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潞岩

6、第 6 章 拥抱

　　那一晚安忆做了一个梦，与其说是梦，更像是回忆，一场冗长又生动的回忆。

　　初中开学的第一天，校园里除了学生没有闲人。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进入教室坐好，班主任还没有出现。父母早早地把安忆送到学校，现在却是无事可做，也不认识什么人，她索性趴在桌上睡觉，醒来后对着黑色水杯拨了拨刚剪的短发，发现脸颊上居然被衣袖压出了两道红印，更觉得不爽，老师怎么还不来？

　　初始座位是按姓氏拼音排列，安忆的新同桌是一个朋克打扮的男生，黑色T恤上画了一个虎头，脖子上还挂着耳机，正和周围的男生围成一圈大声讨论游戏。他突然拍着手哈哈大笑，身子同时向后仰，完全忽视了旁边座位上的人。

　　安忆心生厌恶，紧抿住嘴抬胳膊去挡，男生却突然转头，直面迎上了安忆的手背，“啪”的一声，正好打在脸上。男生正乐得颠颠傻笑，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立刻挥手反击。安忆只不过是想推走靠近的男生，意识到打了人，正要开口道歉，右脸却被重重一击。好你个不讲理的，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居然敢打我？气极了的安忆果断起身踹向嬉皮笑脸的男生，他已经跃过板凳冲向门口。安忆带着满腔怒气直接跳过前排的桌子紧随而去，刚跑到门口，却脚底一滑，重重向前砸在地上。

　　沈昕没想到居然在开学的第一天迟到，问了一圈，才知道教室在三层，不敢停留，一路小跑，爬上最后一节楼梯的时候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大腿发酸，停下想喘口气，却突然看到前方有人摔倒在水泥地上，同时眼前一个身影飞奔而过。沈昕皱起眉毛腹诽道：“啧，是谁这么不要脸，欺负女生。”

　　急忙催动沉重的双腿跑过去将人扶起，低头刚想问摔到哪里了，突然撞入一个毛绒绒的脑。从来都是大大咧咧跟个男孩子一样的沈昕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只能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下意识抬起胳膊从女孩箍着她的肘间伸出，学着家里弟弟大哭时母亲的样子拍了拍怀中女孩的背，放轻声音问道：“疼不疼？”

　　安忆一直在咬牙忍住不哭，这下泪水的开关彻底失灵，全都肆意地淌出来，满心的委屈找到人接收，便埋头专心致志地哭着，等到泪水流得差不多，突然反应过来她并不认识这位同学，抬起头一边擦眼泪，一边抽噎道：“对不起，麻烦你了，我……唉，算了。”

　　安忆没好意思说被人扇了耳光，索性跳过这一段,直接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安忆，一班的。”
　　说完抬起头，却不松开胳膊，仍旧抱着人家，悄悄打量着这位小姐姐。小姐姐的脸颊是圆的，不过看着很有弹性，不是那种实实在在的肉；她也按学校的规矩剪了短发，头发丝很硬，毛毛躁躁一大团。嗯，是因为她的头发比别人蓬松，所以更香吗？

　　“巧了，我也是一班的。姓沈，名昕。就是有太阳的那个‘昕’。”脖颈间的脑袋现在立在眼前，一双小鹿眼直直地盯着自己，倒是不矜持。沈昕没有意识到，从来不喜欢别人靠近的她居然不反感这个女孩近距离地看着她，也没有意识到她的嘴角在回答的时候因为知道一个班而高兴地上扬。

　　“刚刚跑过去的那个男生，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看到沈昕正义凛然，一副要把人揪回来教训的气势，安忆想了想，也是，不能被人白打，要不是有人帮忙报仇，岂不是更好？

　　“是，他打我！“小嘴一撅，安忆双手叉腰指向男孩跑远的地方，瞪圆眼睛答道。

　　“走！“

　　没想到沈昕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拉起手带她找人，安忆的瞳孔放光，乖乖跟上，有点好奇她要做些什么。没走几步，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男生吊儿郎当地往回走，正正好迎面遇上寻仇的两人。

　　“别动！”头发毛躁的姑娘突然大喝一声，食指直指自己的鼻尖，眼神一同杀过来，男生一个哆嗦，后脖颈发凉。

　　“道歉。”灭绝师太带着周身的黑雾发话，男生自知理亏，但莫名地感到害怕，不情不愿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大点声，说给谁听呢，你又不是蚊子精！”

　　男生翻了个白眼，站直身子鞠了一躬，咳了一声，放宽声带：“对不起，我，不，该，打，女，生。”说罢，颇有些不耐烦，又补了一句，”现在听到了吧。”

　　沈昕一直觉得这种态度就是明明白白的在找打，要不然她怎么能压制得住家里那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弟弟，一下压不住体内的暴脾气，反手拧过男生的左手把人拽向自己，凑在男生耳边咬牙说道：“你要是以后再敢这么不尊重人，姐姐我见一次打一次，听到没有？”

　　男生吃痛的厉害，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劲，更丢人的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权衡利弊，好声好气地乖乖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真知道错了？”

　　“真知道了。”

　　“滚吧。”

　　呵真帅！目睹了全程的安忆早就在心里颁发给沈昕无数个小红花，崇拜之情油然而生，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想有的气势吗？要不是在走廊上喧哗不好，安忆觉得自己肯定能把两个巴掌都拍得通红通红的。

　　同仇敌忾的时候总是容易建立友谊，而且安忆发现她特别喜欢拥抱沈昕，她的拥抱就像是冬天的棉被，不管外面发生什么，躺进去以后被无懈可击的安全感环绕，又香又暖，让人软了骨头沉浸其中。

　　沈昕有一个小名，可爱得很，一点都不符合她的人设，安忆却喜欢的很，有事没事就要叫一声。小名由两个同样的字组成，是小不点的‘点‘，叠在一起，就更是可爱。你想啊，“点点”，唤第一个“点”的时候要一边点头一边认认真真地用三声叫出，第二个“点“得换成轻声，说话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微微扬头，再飞起眼角带着嗔笑看过去，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女将军被唤得平白多出几分娇羞。不知道为什么，安忆就是喜欢这样的反差。

　　初中三年间的每个课间操，安忆都会飞奔跑向站在阳光下的沈昕，她会张开双臂绽开笑脸迎接安忆。毕业的时候，领了成绩单倒完再见，安忆是真的舍不得，鼓起勇气轻轻在沈昕耳边问道：“我可不可以，亲一下下你？”

　　声音极低，被担忧和怀疑碾碎得零零落落。沈昕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到，只笑着看了一眼安忆然后又给了她一个拥抱。

　　“在一个地方拥抱两次，其实是再见，不，是‘往后余生，请多珍重‘的意思。”等到再也没了沈昕的消息，想起那个拥抱，安忆敲下了这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