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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角 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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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
“我可以跟家里联系吗?”水星这么向自己央求的时候,格雷正在房间里播放前几天的监控录像。
他的目光并未从画面上移开,仅仅是心不在焉地回了句:“最近我妈太忙了,我也很久没跟她联系过了。”
晦暗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就在格雷以为对方早已离开时,水星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吗?”
讶异地扬起眉毛,他反问道:“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要故意冷落我。”
这下格雷知道他生气了,只好转过身去,认真地注视着水星的眼睛,“阿姨在我妈工作的医院住得好好的,如果有事肯定会主动联系我们。倒是你,怎么情绪这么不稳定。”
“我没有。”
“你就是脾气太强势,容不得别人说你半点不好。”
“我没有。”虽然重复着同样的回答,但这次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丝愠怒。
“我一直在好声好气地跟你讲话。”
格雷敷衍地点了点头,“嗯,那请你先出去一下,我得把这些看完。”
这段时间,针对水星的恶意骚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的偷拍照片公然出现在了公寓的信箱里,有时甚至会接到无声电话。
“这个你有印象吗?”
一天晚上,格雷下班回家后把水星喊了出来,桌子上摊着一叠以各种角度拍摄的照片,场景与明暗的层次在不停地变换,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所聚焦的主角。
水星的面孔霎时变得毫无血色,“……应该是上个月我出门去买新的手工材料。”他不着痕迹地盖住了几张与塞西尔外出时的抓拍,“会不会是新闻上播的变态跟踪狂?”
“那种人一般是靠非|法途径从其它区流窜过来的,接触到你的几率本来就很小。”
格雷觉得水星的反应十分耐人寻味,比起躲在暗处的陌生人,他似乎更怕惹到朝夕相处的自己。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以前认识的人?”
抿了抿嘴唇,水星低声应道:“除了你和塞西尔,我在六十六区几乎没有正常的社会关系。”
“也是。”
格雷又一张接一张地翻起了照片,完全不把对方拙劣的隐藏放在眼里,“订面具的客人也该排除,没必要耍这种低级手段。”
“说不定他现在就看着我们……”
出其不意地,格雷的衣服下摆被抓住了。他如梦初醒地回过头,播放到一半的监控录像里凝固着乏味的景色,水星并没有离开,只是倔强地睁着满是落寞的双眼。
“我会听你的话,以后也一直会听,但这不代表我从来不会感到难过。”
【塞西尔】
塞西尔有试想过,假设水星没有出现,自己的童年是否会变得面目全非。
被催债的恐惧所笼罩的日常、无法挽回的落差感、对于父亲的爱恨交加,以及难以抑制的自我厌恶。
每一天都像针扎般提醒着塞西尔:他的家庭支离破碎,他的生活覆水难收,或许这辈子很难再拥有正常的人生。
长到十几岁的时候,他隐约意识到成年后应该有很大概率会被送往六区,毕竟没人愿意和背负着巨额债务的穷鬼捆绑在一起。
而另一方面,塞西尔也在心底矛盾地期望着生命中能够出现一个救世主,将他从孤独的泥沼中拯救出来。
他有幻想过水星,但又不想为了留在六十六区拖累别人,况且还有格雷在。
只要妈妈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就足够了——塞西尔自我安慰着,大不了过得辛苦些,再说六区根本就没有那么可怕。
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格雷和水星之间的关系已经趋于稳定,虽然依旧免不了拌嘴争吵,不过水星的出现就像添上了三角形的最后一条边,维持住了内部结构的牢固。
他们一天天长大,却也开始拥有了各自的秘密。
玩耍的地点从简陋的儿童公园迁移到了宽敞的区民体育中心,那里拥有设施齐全的场馆以及一大片草坪,周末经常会遇见结伴的初高中生。
塞西尔和格雷总是轮流陪在水星身边,一人想去打球的时候,另一人便主动留下,安分地坐在场边当观众,偶尔会三个人一同绕着跑道散步晒太阳,仿佛水星真的是他们需要悉心照顾的弟弟。
那天格雷去打篮球了,塞西尔故意推着水星来到了球场的另一侧,看一群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打棒球。
棒球很有趣,可惜两人都没有亲自下场的经验。水星不能玩是因为身体的不自由,塞西尔不能玩则是因为没钱买球棒和手套。
望着不远处接连跑动的身影,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起了想当哪个位置。水星说想当捕手,运筹帷幄。塞西尔本来准备说中外野手,听到答案后立刻改口,称自己要当投手,成为全场焦点。
“你说格雷适合当什么?”
“他?”塞西尔坐在地上,坏心眼地揪了把草皮,“当代打吧。”
正闹哄哄地笑着,只听耳畔响起了突兀的“啪”的一声,这一击来得迅速又猛烈,快到塞西尔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愣怔着抬起头,一只棒球手套不偏不倚地挡在了水星的面前,好像猛然掐断了陨石坠落的轨迹,徒留下一分为二的滚烫空气。
塞西尔不由地屏住了呼吸,跟前站着个年纪比他们稍长的少年,右眼瞳孔正下方的卧蚕上长着一颗黑色小痣,表情有些严肃,看上去不太好惹。
对方没说话,视线扫过水星,确认他没事之后利落地收回手套,比了个道歉的手势。
另一边的投手则急急忙忙跑上前来,满脸愧疚地摘下帽子,“对不起,差点砸到你了,要不要紧?”
他的发色很浅,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而透明的光泽,与刚才掷出那一球的凶猛截然不同。
水星原本就吓得不轻,咬住下唇摇了摇头,像只受惊后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你怎么还会脸红啊,好可爱。”浅色头发大大咧咧地笑起来,露出了牙齿整齐的边缘。
塞西尔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也许是被耀眼的笑容刺伤了自尊心,也许是占有|欲受到了空前的挑战,他神色复杂地敌视着这一对陌生人,恨不得用橡皮擦将他们就地抹除。
似乎是察觉到了塞西尔的不快,戴手套的少年敲了记投手的脑袋,命令道:“走了。”
·
自那以后,水星要求去区民体育中心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塞西尔当然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并且亲眼目睹过预感应验的场面:浅色头发动作夸张地冲水星挥手,而看起来不太好惹的那个人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并未将这件事告诉格雷,也不清楚在自己离开的期间,水星有没有和那两个人发生些什么。
有一次趁着格雷去打球,早已看出些许端倪的塞西尔试探性地询问道:“你想跟他们交朋友吗?”
言语里并未点明“他们”是谁,但水星表现得很大方,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想呀,不过那对我来说太奢侈了。”他垂下眼帘,视线的尽头停在了自己的下半身,“再说我也打不了棒球。”
那个瞬间塞西尔忽然有些难受,好像水星的懂事让他暂时忘却了感情中自私的部分。
可说到底,他的不阻止恰恰是因为潜意识里抱有同样的想法:他不认为水星能够获得超越自己或格雷所给予的友谊。
恶毒的遐想已经足够令人满意,塞西尔放松表情,假惺惺地反驳着:“胡说,上次人家还夸你可爱呢。”
水星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苦笑,“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塞西尔在心底残忍地盼望着,水星小小的希望能被现实敲打得粉碎,毕竟只有这样,他才会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根本逃不出这个封闭而坚固的三角形牢笼。
最近气温骤然降了下来,在室外待久了多少有点冷。水星刚打了个喷嚏,塞西尔就机灵地站起身,准备推着他回去找格雷。
不想这才没走几步,便被迎面而来的人拦住了去路。
“给你的。”——随即,水星的怀里多了瓶橘色盖子的热饮。
从塞西尔的角度看去,可以辨认出来者正是右眼下长着一颗痣的男生,他看不见水星的正脸,只知道轮椅开启了驻立刹车,因此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飞快地从斜后方冲过来,动作轻盈地跳到了那个男生背上,“好啊真澄,趁我不在动什么歪脑筋。”
“你太重了,下去。”
“我偏不。”浅色头发耍赖似的用手臂环住同伴的脖子,两人顿时叠成了走路不稳的小乌龟。
看着他们俩打打闹闹,水星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一刻,塞西尔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冷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水星如此快乐的样子了。
浅色头发指着自己的鼻尖,笑嘻嘻地仰起头,“我叫哀弥夜,这是真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