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究竟何时逆袭》初橙

2、第 2 章

　　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起初是在地牢里。毒性浸润四肢百骸模糊的人影映入了眼帘。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身子。

　　是他来了么？为何觉得眼前人与他不甚相同......她涣散的瞳孔看不分明，意识一寸寸被抽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上他的脸颊，气若游丝地说道，“你的美人痣，怎么不见了......”

　　突然眼前一暗，乌云密布，看不见天光，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沉浮，又在一片混沌中猛然惊醒。

　　周身不复彻骨的寒意，亦感受不到了鞭伤狠辣辣的疼痛。她不再身处令人心悸的死牢，反而躺在柔软的棉被上，沐浴在一片和煦的日光中。飒爽秋风透过窗间缝隙阵阵袭来，空气中飘散股若有若无的桂香。

　　她不解地揉了揉眼，看见手上的风霜刀刻尽数消失无踪，竟同昔日一般葱白细嫩，只余指尖上的一层薄茧。

　　做了千机阁的杀手前，她惟独种爱弹琵琶，整日与丝竹管弦为伴，手上的茧亦是拨弦所致。

　　只是扯到手腕的伤处，抬手之间微微酸涩。许是向死而生，昨日的割伤竟是前生那五年唯一留下的踪迹。

　　疑惑之情愈甚，她呆呆地盯着头顶的纱帐，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就听外屋有人大喊着她的名字，尖利地唤着，“吃饭了！磨蹭什么劲儿呢。”

　　她下意识答道，“来了！”

　　刚一翻身下了床，看见周围熟悉的布置，脚步仿若生了钉子般，半分也挪不动。

　　沈夕辞冲到门旁，翻了翻黄历，眼眶湿润，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堪堪抑制住涌动的情绪。离开这间房子的时候，她曾暗暗发誓此生再不踏进一步，可真的死过一次再重回故地，心境还是有些微的不同。

　　她打开门，看见一桌人在用着早饭。长姐玉珠正用筷子夹着一只剥好的虾子，眼睛却斜睨着她。看见她这副迷茫的样子，嘴上愈发不饶人，唤身边的丫鬟小雨问道，“昨儿让你置办的东西可都买好了？”

　　小雨手上给玉珠布着菜，一边一样样地汇报着，最后说道，“爆竹铺那儿就只剩了两挂鞭，都叫我买了回来。”

　　“可别放那个东西。”娘闻言赶忙阻止道，“今儿来的可都是些文人雅士，不喜喧闹，放完满屋子还一股烟尘味儿。”

　　夕辞沉默地听着，恍然大悟自己竟来到了家中设宴那日。

　　“娘，我知道。”玉珠同她们的额娘舒华说着话，却不怀好意地瞟了夕辞一眼，”不是今儿要放的。”

　　舒华奇道，“怎么，近日还有什么好事需要庆祝？”

　　“后儿夕辞就走，咱家马上能转运了。”一提到她，桌上人的眼神霎那间都微妙了起来，一时沉默着各自吃着饭。

　　从小到大，她不知多少次听到这些话，早已是听麻木了的。

　　江陵沈家，赫赫有名的茶商门第。她是父亲的第三个女儿，家中却只有两位名正言顺的沈家小姐。

　　当年母亲生完她后，就生了一场大病，药石无灵。父亲的生意又突然出了问题，家中不复往日的其乐融融，整日笼罩着沉郁的气息。

　　家中请来了算命先生看风水，先生仔细环视了一番宅内种种布置，又要了家里人的生辰八字，最后指着她一口咬定说她的命格与家运相冲。

　　先生给出的破局之法，就是不让她和姐姐们泛同一个字。单单她名唤夕辞，想是也寄托了父母对她赶紧远走他乡的希望。

　　亏得她改名后，母亲的病很快好转，她在家却从此没落得半分好脸色。两个姐姐借此由头处处针对她，长辈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盼着赶紧把她养大离开这个家。

　　她十六岁那年，皇宫喜雅乐，在天下招揽三千乐师。琵琶是玉珠玩剩下不要的，却是她唯一的宝贝，过几日她就要离家去济州参加初选，也同家中约好，无论选上与否，都再不回来。

　　可这次闻言，她没有像前世一般温顺畏缩地低头，而是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管好你自己很难么。”

　　玉珠被反常的冷淡态度弄得一愣，又碍于母亲在不敢造次，眼神陡然一冷，却又掩饰般地捂着嘴笑起来，“也是，我又不用靠一把破琴为生。”

　　她最近与一位商贾的长公子交好，已然定好了提亲的日子，即将平顺安稳地步入下半生的夫人生活。提到这个，母女俩又细细商量了起来，言语间夹杂着几句对她浓浓的嘲讽。

　　她没搭腔，眼里心里只有桌上那碗拌着葱花的蛋羹。圆润饱满的一碗，平日里都是别人吃完了才轮得上她。

　　玉珠正眉飞色舞地讲着，看她舀了一勺蛋羹，仿佛那碗又脏了一般，索性搁了筷子骂道，“晦气，懂不懂长幼尊卑？”

　　“嫌晦气？那你便别吃了。”她依旧冷然吃着饭。

　　“真是饿死鬼投胎。”玉珠又气得不行，恨恨地骂了一句，

　　心下好笑，倒让她猜中了，在下正是饿了很久的毒死鬼一枚。她擦了擦嘴回屋收拾停当，在玉珠讶异的眼神中抱着琵琶走出了门。

　　“呦，今儿不在屋里闭门造车了，跑出去折磨人？”她正对镜仔细地描着眉，睨了她一眼，无不轻蔑道。

　　夕辞闻言顿住了脚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现在要去把它当掉。”

　　“你疯了吗？......娘！你看三妹要做什么！”玉珠大喊道。

　　夕辞的丹凤眼中盛满了凛冽的寒意，食指点了下嘴唇示意她收声，附在她耳边轻轻道，“因为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不顾玉珠一下变了的脸色，径自出门而去。

　　上辈子的今日，在这席宴上，伍家的父子来得早，玉珠就领了小儿子进屋到处玩乐，又寻了个由头把夕辞支走，转了一圈后进了她的房间。

　　小孩儿拿着琵琶拨弄个不停，玉珠趁机诱哄道，“我教你，这个声儿越响越好玩。”

　　他于是大力拉扯把玩着，没几下，两根琴弦就应声而断，玩闹间又打翻了书架上的墨汁，尽数泼在了琵琶上。

　　她没钱买一个新的，气得哭了起来，却反被伶牙俐齿的玉珠先告一状，说是自己没练出名堂怕去了丢人，自导自演了一出。

　　玉敏也在一旁帮腔，娘信以为真，心肠歹毒地祸害这个家，哭泣涟涟地问她为什么要生在这里。

　　也正是那天，家中整夜觥筹交错，唯有她静静躲在后院的竹林一角，沉闷地抱膝坐着。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和煦的笑吹散了大半烦忧，掏出手帕擦干了眼角的泪，变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一勺勺喂给她喝。

　　她一直垂着头，只能看见那人纤长雪白的手指，后来也是这双手，牵着她到京城去，一点点手把手地教她剑法。

　　没想到重活一世，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与他初遇之日。她闭了闭眼，回忆起牢里那几个漫长又孤寂的夜，强迫自己心肠硬起来。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他就不再会是人生中唯一的浮木。难能有幸重活一次，不能再受虚无的情爱纠缠。

　　走了很久，她终于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街角一家当铺。那是一间朝北的小房，弥漫着久未见阳光的潮湿气息。外面看着十分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木架环着三面墙壁，整整齐齐叠着各式各样的物品。

　　“齐娘。”她轻声唤道。

　　她要躲掉玉珠的蓄意带来的灾祸，也需要钱，再换一把音色更好的琴去参加初试。

　　齐娘放下了手中正在打的毛衣，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兴趣缺缺地转过头去。这东西不保值，放个几年再受了潮，声音就滞涩无比，实在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于是就只报了个木头价。

　　夕辞想了想，开出了一个高出许多的价格，“齐娘，只要你信我，我以后拿十倍的价格来赎。”

　　齐娘只当她是个神神叨叨的骗子，自顾自地拿着拂尘扫着积灰，“你今天就是说出花儿来，也只能是这个数。”

　　“齐娘，我若当上了宫廷乐师，这把琴会升值的。”

　　齐娘上了年纪，视力有些不好，眯着眼睛看着她纤长又直的手指，不耐烦的情形顿时少了三分。

　　天生乐师的手，大抵如此。

　　家中孩子自幼练也着琴，齐娘自然知道骨相多么难得。“孩子，你习了几年？”

　　“已习了五载。”自玉珠不耐地把琴扔掉后，一日也未断过。

　　齐娘沉吟片刻，心里盘算着，终是支了银子，将将够她买个新的。“剩下的银子，等放榜之日，若你得了头筹，去找济州的陈平拿，他是我女婿。”

　　她立了十倍之约的字据，齐娘又看了半天，终于满意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叫她离开。她朝齐娘鞠了一躬，连连谢着。

　　等她回到家中，宴席已井然摆开。父亲是富甲一方的茶叶商，南来北往云集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

　　“胭脂再红一点.....哎，这个步摇太素，跟今天的场合一点儿都不搭。”玉珠嫌小雨笨手笨脚，索性亲自上手打扮了起来。

　　她挑挑拣拣半柱香的功夫，又往发间添了两个玉簪，才满意地迈出门去，艳丽得像只招摇的花蝴蝶，前前后后穿梭在院子中，笑着招待客人们。

　　沈夕辞躲在杏色的窗纱背后，碰巧叶楠舟正转头过来，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骤然交汇，她淡淡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又强作镇定地偏过头去。

　　心中苦楚满溢，她索性放下帘子，昏暗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自然也没看见宅门口的影壁前，有位熟悉的面孔打量着沈府朱红的大门。

　　“请问这里可是沈府？”他站在门口，容貌掩在纸伞中，长身玉立，声音低沉。

　　玉珠瞥了一眼来人，见众多身披织锦绸缎的座上贵宾中，唯有他没带任何侍从，形单影只地徒步而来，衣着也十分朴素，便带着几分轻慢地把人带到席尾坐下，也未添上茶水，冷言冷语道，“您自便罢。”

　　男人微微颔首后，她就忙不迭地走开，同那个众星拱月的客人攀谈起来。

　　席间一片欢声笑语，唯独这位穿着素衣的人不同其他人热络的交谈，冷漠疏离的气质使他与旁人自觉隔开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