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破檐》黄晕

6、野

　　“现在小孩都什么奇怪想法？难道世上只可坏人发财？”
　　“电视上抓捕的人，赃款总是巨额。”
　　“你又认识我几分？知晓我在外不是狠角色？”
　　靳玫骨摇摇头，病中没血色的脸格外苍白，愈称得薄唇猩红，她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你煮的粥这么好，一定心软又耐性。”

　　季怀不搭茬，这丫头说话没分寸，他不能由着她玩。

　　把粥碗搁下，他递过去一根体温计。
　　靳玫骨接过就钻进被子里，“明天不想上学。”
　　“烧退了为什么不去？”季怀站起身。

　　她在被子里扑腾，“不想上学哪有为什么？”
　　一生品学兼优的季怀无法理解。

　　“难道你喜欢上学？”
　　“没有喜欢和不喜欢的说法，在我的学生时代，好好学习是学生的天职。”季怀抱肘说道，感觉自己越来越像教导主任，“温文尔雅也是女孩子们共同的审美追求。”
　　“哦。”靳玫骨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像矮胖版的无脸男，“季同学，你交过几个温文尔雅的女朋友呢？”

　　季怀无心再说教，伸手，“温度计给我看看。”
　　靳玫骨瘪嘴，“你先告诉我。”她睁着圆眼，和季怀僵持一会，见他不为所动，乖乖掏出了体温计。
　　季怀伸手接过，手背被她的指甲挠了一道，他眉头一皱，“还有点烧。”
　　“耶。”靳玫骨没心没肺地笑，“不用上学了！”
　　季怀叹口气，“那你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午餐和晚餐我叫人送过来。”

　　“不行，晚餐你要陪我吃。”她坚持道，“你不来看看我，万一我一个人在家烧死了都没人知道。”
　　季怀拿粥碗的手一颤，像筋脉被针刺了一下，起身顿了顿，手下捏着汤匙刮了刮粘稠的碗壁，“好，晚上我来接你。”

　　次日，季怀依约将剩下三十多人面试完，一无所获。

　　她们都正值妙龄，青春洋溢，才艺颇丰，有着一定的行业经验，美妆容、精服饰，一颦一笑都做过表情管理，太懂得用各种方式展现自己的优长而掩盖自己的短处。
　　大众的审美是趋同的，所以美则美矣，千篇一律，不能说不好，只是很难从中挑出一个，若像季怀这般高强度面试下来，更觉得审美疲劳。

　　艺术的审美是求异的。

　　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
　　季怀闭了闭干涩的眼睛，苦笑道：“小圆，现在的小姑娘，好像都太知道自己的漂亮了，太知道以此为诱饵去捕猎了。”

　　“你当真有谁，美而不自知？”语声带笑，来的是向薇。
　　季怀回过头，看到她一副骄傲的面容。
　　他浅啄一口茶，“十年前的柳湄。”
　　向薇负手摇头，“嘿，你当世上有几个未出蒙的影后？还是你当世上有几人有秋山的眼光？

　　如今奖项满贯的当红影后柳湄，十年前，也是个素面朝天不起眼的女孩，恰被导演秋山从学校一眼看中，力排众议，苦等两年，当选电影女主，璞玉见世，芳华绝代。

　　季怀微笑，“她第一支广告是我签的，彼时电影未映，我也押对了宝。”
　　向薇伸手戳他肩膀，“掘宝人可是你？如今不还是在矮子里拔高个，早跟你说过别白费力气，我认准了朝瑰不会错。”
　　季怀肩头一痛，瞥向她指甲，“为什么你们指甲都留这么长，当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了。”
　　向薇眸子一亮，“‘你们’？谁啊？哪个长着小利爪的姑娘能打动季总监顽固不化的腐朽心肠？”

　　“总监，要给您订午饭吗？”小圆探头。
　　季怀点头，“订两份吧，另一份帮我外送，地址一会发给你。”
　　向薇又戳他，一字一顿，“远、程、投、喂——”
　　季怀：“是还债。”
　　向薇：“情债？”
　　季怀扶额，“别瞎猜，工作去吧。”
　　“好，我要攒足力气，下午给你好看。”
　　“我期待。”

　　午间，手机震动。
　　季怀放下筷子看，是靳玫骨拿着吃完的饭盒自拍。
　　“难吃还是吃完啦，夸我！”
　　季怀看着眼前的饭菜，色彩鲜艳，营养均衡。
　　“有这么难吃吗？”
　　“主要是想求夸。”
　　季怀笑了笑，不再回她。

　　下午，他利用午休提前批完所有文件，起身站到窗边远眺，放松眼睛。
　　小圆敲门，“总监，向部长说要亲自去接演员，所以延迟到六点左右开会。”
　　季怀看一眼手机，靳玫骨已经报了一下午菜名。
　　“那我先出去办点事，六点前回来。”

　　靳玫骨蜷在沙发上睡着，手中紧攥着的机器震了一声，她立刻惊醒。
　　“下楼。”
　　她赤脚跳起来，穿好鞋，门一关蹦蹦跳跳下楼。
　　到二楼转弯处，正瞧见楼上的赵屠户站在窗户边往下探头。
　　她抬头一瞧，是季怀停在楼下的车，于荒败破旧中发着崭新的光。

　　屠户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见她，笑问：“阿玫，去看你爸啊？”
　　“不是，出去吃饭。”她不欲多言。
　　屠户手里领着一袋市场摊上卖剩的边角料，充满意味地看了看她的衬衫短裙，背了个什么也装不下的小包，明显是精心打扮了去见人的样子，他点点头，“噢，吃饭啊，吃饭好。”
　　靳玫骨撇开目光，错身下楼，一口气钻进季怀的车里。

　　季怀还在打电话，见她来了，和对方挂断。
　　“一阵风似的，还以为你要磨蹭一会呢。”
　　靳玫骨拉过安全带系好，侧头看到二楼楼道口，胖屠户还在看着他们
　　“赶紧走吧，饿了。”
　　季怀发动汽车，“想吃什么？”
　　“都行。”
　　“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季怀觉得她情绪有点不对劲。
　　“我很好养活的，所以季怀，你不要轻易抛弃我。”她口气像是玩笑，手指纠缠在一起，压着短裙，压着局促。

　　季怀转头看了看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道：“别成天胡思乱想。”

　　电话进来，季怀手机连着车载蓝牙，直接开了外放。
　　“小圆。”
　　“总监，舒先生打电话过来，说他马上到……听语气，他很生气。”
　　季怀蹙眉，“向部长那边什么情况？”
　　“她去接演员了，电话不通。”
　　“好，别着急，我马上回来。”
　　季怀挂断，立刻给向薇去电，打了三次才接通。

　　“在哪？”
　　“到公司停车场了，什么事？”
　　“朝瑰在你身旁？”
　　“没有，我让助理先带她上去。”
　　“你去哪里接的人？”
　　“她让我去学校，怎么了？”

　　红灯闪烁，季怀急停，“你没有通过舒吟，直接联络的朝瑰？她怎么和你说的？”
　　“她直接答应了，很爽快，甚至愿意今天直接签合同。”

　　“向薇，朝瑰凭什么答应你？论财，舒家掌珠会缺银两吗？论名，最受期待的巴黎皇家歌剧院下一任首席舞者，你觉得我们能给她什么？”季怀锤了一下方向盘，绿灯亮，继续前行，他沉声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咱们可能被她利用了。”
　　向薇反问，“她既然无意出演？为什么爽快地同我回来？”
　　“我马上回来，或许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季怀挂断电话，侧头看到一旁的靳玫骨。
　　“抱歉，先把你放饭店包厢，我回公司一趟再回来好不好？”他努力压下情绪。
　　靳玫骨摇摇头，“不用，你看起来很着急，我和你一起去吧。”
　　“没事，我让助理带你去……”
　　“我不喜欢等人，我只想和你吃饭，所以我们赶紧去解决问题，不要再推来让去浪费时间了好吗，季怀？”靳玫骨看向他。
　　季怀叹口气，点头，加踩油门赶回公司。

　　向薇隔着会议室玻璃和季怀对上目光，季怀径直推门进去。
　　靳玫骨给自己找位置，“我去厕所，你们好好解决正事。”

　　会议室。
　　向薇喝着咖啡，“朝瑰答应试妆了，一切顺利，没看出什么异常。”
　　季怀拉松领带，“舒吟快到了。”

　　向薇翻个白眼，“来就来呗，他还能把老娘斩了不成？”
　　“朝瑰未成年，他甚至可以使点手段可以告你。”

　　“不惜和你这个老同学撕破脸？”向薇反问。
　　季怀嗤笑，“拜托，那可是朝瑰啊。”

　　“可现在是人家小姑娘自己愿意的，不是我五花大绑绑架回来的，为什么你们都在审判我？她是未成年，但也快成年了，有自己的意志不是很正常吗？”
　　“朝瑰十五岁的时候，学校汇报演出，有男学生拍了她的照片私下卖，你知道舒吟是怎么处理的吗？他耐着性子把全校上万号人清了一遍，收回了所有的照片，并将那个男生连着全家都挪了个市，你现在还想将朝瑰的视频广告放到各个平台上去滚动播放，舒吟怎么可能容忍，舒家怎么可能允许？”
　　向薇撇开头，“她不是就舒家养女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这么提防？”。
　　“高门大户哪有我们想得简单。”季怀低声，“我最大的失误，就是让你看见她。”

　　厕所，靳玫骨站在洗手池边理了理头发，转身打算进隔间解手，低头打开挎包翻找纸巾。
　　一旁隔间正好有人出来，门一开，径直出来，靳玫骨闪躲不及，直接被门撞了一下肩膀。
　　唔……她咬紧后牙关。
　　本以为能听见一身抱歉，却发现那人根本没注意到门后的她，戴着耳机投入地讲着电话。
　　“他来了吗？好的，姐姐这回谢你。”

　　靳玫骨按着肩头瞧她，一袭鲜红的吊带裙，掐出盈盈腰身，乌发盘起，一丝不苟，脖颈细白修长，莹润如玉，背上蝴蝶谷高高耸立，像一对凌烈翅膀。

　　她揉着肩膀从厕所出来时，只见以一个高瘦男子为首，身后跟着一众男女，浩浩荡荡，匆匆赶向过道尽头处，靳玫骨在人群中一眼看见揪紧眉头的季怀，便跟了上去。

　　试妆间里，一袭红裙的朝瑰正坐在高脚凳上抬着头，任化妆师给她眼角点上珠片，层层叠叠的大裙摆铺在脚边，像一地玫瑰。
　　她一见到熟悉的身影，便推开化妆师，站了起来。
　　舒吟在门口盯了她一刻，抬步进去，反手谢绝身后大众人马，“家事，大家见谅。”锁上了门。
　　季怀和向薇站在隔音玻璃门外，面面相觑。
　　“行了，小圆，你带大家先去会议室等，我和向部长在这就行了。”
　　“好的总监。”

　　人群散去，季怀靠着墙，疲惫地看着室内交谈的两人。
　　向薇不悦地踹一脚墙：“什么意思啊？都拿老娘当枪使了，这可是老娘的地盘啊！”
　　“消消气。”季怀淡淡道。
　　“消不了，如果就像你说的，朝瑰明知舒家不会允许她抛头露面，她干嘛跟我回来试妆、签合同，整这一出不累吗？她图什么啊？”

　　“她是来见那个男人的。”靳玫骨指着里面那个瘦高的男子。
　　“她一见他，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