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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夕几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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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语伤害科的双扇门上有一扇小窗。这孩子喜欢那里。
站定在门口整理一下头上的金银丝花环,伸出手,隔着透明碰那人的脸,剔透的凉意逆着血流的方向攀上躯体,水蒸气液化在五指间逃逸开来模糊了另一侧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俊美的面容,柔软的淡奶油似的发垂下来,末梢卷着水汽,拂散了由眼睑镶着的两片汪洋。任什么人凭惊鸿一瞥也不能相信这相貌属于一个青年。
我曲起指去敲那扇小窗,三疾一缓。
吉德罗茫然的笑容被璀璨填满,一双漂亮的眼弯起来。他从窗口另一侧消失,门锁打开的金属响动钻过厚重的木质门板。
才欲抬脚,他的手已经从门缝挤过来牵上我的,晨光未现的圣芒戈特有的薄凉从我指尖传向吉德罗手心,融化成他蜜一样的笑。门敞开来又合上,我领着这孩子去封闭病房。
“嗯……今天是草莓布蕾?巧克力千层……?布朗尼?啊难道说!是Gladys亲手做的舒芙蕾吗……?!”
“吉德罗。”我揉他头发,笑意盖上盖子藏在严肃下,“你这坏孩子。”
“好了好了,其实是欧培拉……”
“诶——明明不需要Gladys提醒,我自己已经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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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罗是个很特殊的病人。其实要我说,他根本不能算作病人,再怎么说也只能归结于是个孩子。
当然,这话可不能对着圣芒戈院长——我的顶头上司说。
那家伙会痛心疾首地揪着吉德罗病症分析单上的“咒语致伤”四个大字,怒斥我不剩很多的职业素养。
“被本该用来对付火龙的咒语击中了吗,古吉翁小姐。”想象到院长扭曲的面部线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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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被眼疾咒击中,更不是作为陪护治疗师还烧坏了脑子。仅仅是我对吉德罗的偏袒。
仅此而已。
吉德罗几年前很有名,那时我以崇拜者的位置,在信件的署名处填上“您忠实的古吉翁”,开头是理所应当的“Dear Gilderoy”。
我给重要的人写信惯用丁香墨,从前只通与父母和挚友的意义,被横空出现却张扬温暖的青年又占去小半罐墨水。他曾在信中写道,
“……不知道古吉翁小姐读到这封信时时为几何,希望不曾叨扰。另附,墨水很美。”
丁香色的信件,丁香色的梦和丁香色的少女心思。像那个青年一样,温和的,明媚的,璀璨的,渗入我的生命。
笑着的他,生闷气的他,自我膨胀得可爱的他,在半封的扉页上签下姓名的他,自负又脆弱的他,几乎透明的他。透明地映射了我大半个少年时期的,不小心暴露的缺点和不足都与我如此相似的他。
口型从扁平而饱满起来,上下颚轻轻碰撞,舌尖卷起弹出的字音。
Gilderoy.
直到袍子扣上正式陪护治疗师的小铭牌,我踏上职业生涯,怀着一腔新奇激动接手我的病人——
入目是浅金的软鬈发,明亮通透的双眼尽管汪着叫人陌生的茫然感。
那是,吉德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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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离奇。但和吉德罗在一起的时间消磨得很快,我欣然接受了少女时期的崇拜对象生活在自己身边。
那孩子和吉德罗并不像。这是主要原因。
并不是指同样出众的样貌。
吉德罗洛哈特不会像金色绒毛的幼犬一样向人撒娇讨要甜点,不会期冀Happy End的睡前故事,不会笨手笨脚的学着编给我的金银丝花环。也不会孤零零地蜷缩在床的一隅,不会几个月收不到崇拜者的来信。
对外消息是,洛哈特闭关修习,不再复出。
理所应当的,热烈的崇拜和追求像日光照耀下的薄雾一样。
消失了。
困惑,也许是失望,在那孩子易碎的灵魂里冲撞,使他残损的记忆更加破败。我有什么理由,我能怎么怪这被人们遗忘又被自己遗忘的孩子呢?
有一天,这冲撞的困惑和失望终于有流淌的机会。
那时我正要收工,已经换下了在封闭病房内穿的家居鞋,拎上了那天早上给吉德罗带来甜点的篮子,手指搭上了门把手的边缘。
突然被人抱住,青年身上的药剂味道隔着几层布料开始染到我身上。他的重量并没有落在我背上,只是接触的抱着,像无家可归的孩子抱着旧玩偶。
“吉德罗被遗忘了吗?”本来也许是像提出那样的疑问,然而话至句尾只生硬拐成了一道奇怪的哽咽。
我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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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几年前那样,我用丁香色的墨在信的署名处填上“你忠实的古吉翁”,开头是理所应当的“Dear Gilderoy”。
穿上软底家居鞋,在每周一的清晨放在那孩子床头,注视着他浅而匀地呼吸两个来回,然后退出咒语伤害科的双扇门。等到腕上的第二长针在钟面跑上两圈,像每天都做的那样在门前站定,三疾一缓地叩门表明身份。
戴着花环的,吉德罗的Gladys,而不是用丁香墨写信的古吉翁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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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adys!”他拽着我袍角,“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六。
灿烂一霎时低下去,嘴角被一句星期六压得下瘪。“古吉翁小姐一定会按时来信。”他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我必须等到周一了。”
“高兴些吧,亲爱的小羊羔。我猜古吉翁小姐一定不会拒绝吉德罗的个人专属签名?”
他像是被触到了什么开关似的呆滞了片刻,接着是分外熟悉的兴致充盈了双眼清湛的两片汪洋。
接下来的几周里,吉德罗床头板,墙壁上,散在地上,抽屉里他自己的照片上都被添上了数个笔画幼稚的签名。
照片的背景包括了这间逼仄的封闭病房,每一处角落。
那孩子笑的很灿烂,一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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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天又一天,我习惯了透过小窗户叩门叫他起床,习惯了收拾他摆的凌乱的照片和签名,习惯了在圣芒戈上上下下地照看溜出来的坏孩子吉德罗。
也习惯了周一清晨的信使工作,习惯了吉德罗身上的药剂味道。
再后来,生活没有变,吉德罗也没有变,变的只有我和其他人。
神秘人回来了。
我开始变得憔悴,掌控不好往烘焙机里放的糖量,工作量压在我头上,我没法呼吸。
那孩子端着甜点还像是护着什么宝贝,天呐。愿上帝保佑他。
为什么呢,今夕之下,吉德罗和我,和我们大家,做错了什么呢。
送来的病人模样开始变得吓人,会有看起来像是从里到外翻出来了的,血肉被抽干的,带着腥气的器官,窟窿,断骨。
吉德罗曾溜出来,看到过一次。我怕他骇到要搡着他转身,嘴里被塞上一颗水果糖,是我曾从茶室带给他的。
糖被我压在舌底下让甜腻流淌开来,满口馨香和外头破败的英格兰何其违和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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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adys,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混沌,是荒谬,最恶劣最恐怖,最坏的时候。这时候,丁香已经凋谢了。
我回答,但很怀疑吉德罗能不能听懂,在不在听,于是又补上一句。
是好孩子不会溜出去的时候。
这一句,我看到吉德罗听懂了,但没有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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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沃茨大战开始在昏暗的一天,区分那是白天还是夜晚已经没有意义。我平静的接受了吉德罗离开的现实,就像过去接受他生活在这里一样。
他自己叠了被褥,手法很幼稚,像那些照片上的签名。那些照片也带走了,留下了唯独一张背景在圣芒戈外的照片。那上面有尖顶城堡和后面场地上隐约可见的魁地奇圆环。
他好像尤其喜欢这一张,已经翻的卷边,背有数不清楚的签名层层叠叠在一起。我试着模仿照片上的吉德罗笑起来。
花环上金银丝枯败到了蜷曲,卷着水汽,混杂着主人调制的药剂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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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芒戈外的天洇开一朵丁香色的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