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破檐》黄晕

18、花

　　主创见面会定在光尘公司，大家先在会客室喝茶休息聊一会，等人全部到齐了，再移驾会议室开剧本会。
　　靳玫骨跟着季怀很早就到了，那时会客室里，小圆还在布置，过了会向薇和秦总也到了，靳玫骨放下茶杯站起身。
　　秦御：“好久不见了女主角，感觉眼前一亮啊。”
　　向薇：“阿玫训练很刻苦，确实越来越有范儿了。”
　　靳玫骨微微一笑，今天她特意把头发绾了起来，穿的也是简约修身的雪纺连衣裙，鞋子是绑带平底鞋，努力贴近角色的形象气质。
　　程思导演和摄影老师到场后，向薇向众人介绍女主角，满场的目光骤然向她聚来，靳玫骨挺直了背脊，努力淡然应对。
　　程思看着她，点了点头。

　　剧本会上，靳玫骨坐在导演旁边，另一侧是季怀。
　　导演应该与摄影老师相熟，两人一桌下就相谈甚欢。
　　靳玫骨从包里拿出自己准备的人物小传，却不知该怎么递出去。季怀看在眼里，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看向她，默声道：“去吧，没事。”
　　她看着他的嘴唇读到他的鼓励，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程导，您好，我研读剧本期间，按照自己的理解写了一份人物小传，想请你指教。”
　　程思闻声转过头来，笑道：“噢，是吗，小姑娘挺用功。”
　　“您过奖，很多地方我都没想明白，想和您探讨呢。”
　　导演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份文件，将平板朝向她这边，“这是我之前做的分镜脚本，我们可以按着画面先捋一遍故事。”
　　两人投入地讨论起来，靳玫骨不时会提出自己的想法和问题，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秦御和向薇对视一眼，有赞赏之意。
　　“关于这个戏，最好看的还是安娜和安颂两个之间的这种张力，阿玫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诠释这两个角色。”
　　靳玫骨：“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自己还设计了一些小动作，比如安娜换舞鞋时可能是垂下头去的，很优美，就像天鹅一样，但是安颂可能就是手指的力道会不同，绑带的感觉会更有劲道……”
　　导演：“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靳玫骨：“嗯……就自己看着剧本瞎琢磨，也不知道对不对。”
　　导演：“研究角色当然是对的，那些家喻户晓的演员，穿着礼服走红毯去拿影后奖杯的，也会为了演好一个农妇，去乡下种地养鸡，这都是很好很负责的，好的演员是必然能够与角色深刻共情的。”
　　“我今天见到你之前，也会想着设计一些技巧和动作，来区分这对姐妹，但是见到你之后，我在考虑或许我们不用做的这么明显，观众有最聪明头脑和最锐利的眼光，他们能收获到的其实远比我们给出去的更多，就拿安娜和安颂来说，我觉得我在你身上能看到她们两个人的影子，她们本就是一体两面的存在。”
　　靳玫骨有些惘然，导演却十分自信，“纸上谈兵终觉浅，我们镜头面前见真章吧。”他拍了拍她的肩。

　　会议结束，靳玫骨同服化道老师确认衣服尺寸等细节。
　　脑子里还徘徊着导演的话，一脸忧虑。
　　向薇过来抚慰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个导演就是发挥型选手，你光和他聊是聊不出来的，到了现场，很多问题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荆玫骨内心忐忑，回家把剧本又梳理了两遍，叫吃饭都听不到，季怀过来关切，“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喃喃回答。
　　可就是因为没有问题，等待拍摄的一分一秒都变得煎熬。

　　开拍前一天，靳玫骨在舞蹈教室练舞到深夜。
　　时间一到，宋老师关掉音乐，“课程到今天就结束了。”
　　靳玫骨没有停，一直跳完所有动作，才缓缓停下来。

　　“明天，就要开拍了。”
　　“预祝你们拍摄顺利。”
　　“我很怕跳不好。”
　　宋老师看了看她，难得温和，“拍摄又不是现场演出，跳错了不是还可以中断重来。”
　　靳玫骨抬腕擦一下额角，几根头发落到了眼前，她垂下眼睛，忽然问，“宋老师，您知道朝瑰吗？”

　　宋老师蹙了眉，沉默片刻，才看着她说，“你说舒家的那个小女儿？”
　　靳玫骨摇摇头，说到底，她不过只是惊鸿一瞥的见过她一次，“我不清楚她的背景来历，我只知道，这部宣传片，原定的女主角是她。”
　　久久，空气有些凝结。

　　宋老师淡然开口，“她是我收的第一个学生。”
　　靳玫骨肃然抬起头，宋老师继续说道：“荆玫骨，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惴惴不安的话，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一个事实。就芭蕾而言，无论从天赋还是努力，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赶上朝瑰了。”
　　她顿了顿，看靳玫骨的神情，接着说：“但如果是这部宣传片的女主角，你比她合适。”
　　宋老师走到她面前，将落到眼前的几丝头发捋上去，“朝瑰多的是傲气，倒不如你的野性。况且……”她说着，忽然轻笑了一下，语声带着嘲讽，“她演技太糟了，处处都是破绽，还不毫不自知。”

　　开拍日，靳玫骨五点到场，准备妆发。
　　先拍的是安娜的戏份。
　　简单的舞蹈动作靳玫骨凭着这段时间的训练都能顺利完成，其余表演性的动作，剧组请了专业舞团的舞蹈演员来替身，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身形和靳玫骨很像，也是第一次拍戏，开始有点局促和紧张，但好在第一天戏份也不多，渐渐适应了镜头。
　　半天下来，靳玫骨拍的还算顺利，很多镜头都是一次过，回放时，摄影和导演看着一段窗边练舞的画面。
　　光透过纱帘柔和地洒下来，她动作轻盈，裙摆翩跹，发丝在光里显出浅金色，瘦削流畅的身形被勾勒得仿若精美雕塑，两人都不禁感慨：“年轻小姑娘就是怎么拍怎么好看。”
　　傍晚时分，到了安娜的重要戏份，对着媒体宣言：“我不是任何人的接班人，我是芭蕾舞的接班人。”
　　这句话靳玫骨早已练习过上百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当扮演媒体群的演员们齐齐举着话筒摄影在她面前就位，而真正的摄影、灯光和收音也环伺而上时，靳玫骨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挺直背脊，手交叠地放在腿上。
　　导演拿起对讲机：“阿玫，我们先来试一遍。”
　　靳玫骨：“好的”
　　导演：“全场就位，三、二、一，开机。”
　　场记打板。

　　靳玫骨流畅地背了一遍台词。
　　导演喊卡，“阿玫，语气再肯定一点，眼神不要躲镜头。”
　　“好。”
　　靳玫骨喝了一口水，调整好状态。
　　第二次后，导演喊卡，这次没用对讲，直接走到她边上来，造型老师过来帮她整理裙摆，她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头侧一点，听导演的话。
　　“阿玫，有点刻意了，安娜要再自然一点，那种浑然天成的自信，由内而外的，你想啊，她从小就是天之骄女，有天赋有家世，所以在她眼中名誉都是很随意的东西，她对于这些东西甚至是有一点冷漠的，但是唯独芭蕾舞，她是敬畏的，所以才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你得……再自信一点。”
　　靳玫骨垂眸听着，手指揉捏着裙摆的网纱，“嗯，我知道安娜是从骨子里透着骄傲的那种女生。”
　　她仰首想看看天花板，却只看到影视棚里高高吊起的顶光。
　　导演：“阿玫你调整一下，我们再来一遍。”
　　他拿起对讲，“全场就位，我们这场再来最后一条。”

　　天不遂人愿，这没能成为最后一条，连拍了八条，直到半跪在靳玫骨面前举着话筒饰演媒体人的演员都抱怨叹气了。
　　“能不能过啊，累死了。”
　　“入行这么多年就没当过几次背景板，这回还是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真郁闷。”
　　“词都念不好拍什么戏啊，现在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长得有点模样就能插一脚。”
　　“不知道今天要几点收工了，该不会第一天就熬大夜吧？”
　　……
　　导演开始抓头发。
　　季怀从休息间里出来，快步走到导演身旁，“和客户沟通过了，先拍后面的戏份吧，这场重头戏先放放。”
　　导演点点头，“行吧，既然客户都发话了，全场注意，换下一组镜头，各组按场次调整。”
　　靳玫骨身边的演员都起身去休息，摄影和灯光开始转移器材到下一个场景。
　　季怀走过来，看她垂头不语的样子，“别丧气，拍广告跟拍电影不一样，客户第一，前面的戏客户都特别满意的，在里头一直夸你来着。”

　　靳玫骨抬眼看他，挺了一整天的肩膀不自觉收缩，卸下白天鹅的枷锁，带着疲惫委屈到有点儿撒娇的语气问他：“你去哪了？”
　　季怀微微伏下身哄道：“我在那边休息的隔间里陪客户呢，那里摆了三台大监视器，你的每颗镜头我都看到了，而且肯定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可我一整天都没看见你了。”她委屈说到。

　　咔嚓，这一幕被一个路过的摄助拍下来。灯光都撤了的昏暗一角，坐在沙发上穿着华丽纱裙的少女，神态微嗔，裙摆堆叠，如一地玫瑰花瓣，而坐在沙发扶手上西装革履的男子，眼神宠溺地低头看着她。

　　戏里戏外，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