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怎么找到对象的？》陈浮浪

8、“关于我们为什么没能复合这件事”

　　世霖咳了一声，将外衣团成一团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今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现在进了室内，她头发上的雪花化掉了，沿着鬓边落下一滴来：“今天不好打车，咱们长话短说，省得回家费劲。”

　　盛钧垂下眼眸。

　　窗外大雪纷飞，咖啡馆倒是温暖非常，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杯热拿铁，水汽氤氲，将他的失望也盖住了。

　　盛钧：“那你说吧。”

　　世霖端正坐好，试着开了几次口，最后只是咬了咬唇：“不如由你来主导这次沟通吧，毕竟你的疑问比我要多，你提问，我回答；我有疑问也会说的。”

　　盛钧定定看着她，片刻后转开眼去：“行，那就先从我们之前那段经历结束的原因说起。”

　　他双手在拿铁杯上摩挲了一下，又放开：“你说你对结束的原因没有疑问，我对它的疑问倒是有很多。在那之后我找了很多老朋友，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他们都感到很疑惑。那就请你，解惑吧。”

　　世霖坐得更直了，像个早早准备好答辩问题的学生。

　　世霖认真道：“三点。第一，我们对未来的选择不同，且缺乏规划；第二，我不信任异地恋，所以想和你分开；第三……”她心里紧了一下，面上却毫无异常：“第三，我认为你和我在一块的时候并不开心。”

　　她面上落落大方，实际上连盛钧的眼睛都不敢看，就只盯着他的扣子：“下面我就这三点展开详细解释：”

　　“首先，当时我已经决定了要考研留在本校，即将面临为期一年的闭关奋斗；而你已经保研，势必不会留在吉大，所以异地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个时候，我试探性地问过一两次，想知道你对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想法——当然我的问法确实有问题，一般问的是‘后面有什么打算’。可能你只是还不打算和我谈这个，也可能你就是很简单地不想考虑那么多，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总而言之，我没能获得一个答案。”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盛钧，我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如果我没能出现在你的规划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计划你在我规划中的位置。当时我看不见关于你和我的未来。”

　　盛钧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轮番点了点。

　　世霖莫名有些紧张，脑子里想的都是——他在外面这半年实在瘦得厉害，看来杭州的饭菜不是很合胃口。

　　盛钧：“第二点。”

　　“哦，第二点。”世霖接过话头：“我不信任异地恋，身边的异地伴侣就很少有好的结果。漫长的等待还有逐渐分离化的生活圈子，都会让两个人越来越疏远。还有猜测和质疑，我没法想象有一天你和我，我们像仇人一样彼此怨恨，那样不行。没有结果的事不如早点结束，还能让咱们在彼此心中都得体一些。我想通这一节之后就开始将我们的关系冷处理——我知道这很不好，首先致歉，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长痛不如短痛，仅此而已，别无恶意。”

　　盛钧：“当时你不是这么说的。”

　　世霖：“你说分手那天？我说什么鬼话了？”

　　盛钧：“你说你从关系一开始就觉得到毕业就要结束，这一天早晚得来。本来就只是一段限时关系，还告诉我不必太认真。”

　　世霖：“……”

　　确实是二十岁的自己会说出来的话。

　　孽畜，这是你的报应啊。

　　世霖双手端起眼前的红枣茶啜了一口，稳了稳思路：“第三点你还想听吗？”

　　盛钧没开口，世霖就自顾自地说了：“第三点，到后来，感觉你……不论是一起出去还是看到我的消息，都好像不是特别的开心。因为最初在一块也是我提出来的，所以我就想，是不是我其实并不是你会喜欢的那一类，是我在最开始，给出了一个不好拒绝的提议。”

　　“没有别的意思，”世霖很快地说：“但是如果你不开心，我没有资格勉强你。”

　　盛钧调整了一下坐姿，对服务员示意上一份点心。

　　他把那碟白巧克力推到世霖面前：“说完了？那解释一下矛盾点吧：到底是一开始的时候就奔着结束去的，还是中途因为异地所以决定分手？”

　　世霖拿起一块白巧，圆润的巧克力在她指腹上融化掉浅浅的一层：“都有。”

　　盛钧：“矛盾的说法无法兼容。”

　　世霖：“本科生毕业后的走向没那么多可能性，尤其对于你我来说，你保研没问题，浙大我肯定考不上——我经过调研了，事实证明以我的实力确实考不上贵浙。所以决定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知道会有异地的问题，只是想着如果在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如果能计划一下，说不定能找出解决办法。”

　　“没有责怪任何人的意思，”世霖说：“那段时间我一直希望你能和我谈谈我们的未来——但是就像第三点提到过的，已经感觉到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不开心了，我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要求你规划一段‘不想要’的未来。”

　　世霖把那个巧克力球球塞进嘴巴里，甜得她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还好能够忍住。

　　“好，”盛钧胸膛上下起伏，语气还是很平静：“那么请解释一下，在我们分开快两年以后，为什么又想要……为什么又提出那个建议？”

　　“提出想要复合的建议。”世霖深吸口气，眼光在他下巴和喉结间徘徊：“准确地说，是想要等你放假回来，我们找个时间一起谈谈是不是有一起规划未来的可能。你回复说暂时不打算考虑这个提议，但是想要将上次分开的原因沟通清楚，这就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

　　盛钧：“我想要知道理由。”

　　世霖的目光倏忽抬起，尽管她本人没有注意，但是她的嘴巴已经嘟起来了，眼角泛出很薄的一抹红：“如果你不打算接受，为什么还想要听呢？！”

　　盛钧的目光像一座海：“我想要听。”

　　世霖叹了口气，低下头，再抬眼的时候唇边就有了笑，那是她最惯常使用的交际表情，看起来非常真诚温暖，但是盛钧认识她太久，知道她现在已经有点生气了。

　　世霖：“好啊，反正今天也没安排别的事，你想听我就说呗——那你选吧，想听真相，还是委婉点的真相？”

　　盛钧端起咖啡杯：“委婉点吧。”

　　世霖：“行，也是三点。第一，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我也知道，你，是我想要的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第二，不论是对于你还是我来说，日程太满，异地其实才是最好的选择；第三，身边发生了点事情，让我有了个新的认识：等我们二十七八岁了，年龄到了，和一个合适的人安定下来，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像花钱买了一瓶水。它维持了生活所需，你不觉得亏，但也没觉得赚了，这瓶水解决了问题，但你却没法在里面尝出一点点甜。”

　　“我也在你的角度考虑过了。”世霖说：“你和我，在同一座城市长大，成长环境极其相似；大学四年的发展历程基本相同；都从事计算机相关行业，拥有大量共同好友。在审美，幽默感以及交际倾向上的匹配度都很高。我们的这些客观条件已经成形了，它们是很难改变的。对于我们来说，彼此都是最合适的匹配选项。”

　　她的矫情被自己稳稳当当地收好了，展示这段分析过程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头脑异常清晰。

　　盛钧：“你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理智。”

　　“没办法，”世霖的感情被很好地收束起来，现在已经进入正常社交模式了：“你又不喜欢我，动之以情没用，我只能晓之以理了。”

　　盛钧摸了摸自己的耳后：“所以呢，委婉的真相说完了，真相又是什么？”

　　世霖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仍然。”

　　他眼中的海平面掀起波澜，她却很快地将头转过去了。

　　“我的话说完了，你别有负担。” 世霖：“你拒绝我以后，我就把咱们的联系方式都删了，等这次回去，就把邮件地址也清掉，一了百了。我这身体不爱留疤，就算受了伤，疼过一阵也就得了。”

　　“疤痕和心，都会淡的。”

　　世霖笑着说：“你看这雪，下起来还没完了。你家离得远，先回去吧，我等晚高峰过去了再回。”

　　她是侧过身体，对着玻璃窗说的这句话。

　　她不想看他。

　　这男人没说话，只有羽绒服被拿起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紧接着是咖啡馆门上的铃铛响，有人走出去了。

　　“都是报应啊，当时总冷着他，对他太不好了。”世霖维持着刚才看向的方向没动，她笑着感慨，眼泪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了。

　　她抽出咖啡杯下面的纸巾，哭得很小声。

　　“以上那些，都是我经过谨慎的，理智的思考得出的结果。他确实是最优解。”世霖吸吸鼻子，仔细地把眼泪擦干净，从包包里拿出了小镜子和口红：“能得到最优解当然最好，但是没关系，次优解也能解决问题！”

　　“什么次优解？”

　　世霖瞬间回身。

　　“问你话呢，什么次优解。”盛钧慢条斯理地将围巾解下来放好：“有我这个最优解效率高吗？”

　　世霖抿了抿唇，刚补好的唇膏又弄花了：“你什么落下了？”

　　盛钧看了她一眼，没坐在对面，坐在她旁边了。

　　盛钧：“我话没说完。”

　　世霖有点不喜欢他坐这么近——很想靠着。

　　这种想法让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盛钧：“下面，我将对你的论点一一展开回复。”

　　“第一，我每次见到你，都觉得整个人焕然一新，非常，非常，非常开心。”他回身从包里拿出平板，像做汇报一样写写画画：“只有因为等待你的消息等了太久，才会不高兴。”

　　“后来感觉到了你的冷淡，所以见面的时候才表现出那副样子——即便这样，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是特别的高兴。这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及时将我的想法反馈给你。”

　　世霖又想哭了，但是他那么认真，她就只好再把理智调出来进行思考：“我的错误是，不该自作主张决定分开，应该先跟你沟通。”

　　“嗯，”盛嘉点头，将两个人的问题都写下来：“第二，你提出复合的建议。我根本就没有拒绝。”

　　世霖：“你明明说……”

　　盛钧：“我给了你一大堆我的日程。”

　　“对，”世霖：“周一到周日，没有一天闲着。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还不懂吗？没有时间，也不打算考虑，忙是最好的借口！”

　　盛钧：“那是你以前用来敷衍我的借口。”

　　世霖：“……”

　　盛钧：“我的意思是，我想飞回来找你面谈，但是那一周我没有时间。为了证明我确实不是敷衍，所以给你看了我的日程。”

　　世霖：“……”

　　盛钧：“等我再发信息的时候，发现你已经把我删除掉了。”

　　世霖咳了一声：“胡说，我跟你说那以后不打扰了，你还说感谢理解。”

　　盛钧：“我说的是：感谢理解，等有空线下面谈——这也是我的问题，我当时其实有点……生气，就没注意说话的方式。两年了，你提出这个提议，还是这么莽撞，当时我的第一想法是，你又想谈一段限时恋爱了。”

　　世霖：“我仔细思考过了！”

　　“好，我现在知道了。”盛钧：“所以我说一定要线下谈一谈，不然我没法知道你的想法。”

　　盛钧：“现在我继续回复——下一点，你不是在我的规划里，你就是我的规划。当然，以后我会非常郑重认真地跟你商讨关于你和我的未来。”

　　世霖：“……”

　　世霖：“以后？”

　　盛钧低下头看她。

　　盛钧：“既然你着急，我就先回复最后一点——关于你想复合的真相。”

　　“我等你想复合的话，等了一年零十个月。” 盛钧：“你说喜欢我，我以前是不信的。”

　　这男人眼中的海终于没法平静了，曾经被压制的很好的波澜如今掀了天：

　　盛钧：“我爱你。从没变过。”

　　世霖：“你弄得我想哭。”

　　盛钧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又将她拢在了怀抱里。

　　天知道他当时要是没收到那封世霖的邮件，其实是打算赶回来的。

　　世霖性格好，又漂亮，本科的时候就明里暗里一大票人等着她；现在她终于有空了，会不会选择别人，就像那些次优解？

　　盛钧：“理智的事我想先放一放。”

　　世霖：“什么？”

　　盛钧低下头，用自己的鼻尖摩挲着她的，呢喃道：“放过我吧，别哭了。”

　　然后所有梦中辗转反侧的思念都涌了上来，他将她吻住。

　　这么大的雪，他出去一趟再折返回来，头发竟然一点也没湿。

　　盛钧理智崩盘的时候，世霖抚在他颈上的手，摸到了他的头发：

　　“骗我，根本就没出去。八成就是站在门口看着。”

　　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小姑娘为自己哭，哭得他整个人都没办法了。

　　本来不该是今天挑明的。

　　盛钧心里有数，世霖喜欢挑战，得到的过程要是不艰难点，后面她就不会那么珍惜。

　　就像她自己说的，时间总比爱强悍，心总会淡的。

　　他的不会。

　　快两年了，他的理智还是略逊一筹，只要一句喜欢，他就想赴汤蹈火。

　　别哭了，放过我吧。

　　世霖被他吻得迷迷糊糊，心里想：

　　“这雪下得，还没完了——打不到车的话，今天就……让你送我回家好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