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喉计都》枫眠车越

48、第 48 章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静止，我与柏麟双目相对，静静凝望着彼此的瞳孔。又从彼此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眼睛。重叠相映，纠缠至灵魂深处。

　　下一刻，柏麟眉头忽然微蹙了一下，一缕血色自他背后冒出。我登时清醒过来，霍然伸手反抓住他的双臂，带着他一同破水而出，落回亭中。

　　青竹铺就的地面被打湿了大半。我与柏麟浑身湿透的站在那里两两相望。此时的柏麟虽依旧面色淡然，但从他略有躲闪的目光中，我知晓到，他此刻该是酒醒了。

　　回想起适才发生的事情，我也忍不住有些窘迫。若柏麟还醉着，或许我还能自欺欺人装作无事，可如今......

　　唇上的触感犹在，我下意识用手背碰了碰。不防一抬眸，却见柏麟正看着我。

　　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尴尬。我不必照水镜也知道，只怕此刻我的面皮已经不由自主的发红了。

　　我只好勉强绷起面皮，不让自己最后一点颜面也扫了地。

　　这时候，一滴水从我面颊划过，叮咚一声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一声脆响。

　　我忽然一下想起柏麟方才在水下似乎是受伤了。

　　连忙收起窘迫，担忧道：“君可是受伤了？”

　　柏麟点点头，轻轻动了动身子，眉头又微微蹙了一下，“大约是池底的岩石划伤了脊背吧。不妨事。”

　　我将他上下看了看，仍旧有些怀疑。

　　柏麟此人，生来能忍。只怕有事，他也装作无事，怕人担心。

　　想到这里，心头的怀疑更甚。我上前一步，扣住柏麟的手腕，“君之言，不足信。我要亲自查看。”

　　我的本意是为柏麟把脉，探看他的脉搏。然而柏麟听我说罢，竟直接就地捏了个诀，上半身的衣物便凭空消失了。

　　柏麟的手腕还在我的手中扣着，我愣生生的看看他的手腕，又看看他平淡无波的表情，目光却再没敢往下移动。叹了口气道：“那请君转个身吧。”

　　柏麟大约也是这才明白我的意思，耳根烧的通红。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好点点头，转过身来。

　　乍一见到柏麟的脊背，我着实心头一颤。

　　柏麟的后背密密匝匝的都是肉粉色的疤痕。那些疤痕狰狞而又参差不齐。生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开的。即便是如今愈合了，却也依旧触目惊心。

　　他背上被岩石撞破的那一小片破损，与他满背的伤痕相比，当真只是小伤而已。

　　“这些......都是那日天堑浊气留下的吧。”我用手轻轻碰了碰，低声道。

　　无法想象，那日他是怎样披着一身的伤，还装作云淡风轻的。

　　是否像他这般背负着太多责任的人都是这样一副隐忍的混账性子。

　　柏麟背对着我，微微垂首沉默了一下，低笑道：“让计都见笑了。只是些疤痕而已，莫看了。”他抬手捏诀想要穿回衣服，却被我拦住。

　　“君的伤还未处理。”我道。

　　柏麟道：“待回天界，找个医官便是。计都无需在意这些小事。”

　　听到他这么说，我无端有些恼火，冷哼道：“天界那些医官若有本事，怎会让你仍披着一身的疤痕不得痊愈？”

　　柏麟拗不过我，叹了口气道：“上古浊气所伤，岂是那么容易愈合。若非计都赠与的月见芝，我只怕如今还性命尚忧。至于疤痕......皮相不过虚无，倒也不重——嘶——”

　　我一掌按下去，柏麟的混账话总算停住了。

　　看他难得露出一点不一样的表情，我竟觉得有些好笑。幽幽的开口道：“一则，既知凶险，君为何不等痊愈再外出。二则，既外出寻我，为何不告知我实情。三则，君可知，我既继承了上古浊气，便可随意驾驭。君身上浊气所留之伤疤，我足可轻易去除。”

　　口中说着，我手下的动作却不停。手掌所行之处，疤痕层层淡去，露出瓷白色的肌肤。

　　但这治疗过程多少有些不好受，柏麟强忍着灼烧之感，额头的汗液一点点沁出来。他哑着嗓子艰难的开口道：“疗伤期间，多有噩梦。醒来之时，亦不知身在何处。唯一直念着计都你，便趁着可行动时，来寻你。至于浊气，那毕竟是无上强大的能量，非寻常人可轻易操控。即便计都你继承了它，我也不愿你多用它，毕竟......”

　　“好了。”我冷冷的打断他的话，收回手。

　　我看了一眼柏麟光滑坚劲的脊背，将目光投向他处，“那日，你同天帝所说的那番话我犹记得，至今仍有所感。可是君，莫非养了一场伤，便又忘了？”

　　柏麟正披衣，闻言，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并非此意......”

　　这时候，我眼见着桌上的酒坛滴溜溜顺着桌面滚了几圈，即将就要跌落在地。连忙快走几步想去捞。

　　身后忽而草木香一盛，我的手还没伸出去，一双手便从后面将我一把揽住。我的脊背便重重的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计都，你别走！”

　　哐当！

　　酒坛坠地，桃源乡涓涓流了一地。

　　然而我却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半晌，才不合时宜的升起一个念头：柏麟他......此刻是醉还是醒着？

　　桃源乡顺着地板慢慢流到了我的脚下。我微微动了动身子，柏麟随即又收紧了力道。

　　我叹了口气道：“君会错意了，我没想走。是酒撒了。”

　　柏麟依旧没有松开我。我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柏麟却忽然开口了。

　　“计都，自这一世重生后，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我知道，你并非贪权嗜杀之人。或许别人会忌惮你继承上古浊气后会为祸三界，可我坚信你不会。因为你是罗喉计都，是我认识的那个罗喉计都。我之所以会这么说，只是因为......”

　　柏麟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吐出一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咚！

　　一记响鼓重重的敲在我的心上。

　　酸涩的感觉随即涌上眼眶。

　　我挣开他的手，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柏麟同样定定的望着我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我说，我心悦你。愿与君执手共守三界苍生。死生不离。”

　　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双肩，漆黑如墨的眸子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鼻尖几乎快与我的鼻尖碰到了一起。

　　我仿佛受到了蛊惑，分明心鼓如擂，却没有退却半分。

　　他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温度轻轻拂过我的唇角。

　　同时，低沉磁性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计都，你可愿意？”

　　泪水再也经不过眼眶的禁锢，无声的掘了堤。

　　脑海中，有关柏麟的记忆开始纷纷倒退。

　　从净池到寺庙桃林，从废墟遍地的天堑再到人界的巷子，从天界乾元神殿到天门入口，再从前世纠葛到亭中设计，最后一直倒退到最初相遇的岩浆池边。我在灼灼岩浆中蓦然回首，身侧那一抹洁白的身影在铺天盖地的火红中格外耀眼。

　　刹那一眼，便注定了永世纠缠。

　　我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平静的看向柏麟的双眼，轻声道：“若君不弃，此生不离......唔......”

　　最后一个字将将出口，柏麟猛然伸手扣住了我的后脑，狠狠的吻住了我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