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番外·荷花不知道自己就是夏天 ...
-
00/
关于青春的浪头,只能不住地壮茁,无所谓枯萎和盛开的因果。
01/
程澈从不主动提起,其实他真的认识余亭很久很久了,无论是广义还是狭义:小学初中高中,三个名词摆在一块竟然算得上十年,听起来有种奇异甚至荒唐的感觉。
程澈随意地瞥了眼宽敞的教室,不出所料没看到某个人的身影,也就无所谓地将视线收回在手机上,看些老套的穿越文。
余亭是去打球了吗,不知道。
前几天程澈脚扭了,也就失去了唯一的户外消遣活动,他只好将大多数时间消耗在了无所事事上。毕竟他天生不是爱学习的人,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大摇大摆地拿来宽大的外套一罩,留给周遭人一个后脑勺。有时候程澈会觉得有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掺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仿佛在怜悯一位嗜睡症患者。想象别人心中扭曲的自己,程澈不自觉在外套下发出一声闷笑。
课间的喧闹被外套抽丝剥茧,一点点削弱后落到耳里就好像失焦了。这样也挺好的,程澈有一刹那这么想着。筑构起很脆弱的温室,过滤隔绝掉不熟悉的人,很安全,很省心。啧,这种想法还是好中二,程澈暗暗嫌弃自己。
“还睡呢,哪那么多觉啊”程澈把脸埋进臂弯里,却还是感到衣服被谁抽走,还很欠揍地反客为主。余亭有点新奇地说,“程澈你最近怎么有点焉啊”
“熬夜困的。”
“哟,最近虚的啊”余亭乐了,落在程澈眼里一副没心没肺的吊样。
行,不打扰您补觉好吧,余亭笑嘻嘻地从第三排走到了教室最后的空处,继续跟樊高没脸没皮地闹着。
他好像就是这样,跟谁都挺聊得来。程澈没有转过头去看,却也突然失去了继续趴着的兴趣。余亭总是说着替别人考虑周全的话再一步步往后撤退,惹得人想生气也气不起来。
02/
程澈听到前座问余亭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被余亭打了个不着边际的哈哈应回去,“我,我喜欢男的行了吧”荒唐得无边无际,彻头彻尾的谎话。偏偏是这么一句离谱的话,却让不少女生发出心满意足的尖叫。
听到声源,程澈却有点刻意没去看余亭现在脸上会浮现出如何得意的表情。养成一个习惯时间短暂,可戒掉却像拔掉指甲下的点点倒刺,一不小心就传递出密密麻麻的钝痛。供过于求,有点不公平。
真是伶牙俐齿,程澈突然有一点痛恨这样的余亭——轻浮,无知无觉,天真的要死。明明理性告诫自己这种想法毫无根据,是一种无端的迁怒,是他内心所有懦弱和逃避投下的阴翳。愤怒的本质始于十年前八月末的第一次相遇,炎热的篮球场,还有程澈自己。
程澈当然知道余亭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腿细,漂亮,温柔。余亭也只不过是不能免俗的视觉动物罢了。所有关于余亭理想型的轮廓都是程澈一点点从两人的对话里抠出来的。明明没有费心去记,可很多支离破碎的记忆又缓慢地黏合成关于余亭的备忘录。可余亭永远也不会知道程澈喜欢什么样子的。兴许余亭会善解人意地觉得好兄弟应该跟自己一样对黑丝御姐情有独钟。程澈想到余亭,下意识有点想笑,克制不住地。
程澈去年生日,余亭因为忘记买礼物只得匆匆下了晚课在学校旁边的花店买了几只剩下的玫瑰花,第二天赔着笑脸来给程太子道歉。程澈当时有点一言难尽,想了想还是问余亭送他玫瑰花是不是脑子有病。
红色好看啊!余亭很夸张地连比带划,描述了一番玫瑰的火热是如何在花店一众的淡粉和白色中脱颖而出,其秾丽才配得上程澈大帅哥的灼灼风华。
看着眼前人期待的神色,程澈还是悄悄叹了口气,接受了这让人g/a/y达作响的花朵。或许当时是怕余亭的好意落空,程澈没有说出口其实自己最喜欢荷花,尽管这个事实确实有那么些意料之外。可程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能是因为花店买不到荷花?只需要远远地观望不用近观,无需亵渎美梦。
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一朝错位,永远都别想回到正轨。
03/
程澈想起来抖音上看过的弱智文案,当你想要结束一段关系的时候,就必须付出同样的时长去覆盖这段往事,才能回到原来的心情。
他对此不置可否,有些事情越想逃离越深陷囹圄。今年是他认识余亭的第十年。十年实在是一个过于庞大的字眼,蛮横地占据了他全部人生的八分之五,操。更何况眼下不需要他什么动作,别营造出一副好像自以为情深似海难以割舍的样子,很恶心。青春期躁动,他懂他懂,程澈稍稍低了头,出神地想着。
本质跟打篮球一样。青春期无处宣泄的肾上腺素无一不是溶解在打完球后的黏腻中,就是消遣在对谁谁谁的肖想里。他程澈只是时运不济,一时头脑发昏找了个傻逼而已。
前座那个有点聒噪的女生神秘兮兮地转过头,面上堂而皇之地说要借历史答案,借完却还不走“大哥,你最近跟余亭怎么了吗?”程澈有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前桌满脸写着“有隐情对吧”这几个大字。
万丈高楼平地起,此时无声胜有声。高楼是程澈自己脚抠出来的。
“别搁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哈大哥”前座莫名有点严肃,像是从没什么精神气的程澈脸上看出了点端倪:“你俩之前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看着可腻......关系很好的好吧。”
程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声音不算大:大哥你最近又看什么了,关系一直不错啊,能差到哪里去。
只是没人规定关系好就要一直在一起。更何况他们只是“关系不错”,很平淡的四个字。程澈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胀得有点发酸。
都怪这个世界,都怪这个矫情穿越流小说。程澈看着屏幕上身为现代人的女主含情脉脉地对着汉朝天子说出了一句宋词,“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太混乱了,都什么跟什么啊?!
再也不看脑瘫小说了,智商会变低的。程澈愤愤打开王者荣耀,决心在自由的召唤师峡谷里翱翔。
“好友[你亭哥]......”邮件里赫然出现来自某位的鲜花和亲密度加五的温馨提示。
好。
程澈有点认命地往椅背上一靠。某一瞬间,这五千加的亲密度真的好刺眼。
04/
程澈撑着头,看着数学大题不自觉皱起了眉。余光不小心擦过一人之隔的余亭,竟然写的还挺认真,不愧是上学期期末年级前二十的男人。
余亭于他算不上什么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好像一罐可乐,刚拉开易拉环的刹那裹挟着无数的二氧化碳来势汹汹,一不小心呛得人心慌,鼻腔里都充斥着并不好受的感觉,胀得人发疼。时间放得长了,气泡是都不声不响地消散了,徒留平平无奇的甜味。也挺好喝的,就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程澈猛然觉得自己从一瓶可乐中琢磨出了点受虐狂的意思。
W中叔本华,是他。
当然这些爱情是糖,甜到忧伤的话他是不可能跟余亭说的。即使说了,余亭也会嗯嗯两声,再抬起头愣愣道“我觉得可口更好喝”程澈每天跟余亭聊的天数不胜数,大多是些乱七八糟的鸡零狗碎,不说的话也很多,比如这个没头没脑的可乐猜想。
很多时候他都只是远远地旁观,再默默听着。听到一些想听的就暗自笑笑,听到不太想记住的就强行清空记忆。比如昨天下午那个关于余亭前妻的打趣。余亭没回答真假,用照常的笑脸乱搅浑水。
程澈淡淡地,没往右边看。
他觉得自己像被风蚀的土堆,看上去很完整,可稍大一点的雨滴就可以将他逼回原形。
05/
程澈仰面躺在床上,难得有点失眠。手边的手机亮起了又熄灭,程澈却没去看。只不过盯着天花板上并不刺眼的灯光发呆,看得久了眼睛生疼。
他们家一直按虚岁过。这样算来,十七岁已经来了,还挺不真实的。
打开手机,在祝福消息的狂轰滥炸里,程澈往下划了划才找到余亭所说的“要在手机上看的惊喜”——系统发的祝福消息,连“你是我的小幸运”这句祝福语都没有改动一点,不走心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澈突然失去了说什么的兴趣。可能是太晚了,神经都迟钝。程澈突然想起看过说青春期是一种热病,一种世纪病。看来没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恼怒,怨恨以及别的什么掺杂在一起,统统走形了。
操。
太可笑了,程澈觉得这样小心翼翼等到零点的自己不知道是被什么冲吞了头脑。他以为起码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却连一句自己打下的“生日快乐”都吝啬于给出。所有的喧嚣和烦躁都随着城市上空的无线电坠落在程澈十七岁的第一天。
那场雨终究下下来了。
06/
青春期还是左顾右盼的课间,足球上的身影,做不出来的数学题,搞不明白的心情,浑浑噩噩却也算得上快乐的流水帐生活。
是一支买不到的荷花,是姗姗来迟的夏天。
07/
刚刚把静音调回来不久,又收到几条消息。
谁这么闲凌晨三点了还来?平时没见有人来说话,合着全挑了个黄道吉日赶今天了。
程澈摁亮屏幕——余亭没头没尾地发来一张年代颇为久远的照片,手机亮度没调好,在黑暗里一时刺得程澈眼睛酸痛。照片背景是几年前的苏外,程澈认出来了。照片站着中央两个小学生,程澈和余亭,也认出来了,程澈暗自思忖。
余亭站着自己旁边,照常笑得眼睛弯弯,跟现在有点微妙的不同,更多的是相似。看来眼睛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大是真的,程澈想。
下面跟着余亭的消息:看我发现了什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今天忘记给你生日礼物抱歉抱歉,礼物明天给你哈,早就买好了其实。
程澈哦了一声,说完才发现余亭根本听不到。太傻了,真的,所有的事只要一跟余亭有关都会变傻。
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浑身的力气都随着那道小小的破口倾泻而出。程澈又划了一下屏幕,那句话如同一根细针,一下一下钉着自己,让他脱力又有点发麻。
程澈没回消息,摁熄了手机屏幕。
太累了,他真的太累了。明天再做回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