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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 55 那一刻,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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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出生在南麓市的一座小县城。
15岁之前,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爷爷是一名退休的老干部,父亲是一位伟大的消防员战士,母亲是一所高中的语文教师。一家四口,虽然生活平淡朴实,但是对于她们来说,这样的日子却是难得的安稳宁静。
很多人所说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是一辈子!
然而……
2008年的冬末,一场变故,彻底改变了整个家庭的命运。
沈念清楚地记得,那是2008年2月23日的晚上八点整,母亲在学校上晚自习,家里只有爷爷和沈念两个人。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沈念从房间里跑出来去开门。
打开门的那一刻,当看到门外站着两位穿军装的叔叔时,沈念心底蓦地涌上一股不安。
在沈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沈父每次出任务的时候,如果没有消防队的战友找到家里,说明他在外就是安全的,否则,他有可能是出事了。
那一刻,当看到门外站着的两位叔叔时,尤其是看到他们脸上严肃的表情,缓缓走来的爷爷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年迈的身体有些僵硬。
平复心虚,他颤抖着声音问门外的人:“你们怎么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门口的人神色沉痛,沉默许久之后,其中一位声音沙哑地说道:“伯父,我们队长,牺牲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念一下子就懵了,只在一瞬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掉落下来。
爷爷呢?
沈念清晰地记得,当时,年迈的他身子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一双沧桑睿智的眼睛瞬间变得浑浊不清,嘴巴张张合合,终是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爷爷毕竟久经世事,曾经又是身在高位的领导,情绪失控也只是一瞬间。
等他渐渐从噩耗中清醒过来时,他把沈念拉到身边,用他那满是褶皱的双手轻轻擦拭着沈念满脸的泪水,安慰道:“念丫头,别哭!别害怕!爷爷还在!爷爷还在呢!”
虽然爷爷一直在安慰着沈念,但当触及到老人眸中隐忍的泪水时,她知道,那一刻,爷爷的心里是沉痛的。
毕竟,他就只有父亲一个独生子。
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许久之后,爷爷紧紧地牵着沈念的手,望向来人,颤声道:“沈铎......他人现在在哪儿?”
“消防队!”
晚上九点整,沈念和爷爷跟着来人,在一片阴云密布的夜里,沉默着向消防队驶去。
路上,他们从父亲的同事口中得知了一切。
原来,父亲是前往深山救援回来时,因救一个失足坠落悬崖的登山客牺牲的。
事后,那名登山客得救了,而父亲因为摔下崖底承受了登山客所有的重量,最终抢救无效死亡,死亡时间是2008年2月23日傍晚六点三十分,死亡地点是县城武装医院。
晚上九点二十分,沈念和爷爷前脚刚到消防队,母亲随后也到了。
见到母亲的那一刻,沈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飞奔到母亲的怀里,嚎啕大哭。
母亲只是紧紧地拥着沈念,面色苍白憔悴,却未曾见一滴眼泪。
之后的记忆清晰而又混乱。
沈念记得,母亲牵着她的手,和爷爷一起走向父亲躺着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仍旧一身军装,面容冷峻严肃,手腕上还带着她和母亲一起为他编织的手绳。
手绳是2006年的时候,他们一家去云城旅行,在一家傣族村落,她与母亲在当地人的指导下,一点一点编织而成的。
当地人有一种说法,带着诚心为爱的人亲手编织的手链,可保所爱之人一生平平安安。
然而,那一刻,看着父亲手腕上的手链,一直不曾落泪的母亲,眼泪像是泄了闸的洪水一样,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下来砸在父亲的手背上。
第二天,沈父被葬在了烈士陵园。
父亲下葬后的那天晚上,母亲就病倒了。在医院躺了整整一周,才苏醒过来。
只是,醒来后的她,变得沉默不语,郁郁寡欢,整天拿着父亲留下的那条手链,待在房间里,不与外界的任何人交流,即使是沈念,沈母也不曾她看一眼。
医生诊断说,母亲不堪精神压力,得了严重的抑郁症。
彼时,听到这个消息,沈念只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暗淡了。
说好听点儿,是抑郁症,难听点儿,就是她母亲疯了!
曾经那位神采飞扬、温婉大方、知书达理的母亲疯了!
为了防止母亲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沈念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有去学校上课。
那时,沈念快要升入初三,爷爷觉得,沈念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劝说沈念回学校学习。
可沈念不放心。
后来,爷爷告诉她:“丫头,爸爸妈妈只有你一个女儿,他们曾经花费那么多精力去培养你,你不能让他们失望。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把自己的前途耽误了。回学校吧!你放心,还有爷爷呢!爷爷来照顾你的母亲!”
闻言,沈念是拒绝的。
爷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如果她离开家去上学,倘若母亲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只有爷爷一个人在家,该怎么好?
最后,年迈的爷爷没有拗过沈念,无奈地同意她留在家里。
本以为,从此,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四月的一天晚上,沈念正在母亲的房间里看书。
突然,坐在窗边的母亲以一种特别清醒的声音对沈念说道:“念念,你回学校上课去吧!妈妈一个人在家,没事的!你不用在家里陪着妈妈!妈妈只是需要一段时间静静!”
当时,听到母亲的话,沈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她回过神时,她已经扑到母亲的怀里,失声痛哭。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看着沈念日渐消瘦的面容,心疼地说道:“傻丫头,回学校上课吧!妈妈没事儿的,不要担心,好吗?”
那晚之后,有两天的时间,母亲不再郁郁寡欢,渐渐恢复了常态。
见状,沈念自以为,母亲恢复了正常,于是也就放心地去了学校。
2008年4月17日,沈念生日的前一天。
清晨离开家时,沈母站在门口,温柔地询问沈念:“念念,晚上有没有想吃的?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庆祝庆祝!”
闻言,沈念心中疑惑,明天才是她的生日,为什么提前一天庆祝?
可是,看着母亲脸上露出的久违的笑容,沈念终是什么都没问,就笑着说了想吃的几个菜,随后抱了抱母亲,便骑车离开了。
然而,沈念想不到的是,那天早上,是她此生最后一次拥抱母亲,也是最后一次与她讲话。
多年后,每当沈念想起母亲那时的怀抱,她都会觉得,那是她此生感受到的最冰冷的一个怀抱!
沈念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她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有消防车堵在门口,而她家居住的单元楼下围了许多人。
见状,沈念疑惑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期间还时不时听到过往的行人喊道:“快点!快点!二单元有人跳楼了!快点!快点!”
沈念一听二单元楼,心中一慌,什么都来不及多想,便随着人群朝家的方向奔去。
她一路狂奔到二单元,此时楼下已经是人山人海。
嘈杂的人声中,沈念抬起头,只见六楼楼顶,一个长发飘飘的纤瘦身影,身穿白色的长裙,站在那里,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一张美丽的容颜上带着笑容,那笑容悲伤却又带着解脱。
那一刻,沈念只觉得,除了听得见自己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一秒钟,她拨开人群,冲到楼下,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撕心裂肺地喊道:“妈妈!”
母亲听到她的喊声,低下头,微笑着凝望着她,眼神璀璨如星辰,却盛满了这世上最深沉的伤和痛。
她笔直地站在那儿,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深深地凝望着人群中神色恐惧悲切的女儿。
随后,在一片喧哗之中,沈念清晰地看到,母亲轻启红唇,无声地说了五个字,便纵身跃下,像一只得到自由的鸟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天地,一刻不曾留恋曾经的繁华,一刻不曾回头,就那样,直直地坠落、坠落......
只一瞬间,曾经最美的花朵掉落,只留下一片殷红和最后的芳香。
她的母亲,曾经坚韧独立、孤傲如梅的母亲,选择了最为悲惨的了结方式,就那样死在了她的脚下,让她满身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双脚,更是染红了她的灵魂。
那一刻,看着浑身是血的母亲,看着她白色的长裙上,那片片醒目的鲜红,沈念意识到,她人生中的最后一颗启明星也陨落了。
自此,世界只剩她这一颗昏暗的小星星,孤独地行走在这浩渺宇宙,找不到来时的路,更看不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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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浅且沉重的声音戛然而止,沈念一直涨疼的眼睛渐渐盈满水雾,望着半空中飞舞的灰尘,眼泪无声落下。滴滴落在江翊泽的手背上,灼伤了他的肌肤,更是灼伤了他的心。
他紧紧抱着沈念,埋首在她的颈间,一遍又一遍地说道:“念念,不说了!我们不说了!不说了!”
沈念枉顾他的劝慰,深陷在那段记忆里无法自拔,她哽咽着说:“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很恨她!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惨烈的方式了结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这么狠心地死在我的面前?她究竟是为什么啊?”
“不要说了!念念,不要说了!”
“她临死之前,对我说:‘对不起,念念!’可是,‘对不起’三个字有什么用?‘对不起’,就能原谅她给我的人生带来的伤痛吗?”
沈念泪如泉涌,那一段记忆,是她此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痛,是她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母亲的死就像是一个魔咒,深深地折磨着她。
她虽然告诉自己,要学着放下、遗忘那段记忆,可是只要每次想起来,那种深埋心底的伤痛和埋怨就像是从山而下的流水,不受控制,充斥在心间和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