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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今天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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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鹏飞是街道公务员,也曾离异,有个儿子跟着前妻。
他和许芸没有领证,他们的关系不受法律保护,但在小镇人们眼中,两人和二婚没区别。
带着蒋清轻搬到张鹏飞家前,许芸也问过女儿的意见。
蒋清轻并未从父亲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但她思想比同龄人更成熟,知道妈妈一个人照顾她辛苦,也想找个依靠。
只是那时候她还太小,把事情想得简单,以为只不过是和妈妈一起到新家生活。
后来才意识到,家是许芸和张鹏飞的,不是她的。
她需要永远在张鹏飞面前扮演懂事得体的乖孩子形象,说好听话恭维他,对他不能有半分忤逆。
但即便如此,张鹏飞依然不喜欢她,并且从不掩饰对她的不喜欢。
这样的窘况一直持续到她同母异父的妹妹出生,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
张鹏飞腿上还坐着张乐宁,他右手在小女儿发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背挺得笔直。
能看出他很生气,面色阴沉,而张乐宁正一脸懵懂地盯着姐姐脸上的巴掌印看。
嘴角的抽动扯到痛觉神经,蒋清轻她注视着张鹏飞那幅虚伪的面孔,又看向许芸小心翼翼难掩试探的表情,脑袋里那根久经压抑的叛逆神经忽然狠狠地跳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她眼前浮现出红毛父子来闹事时,谢衍桀骜不驯的身影。
他对于外界的指责无动于衷,是因为他没做那样的事,所以毫不在乎,也懒得解释。
而蒋清轻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认错,为什么要为张鹏飞那可怜的自尊和面子低头?
蒋清轻又想起那句“有爹生没爹养”的咒骂,忽然觉得很羡慕红毛。
他爸是个烂人,却也是个维护孩子的父亲。
而蒋平走后,她再也没人维护了。
许芸身为亲妈,只会在权衡利弊后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她根本就不在乎事实的真相,也不关心她在学校里都跟什么人玩。
今晚这一巴掌打的既不是她的言语无状,也不是她的行为出格,这一巴掌打的是许芸作为妻子在这个家庭里的尊严、地位和处境。
情绪随着脸上的阵痛越来越上涌,蒋清轻觉得呼吸的每一口氧气里都带着刺,扎得喉管破碎发疼。
她今天不想再装乖,不想表演温良恭俭,不想做那个他们期待中的懂事的小孩。
一句话也没说,蒋清轻转身回房间。
门被摔得山响,床沿靠着的帆布袋被震倒在地,里头零零碎碎的文具撒了满地,蒋清轻无心去看,表情麻木。
她脱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握着手机的五指抖得不像话。
与此同时,客厅内传来男人震怒的声音。
“许芸,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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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昨晚没有及时热敷,也没有用药,一觉醒来,蒋清轻的左脸还是肿得很明显。出门前,她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仔细地、反复地看,沉默好久。
不过,上学的过程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煎熬。
她短头发,没有扎马尾的硬性要求,只要走路时稍微低头,能用头发遮住脸,一般人不仔细盯着看就看不出来。
甚至小方课间过来给她送了一袋饼干,也没发现异常。
蒋清轻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担心午饭该怎么躲过去。
她虽当小方是朋友,但还没熟悉到能分享内心伤疤。
午饭铃响,蒋清轻没第一时间起身,磨磨蹭蹭地等到整个教室都空了才往食堂的方向去。
蒋清轻来得晚,有些上体育课提前来吃饭的同学都已经吃完了,她找个空档插进陌生同学的饭席间,寄希望于把自己隐藏在人海中,让小方找不到她。
小方还真没来。
蒋清轻呼出一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
另一头,小方坐在谢衍左手边干饭。
他头埋得很低,左手握着两根各啃了一半的红烧大鸡腿,右手用筷子把餐盘里吸饱酱汁的米饭赶进嘴里,吸入速度快到发出嘶溜嘶溜的声音。
小方吃饭的样子让人看了很有食欲,常被人推荐去当吃播博主,无论什么卖相的食物进了他嘴里,都会让人觉得是至尊美味。
但谢衍对此免疫。
他睖小方一眼,不带情绪地问:“今天不去陪你那个小警察吃饭了?”
闻言,小方匆匆嚼了几下嘴里的米饭,囫囵吞咽下去,他用手背抹了把嘴上的油,人坐直,神情也严肃些许:“衍哥,我正想吃完饭跟你说呢。”
谢衍问完那句就低头吃饭了,他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答案。
见小方难得露出这副表情,他颇给面子地抬抬下颌,示意他继续说。
然而小方在脑中措辞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开口,他就皱眉愣在那里,左手举着两根鸡腿,鸡腿流下的汁水弄脏了手腕,也没顾上擦。
“哎,”良久后,小方叹了口气,“衍哥,你先吃,吃完我带你去看吧。”
其实在送饼干的时候,小方就发现蒋清轻脸上的巴掌印了。
设身处地地想,换做是他,也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这幅样子,所以他没问,中午吃饭也没像往常一样缠着她。
小方今天吃饭的速度尤其快,风卷残云,他站起身,端起汤碗一口干了,对谢衍说:“衍哥,我先去探探路,你在这儿等我。”
谢衍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掀了掀眼皮,管自己吃饭,没搭理他。
小方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着。
这时候正是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满为患,嘈杂不已,座位也几乎满了。
小方先去蒋清轻习惯坐的那一片看了一眼,没找着人,只能又去其他片区找。
好在蒋清轻的发型特别,算是比较明显的目标。女孩子们大多留长发、扎马尾,像她一样的梨花头没几个。
两分钟后,小方在一群二班同学里找到了混入其中的蒋清轻,那时她已经快吃完了。
他急吼吼地跑回去找谢衍,路上还撞到了一个人。他双手合十对那人拜了两下,嘴上一边念“对不起”一边加快脚步往回走。
“衍哥!”小方远远地叫了声谢衍,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你快来,她快吃完了,等会儿回到班级就不方便了。”
谢衍先是在另外一个小弟脑袋上拍了一下,示意他不用跟来,而后慢悠悠地起身,两条长腿跨过板凳。
他右手手腕垂着,两指拎起桌上那杯饮料喝了一口,不紧不慢跟个大爷似的。
小方忍不住走过去催他:“衍哥衍哥,我真求你了。”
看他着急那样,谢衍嗤了声,跟上。
两人到蒋清轻座位附近时,她刚好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女孩个子不高,身材极瘦,夏季校服很透,光从背后照过来,能看见她腰两侧的布料有很大余量,风一吹就吸在皮肤上。
或许因为周围没熟人,蒋清轻没再刻意低头走路,脸上的巴掌印露了半个出来,不正常的红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小方绕到谢衍跟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衍哥,她被谁打的啊?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
谢衍没什么表情,离开:“你问我,我哪知道。”
小方追上他的脚步:“看起来很严重,你看她两边脸都不一样大了。女孩子不是都爱漂亮吗,万一没恢复好会不会留疤啊?”
谢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边拨弄边往楼梯口走,目不斜视,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衍哥衍哥,”小方扒拉他的手臂,“你帮帮她呗,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谢衍一向不喜欢别人碰自己,他戾气有点儿上来了,眼尾下压,眼神往手臂上一扫,小方立刻松开手,不敢再碰他,只是他眼神中的讨好意味更甚。
但最终也只得到一句冷漠的回应。
“关我屁事。”
说完这话,少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方望着他的背影,表情有点委屈。
他独自回到餐桌前,把两人吃过的餐盘拿去垃圾桶倒掉、碗盘筷子勺子分门别类放进收纳箱里,又去校医院拿了点药,趁蒋清轻午睡的时候偷偷塞进她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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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清轻挨打的事,谢衍不想管,他本就是冷淡的性格,但她帮过他,尽管他不需要,到底是欠她一回。
下午,谢衍翘了两节课,翻墙从学校出去。
他没让任何一个同校的小弟跟着,独自去了两公里外一家网吧。
手机拨号界面显示“王金龙”,提示音没响两声就被接通了。
那头比人声先入耳的,是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飞舞的响动和此起彼伏的脏话。
“喂!衍哥!”在那样嘈杂的环境里,王金龙的嗓门不自觉变大,“你找我啊?”
谢衍没跟他废话:“出来。”
没两分钟,一个满头金毛,身穿坎肩背心和破洞牛仔裤、脚踩人字拖的男人出现在网吧门口,他身后跟着个绿毛,身材比他壮一点,短袖卷到肩上展示健硕的肱二头肌,名字叫杜勇。
两个人毕恭毕敬地给谢衍打招呼,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他,手伸出去一半,又想到谢衍不爱抽这些便宜牌子,王金龙赶紧招呼杜勇去隔壁便利店买贵烟。
“不用。”
谢衍叫住他,就拿了那根红双喜。
杜勇听言折返回来,用手拢着风给他点烟。
谢衍任烟头燃着,没吸,在缓缓升起的烟雾中淡声问:“蒋清轻,认识吗?”
“蒋清轻……是那警察的女儿?”王金龙问。
“嗯。”
这个名字镇上没人不知道,王金龙和杜勇点点头。
谢衍掸了下烟灰,皱着眉。
蒋平是烈士,现代社会几十年都难出一位,那么高的功绩,就算给那些小混混小太妹八百个胆子,也没人敢对蒋清轻动手。
谢衍道:“帮我打听打听,她家里最近出了什么事儿。”
王金龙是桐川镇一条地头蛇,混迹多年,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人脉网,探听八卦这种小事对他来说没有难度。
他应下后,没再回网吧打游戏,骑着辆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摩托就带着杜勇走了。
四十分钟后,微信弹出几条消息。
【-谁为红颜醉i:衍哥,打听到了】
【-谁为红颜醉i:蒋亲亲她爸是公务员,前两天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说他女儿蒋亲亲和社会青年勾结在一起,影响校风校纪 】
【-谁为红颜醉i:笑死】
【-谁为红颜醉i:等会,不对】
【-谁为红颜醉i:衍哥那个社会青年该不会是你吧???】
谢衍冷笑了声。
看到这儿,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件事没翻篇,红毛父子还没消停。
上面的消息他一字没回,说了句不相干的。
【Y:来红兴酒楼】
红兴酒楼是红毛爹开的老字号餐馆,也是桐川镇最大最气派的餐馆,已经有二十年历史。刚开业的时候起名叫“红兴饭店”,规模不大,店面只有三十平,由夫妻俩经营,后来生意越做越好,地址搬到镇中心广场附近,独占三层楼,前厅后厨加起来有小三十个员工,改名“红兴酒楼”。
桐川镇风光宜人,虽不是热门旅游城市,也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周边游。每逢假期,红兴酒楼的生意就像招牌上的“红兴”二字一样,红火兴旺。
谢衍回家把校服换了,出现在酒楼时,一身黑的打扮。
廓形背心衬他宽肩,显得身材格外高大,脖子上叠戴几条长短不一的银链,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很有存在感,鬓角上方几公分被他剃了道痕出来,眼下一条未痊愈的短疤,手上还拎了根棍子。
谢衍五官本就凌厉,一脸凶相,气质嚣张,再加上这一身打扮,更是极其不好惹。
再看另外两只金毛绿毛,气势稍弱,但单拎出去也很够威慑力。
三人并排往酒楼门前一站,别说做生意了,行人路过都要绕道走。
起初,店员还以为他们在这儿抽根烟就走,没引起重视,直到忙活半小时回来,见三人还在门口杵着,才慌慌张张打电话给老板汇报情况。
听说是谢衍闹事,红毛爹立刻赶来了。
他把车停在酒楼对面,拉开车门后健步冲过马路,指着谢衍的鼻子问:“你来干嘛?!”
谢衍左手握着那根铁棍杵在地上,右手夹着卡比龙细支,不紧不慢吸一口,吐出的烟雾绕在红毛爹脸上。
他笑了下,语气堪称和善:“我们来吃饭啊,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