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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从零开始 “守活寡。 ...

  •   一九五零年春节。
      吴欣然背着自己的行李包站在自己台北仁爱路的新房子门口,王正帮她把重重的行李箱从汽车后备箱里拎出来往房子里走去,“怎么不进来?”王景明站在门口,和气地看着她。吴欣然快活地一笑,拉起王景明的手进了屋子。
      吴欣然新奇地打量着整间屋子,从这间屋子窜到另一间,“然然,先吃饭,再去参观你的房间。”王景明吆喝着。吴欣然才安分地坐在王景明的身边,舒心地笑着。
      “怎么这么开心?”王景明摸了摸吴欣然光洁的额头。
      “我们以后就这样住下来了吧,不会再奔波了?”吴欣然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呵呵,”王景明温和地笑起来,问,“你不想回上海的家了?”
      “家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吴欣然微笑着说。

      “然然?”吴欣然正在房间收拾自己东西的时候,王景明敲了敲她的房门。
      “请进。”吴欣然端庄地坐在床上。
      “新家还适应吧?”王景明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有什么适应不适应的呢?”吴欣然抱着衣服笑起来,“阿公,我在欧洲住了将近两年,对住处的要求没有以前那么苛刻了,只要干净舒适就行了。”
      “然然,你现在也算是学业有成了,我一直认为学业有成就是大人了,所以,我想把一些事情都告诉你。”
      “嗯,”吴欣然的背直了直,认真地等待王景明第一次把她作为一个大人来告诉一些事情。
      “首先,我必须告诉你,上海陷落后,我们从经济上说算是损失惨重,外滩的那些房子,还有杭州、温州的工厂都丢了,股票也抛了,可以说阿公几乎是破产了。唯独汇丰银行里的美金还是保值的,当初存着是为了养老和给你出嫁用的,我用了一些买了这房子,还有一些呢,我打算看看有什么值得投资的,做一些投资。”吴欣然埋下头,“破产”这个词听上去太伤感。“你不用担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不会让你吃不上饭的,只是要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的花钱不太可能了。”吴欣然点点头,说:“阿公,我可以去工作啊。我学了那么多东西,是有价值的。”
      “工作?”王景明笑起来,“还是像以前那样玩票性地上班?恐怕别人是不会雇佣你这么随性的员工。”
      “阿公,我是认真的,我可以去工作赚钱。”吴欣然坐起来,“我在国外实习的时候可是正正规规地上班的。”
      王景明笑着点点头:“我相信我然然的能力,可是你完全没有必要那样。你爷爷给你留得存折,本来是二十三万美元,后来你叔叔又接着存了两万,一共二十五万美元,我动都没动过,是给你做嫁妆的。还有你爷爷留给你的那些古玩、珠宝,我都让刘锡存在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里。你不用担心你嫁妆的问题。”
      “阿公!”吴欣然的脸突然红了,“您干吗老嫁妆嫁妆的,我还没要出嫁呢。”
      “呵呵呵,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王景明笑了,又很快平静下来,对吴欣然说,“文明所在的部队被共产党整编了。”
      “啊?!”吴欣然一时不能理解整编为何意。
      “文明被留在大陆了,回不来了。”王景明解释着,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吴欣然表情。
      “怎么可能呢?他就不会回家了?”吴欣然自言自语着,“怎么不能回家呢?”
      “所以,你和文明之间的订婚协议也就名存实亡了,”王景明提醒着,可是吴欣然一时间怎么也没办法接受自己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文明哥哥被留在大陆这一事实,只是直愣愣地望着王景明,眼泪就掉落下来了。“胡伯伯他们现在住在哪里?他们还好吗?”
      “好?”王景明苦笑起来,“一对儿女留在了大陆,恐怕是怎么也好不起来的。唉。……人这辈子图什么呢,还不是挣点钱让自己和孩子都好过一点,钱没了,孩子也不再身边,不知道胡万舟是怎么度日的,你胡伯母是病了。还好,胡志远还算孝顺。”
      “我想去看望他们。”
      “我知道,明天是年三十,大年初一,先陪我去庙里烧香,然后我们就去,好不好?”
      吴欣然含泪点点头。

      台北的第一个新年过得有几分新奇,王家一大家过年也算是热闹。涌泉禅寺少过香,吴欣然和王景明走进了胡家的房子。见到吴欣然,胡太太像见到自己儿子般的开心,病怏怏的身体一下仿佛好了几分。胡万舟见到吴欣然也舒展开了眉角,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往后日子里,吴欣然有空就往胡家跑,去陪陪胡太太。
      “你很善良,”胡志远在送吴欣然回家的时候说,吴欣然对这个正在照顾胡家老两口的鳏夫没有那么多厌恶之意了,只是微微笑笑,说起王局长给自己在外交部门介绍一份拉丁文翻译的工作,以后可能来胡家的次数会减少。
      “王家的大小姐还需要工作?”胡志远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她受了多大委屈一样,“你在我心里,是那种只需要坐在家里养尊处优,在沙龙和舞会上做万人迷的阔太太的人。”
      吴欣然皱起了眉头,很不屑于这种说法。
      “文明回不来了,你要嫁给谁呢?”胡志远问起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吴欣然眉头一跳,反感地看着他。
      “你只比文月小三岁吧。”以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年龄的问题真令人讨厌!吴欣然昔日里对胡志远的鄙夷之感全部回来了。
      “你还想着任宽?人家现在是英国国籍,出入于香港各种高级场所,有大把钱花,还有大把女人追求……”
      “请问你什么意思?”吴欣然回头微笑问,保持着自己的风度。
      “值得吗,啊?”胡志远笑着问,“为了他抛弃了文明……”
      “你少在我面前提胡文明,你不配!”吴欣然沉积于心的不满爆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一切都是你酝酿的?是你教唆文明把我和任宽供出来,是你向保密局的人泄露胡家知晓文月的事情,然后出主意为了向党国示忠,要文明去参军……然后你就好间接控制船行了,现在整个船行都可以是你的了,你还想干什么?”
      胡志远顿了顿,透过汽车镜看见吴欣然愠怒的脸,那两撇英气的眉毛让他有些心虚,他赞道:“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比我想象地要有头脑得多。”
      “谢谢你。”吴欣然推开车门,要下车。
      “我和政府官员的关系很好,我会重振家业的。”胡志远把头探出窗外。
      “是嘛?那算你还有良心,能为胡伯伯了却一桩心愿。”吴欣然头也不回地吐出这几个字。

      电话躺在安静地躺在那里,整个一天几乎不曾响起过。手上的书拿起又被放下,吴欣然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走到窗口深呼一口气,摸起了自己脖子上的羊脂玉。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王景明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吴欣然这一举动,又继续弯下腰侍弄自己的花草。

      晚饭的时候,王景明打破了沉默,笑着问:“然然,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你生日了,你已经有三个年头没在我身边过生日了吧,有什么打算?”
      “生日?”吴欣然尴尬地笑了笑,“生日还是过得越少越好。”
      王景明呵呵地笑起来,问:“我的然然也怕老?”
      吴欣然勉强地笑着,站起来帮着王妈妈收拾着碗筷。
      “然然,你可不可以请个假陪我去趟香港?”
      “嗯?”
      “我想去香港看看刘局长他们,你不是也想去看看刘锡和晴云他们吗?”王景明把身体转向吴欣然,“顺便带你去看一下你的嫁妆放在哪里的。”
      “我……刚刚才开始上班就请假不太好吧。”吴欣然支支吾吾着。
      “你不想去?”
      “嗯。”吴欣然点点头。
      “不想陪我?”王景明问。
      “不是,不是,是……”
      “那还说什么,跟我走就是。”王景明笑了,拿起话筒,亲自给吴欣然请假。

      “王先生您好,总经理已经给您和小姐预留的房间,请跟我来。”酒店大堂经理引领王景明和吴欣然走进自己的房间。
      “你们经理呢?”王景明边走边问。
      “去了英国。”
      “哦,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个星期后吧,您老有事吗?”
      “随便问问。”王景明和气地看看吴欣然,“看来这次咱们是看不见他了,除非你再多请几天假。”
      “不可能。”吴欣然嘴巴一撇。

      到香港当天下午,晴云就带着车来接吴欣然和王景明去自己家做客。“听说你们要来,我姨父姨妈高兴了几天,今天一早,我姨妈就忙着买菜的……”晴云开心的说,“家里的男人们今天要上班,就由我来接你们了。”
      “你家的王子和公主呢?”吴欣然问。
      “我嫂子去接他们了,平时是见不到他们的,上的寄宿学校,今天是星期五正好可以接他们回来。”

      祖孙两在刘锡家住了两天,星期一在刘锡带领下去看了自己在银行的宝贝后,下午吴欣然才跟着王景明重新回到宾馆。
      “吴小姐,任先生在他房间里等你。”侍从对吴欣然说。
      “任宽?”这是吴欣然的第一反应,她有些惊喜地看着王景明。
      “不是我们经理,是经理的弟弟。”

      吴欣然走进任义大大的房间里时,任义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专心致志的,连她的脚步声都没听见。“哗!”吴欣然一把夺过任义手里的书,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看什么书?这么认真!”
      “然然!”任义开心地站起来,在热情的吴欣然面前却还是有些拘谨。
      “你也住在这里?”吴欣然打量了房间,“我以为你们还会住在以前住的那里。”
      “早没没住那儿了。”任义跟随着她的脚步。“你毕业了吗?”
      “嗯。”吴欣然点点头,“你嘞,还在读你的硕士?”她舒服地坐在沙发上,“你怎么就那么刻苦呢?我去剑桥看你的时候,你总是在图书馆看书。”
      任义不知道怎么回答吴欣然,于是尴尬地笑笑。
      “过度地沉溺于这些死知识,而不出去逛逛,是蹉跎青春,浪费生命。”吴欣然一本正经的说,随后又笑起来。“跟我去见见我阿公吧,他一直想看见你。”

      “任义就是那种能满足所有长辈心愿的好孩子”吴欣然坐在一边,望着正在聊天的王景明和任义时想。
      “Hi!”一个漂亮时尚的金发碧眼的女人从茶座的另一头走过来,热情地跟任义打招呼。
      “Hello,Diana.”任义礼貌地站起来和她打招呼,正要向她介绍王景明和吴欣然。谁知Diana傲慢地把头一回,面向任义,问:“Where is your brother?”
      “In England.”
      “Oh!”Diana像是有些愠怒地说,“He didn’t tell me! When will he come back?”
      “In a week.”
      “Not too bad.”她突然暧昧地对任义微笑着,说,“We’ll have a party tonight,why not come to……”
      “Sorry,I have no time.”任义礼节性地拒绝了。
      “Oh,what a pity!”她失望地耸耸肩,又微笑着说,“Call me if you change your mind.”
      “OK,thanks.Bye.”告别了外国女人,任义呼了一口气,有些尴尬地冲祖孙两笑笑。
      “英国人吧?”吴欣然微笑着问,语气颇有些不满。
      “你怎么知道?”王景明问。
      “Pronunciation.”吴欣然耸耸肩膀解释道,“口音。”
      “这些英国人总是这么自大的。”任义说。
      “你和她挺熟悉?”
      “是任宽的朋友。”
      “我知道。”吴欣然胸有成竹的说。
      桌子上两个男人同时看着她。王景明站起来笑道:“你们要是还有事情可以继续聊,我先回房间午休去,年纪大了,熬不得的。”
      “我们也走吧,送阿公回房间去。”吴欣然站起来,挽起王景明。
      “你别一天到晚缠着我老头子,自己也去玩玩,逛逛街,要任义陪着你啦。”王景明脱开她的胳膊,“还有一天的假,还不好好玩玩?”
      吴欣然腼腆地笑起来,撒娇道:“那我送您回房间总是可以的呀?”
      “好、好、好。”王景明呵呵笑起来。

      “我回国的时候,有时候做做翻译,有时候带带家教,挣点生活费,更多的时候,是待在房间看书,你知道我不怎么擅于和人打交道的。”任义尴尬地笑了笑。“有时候任宽不在这里,他可能会要我代他出席一些什么必要的party之类的……”
      “看来你们兄弟感情比以前好很多啊!”吴欣然打断他说。
      “也是为了挣点学费啊。”任义笑道,“我事实上,还是靠着……”
      “可是他要你去参加什么派对还不是为了锻炼你的社交能力?”
      任义点点头,表示赞同。
      “那平时任宽去参加这些活动的时候是和那个Diana一起吗?”她的口气非常随意,像是无意提起这件事。
      “有时候是。”
      “有时候?那么说他还有其他舞伴了?”
      任义木讷地看看吴欣然似笑非笑的脸,点点头。
      吴欣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浏览着任宽的办公桌,桌子一角放着任宽骑马的照片,英姿飒爽的,笑容满满。旁边还有一张他和任义的合影,兄弟两个都是英俊潇洒,只是任义的笑容有些生硬。“这是你们……”吴欣然举起它向任义晃了晃。
      “打高尔夫球的时候照的,去年的事了。”
      “哦……”吴欣然笑笑,把照片放好。
      “然然,我听说……”
      “什么?”
      “你的未婚夫……”
      “是的。”吴欣然提前打断他,低头用手婆娑着任宽光滑的办公桌。
      “那……”
      “守活寡。”吴欣然抬头一笑,自嘲的说。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吴欣然此时的笑容让任义觉得有些心酸。“直到有人愿意娶我。”她站起来,优雅地转了一圈,“谁愿意娶一个性格古怪的老姑娘呢?”她说完,就咯咯地笑起来,走到任义身边,十分顽劣地伸出两只手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一切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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