布帘遮挡炽热的阳光。驼舟上坐着六名少女，她们梳着各式发辫，却皆穿着白色丝绸薄衫，轻纱覆面，上臂圈着纯金打造的臂钏。
　　瀚海白日酷暑，夕阳暮下时才开始有了一丝凉意。行进了一天的队伍眼看夜色将至，决定停下来修整。仆从们有序地忙活起来，高大壮实的男侍者去卸下骆驼背上的行装，然后扎起防风沙的过夜帐篷，女仆们则升起简易的炉灶开始烹饪晚饭，袅袅炊烟伴着食物的香气盘旋在营地。

　　娇贵的少女们是不必参与任何劳动的。她们唯一要做的只是从车上走下来，坐在最先搭好的帐子里，等待仆从将做好的饭食送至面前。
　　相识不过几日，这些年轻女孩大部分却已经十分熟稔，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等候晚饭的过程中，五名少女亲热地围在一起聊天，只有一名少女和她们之间始终留有约一人的距离。她便是和其他同伴不熟的那个“少部分”。
　　同伴们这几天早已清楚她的脾性，此时已经没人会去自讨没趣叫这怪人同她们一起聊天。那被认为性情古怪的少女罗兰也就不言不语地坐在自己的垫子上，只捧着一本书慢条斯理地读着。
　　其他少女们不知道，比起坐在这里听她们聒噪，罗兰宁可到外面去帮女仆们做饭。但她也明白，这里不是她的家乡，这种行为只会给女仆带来麻烦，便也只能将就在帐中忍耐着，用阅读打发无聊的时间。
　　此处几名贵族少女从小都明白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待帝王成年后前往王都翡尼克斯，嫁入王室。在她们心中，身为与帝王年龄相近的贵族女儿，这一生就该以成为王的妻妾为己任，处处都要以王室做派为准则。
　　可惜罗兰却没有这样的觉悟。
　　她出身的第七部落位于帝国最偏远的地方，被其他部落私下认为是野蛮人的地盘。
　　这话倒也不算全错。罗兰从小便缺少管束，在瀚海中自由生长。常年在灼灼烈日下奔跑，她的皮肤远不如其他部落养尊处优的贵族那样白皙。
　　时下帝国贵族崇尚雪白的肤色，罗兰这样的小麦肤色却在她的家乡并不罕见，是以整个第七部落都被当做野蛮人。
　　可惜对于这些外界评价，家乡的人向来毫不在意，罗兰自然也不会在意。
　　好容易等到晚饭烹饪好被送进帐中，罗兰总算觉得耳朵清静了。这时她总会格外感谢其他帝国贵族那些用餐不语的精致讲究。
　　用过晚饭，营地所有的帐篷都已经搭好了，贵族少女们便各自去找自己的帐篷稍作梳洗。她们的帐篷里早有侍女布置好舒适的床榻和冒着热气的水盆，等候主人的到来。

　　罗兰也默不作声地来到自己的帐篷，快速就着热水梳洗了一下自己，换上一身干净衣服。
　　待贵族梳洗过后，侍女们从帐中各自出来，把所有还没冷透的热水倒进两个大桶，而男人们则帮忙将桶分别送进男女公共浴室。营地左右两边尽头搭了两个简陋的帐篷，这就算作仆从们的浴室了。
　　一路行来，贵族每天都有热水梳洗，但水源终究是稀缺物资。队伍携带的大水箱并不够所有人这样奢侈地使用。因此贵族用过的梳洗水是要被拿去给仆从们重复使用的。将近三十名仆从每天只能用这六盆水稍稍清理一下自己。
　　整个队伍清洗完毕，还未到就寝的时间。少女们总是闲不住，又从帐中走出来聚到一起，坐在无垠的白沙丘上聊天。
　　罗兰自己在帐篷里也闷得慌，便也走出来，独自在沙丘上躺下，依旧与同伴们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队伍里有一位名叫梅亚特的仆从十分擅长唱歌，嗓音像河流一样清澈。他在主人们的强烈要求下取来竖琴，将民间流传的叙事颂歌娓娓唱来：

　　“无所不至的清风啊
　　假如你途径我远方的家乡
　　请告诉我久违的爱人——
　　她的心上人已决意赴死
　　但不要为他悲伤
　　因为他将长眠于
　　荣耀的殿堂……”

　　伴着美妙的歌声与微凉的风，罗兰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试图去探头顶那一片星野。瀚海上的星辰总是看起来离人很近，仿佛唾手可得。可每当伸出手去，却什么也触不到。
　　罗兰静静仰望天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双凝夜紫的眼眸在漫天星子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这个故事好悲伤啊！可是我不懂，所谓的荣耀都是虚名，哪有家乡等候的恋人重要？”少女脆生生的话音响起，罗兰飞远的思绪戛然而止。她侧头看向那声音的主人，是第三部落领主的女儿尼莎，刚满十五岁，是此行中年纪最小的姑娘，正是天真烂漫的时节。
　　其他少女也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伐起歌中的男主人公。歌者梅亚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首民谣流传百年，歌词一直就是这样唱的，他也从未思考过其间逻辑。只好挠挠头，看着热火朝天的少女们露出无奈的笑容。
　　听着同伴七嘴八舌的讨论，罗兰照例没有插话，却想起了自己遥远的故乡。
　　第七部落地处偏远，与其他部族沟通不便，是以帝国奢靡风气没有大行其道。那边的人们仍旧崇尚武力，无论男女皆可为优秀的战士。大部分第七部落民众都钦慕强者，当然也很重视荣耀。某种程度上，荣耀对他们来说是比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可如今贵族的少女们讨论的话题不免让她思考起来，他们这些人部落世代看重的忠诚与荣耀，在当今帝国还有意义吗？她也不是不想试图理解其他人的想法，毕竟继续固执己见只会让整个部落的人都成为异类，永远被排挤在帝国之外。但思维的差距让她确实没办法融入这个集体。
　　此刻在一片喧嚣之中，一种无人理解的孤独在罗兰心里暗暗滋长。她不知道，这今后在翡尼克斯的生活，到底该怎样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