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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角 09 ...

  •   【塞西尔】
      真澄的话如同一颗落雷,将格雷与塞西尔之间唯一的屏障炸了个粉碎。

      就像被投放在角斗场里必须拼个你死我活的战士,潜藏的敌意蛰伏了太久,而真澄的挑拨恰巧吹响了厮杀的号角。

      配对,意味着自己与格雷之中势必有一人要面临着出局。他们的关系很快就从同仇敌忾对付水星的盟友,转变成了自相残杀的敌人。

      塞西尔不清楚格雷究竟是怎么想的,但他的确是被说中了心事——假使能够排除一切现实阻碍,塞西尔心底最真实的愿望,就是要和水星缔结神圣的配对关系。

      心不在焉地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儿童公园里喧嚣的嬉闹声一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塞西尔不由地回想起了小时候被格雷硬拖住玩配对游戏的事;又回想起了傍晚坐在秋千上,听到他第一次说出“我喜欢水星”这几个字时内心的震动。

      格雷和自己拥有相同的心情。

      凛冽的空气中隐约弥散着一缕馥郁的肉桂香气,塞西尔驻足停留,发现公园的长椅上并肩坐着两个小男孩,他们手里捧着刚出炉的肉桂卷,洁白的包装纸上沾染了不规则的蜜茶色糖渍。

      其中一个男生咬了口蓬松的面包体,厚厚的糖霜挂在他的嘴唇上缘,像是凭空长了圈毛茸茸的豆蔻白胡子。另一个男孩子明明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只是别有深意地忍着笑,并不点破。

      塞西尔下意识地紧了紧圈在脖颈间的羊毛围巾,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自己夺走了水星,那么格雷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按照他的性格,肯定很难再重新喜欢上其他人,也许就这么被送到六区,在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中,孑然一身地过完难以称得上幸福的人生。

      纷扰的思绪让脑袋变得沉甸甸的,塞西尔魂不守舍地来到了集合公寓的居民楼底下,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大少爷终于舍得回来了。”

      指尖仿佛触了电,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妈呢?”

      “……不知道。”

      “不知道?”来者粗鲁地“呸”了一声,唇齿间喷出一股浓浓的烟臭味。

      “这个月该还的钱呢?你们是存心想找我麻烦吗?啊?”

      用力屏住呼吸,塞西尔小心翼翼地退开半步,可哪知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他落脚没踩实,瞬间失去了平衡。

      “哎呀,你看你,把人家孩子吓得,腿都软了。”说着,那人假惺惺地扶了他一把,皮肤接触的部分带着阴寒的凉意,令人联想起冷血动物身上滑腻的鳞片。

      惊魂未定的塞西尔刚来得及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心中就立刻生出了不祥的预感:往往是这种西装革履的家伙,反而比普通混混更加难缠。

      “他也怪可怜的,亲生父亲在其它区逍遥法外,早就找好了新姘|头,估计连孩子都有了。”

      “管它那么多屁事,欠钱不还就该死。”言语间,再次将冲突的矛头对准了塞西尔:“要恨就恨你老子,谁让你摊上这么个王八羔子的爹。”

      不知是恐惧、震怒、抑或是遭到侮辱后的巨大羞耻感——这些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顿时让塞西尔不堪重负。他像一头喘不上气的马,嘴里被迫套进了名为痛苦的嚼子,勒得他晕头转向。

      “弟弟,你怎么……”西装男人的话才说到一半,不想有人突然抓住了塞西尔的胳膊,生生将他拽到了另一边。

      “别过来,我已经喊警察了。”格雷的语气依旧像平日里那样缺乏表情,但此时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他向塞西尔使了个眼色,于是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撒腿就跑。

      ·

      “你都听到了。”

      “……”

      “我爸在别的区有新家了,他不要我了。”塞西尔咧开嘴,露出个比哭更难看的笑来,“你一定觉得很滑稽吧?小时候我那么喜欢炫耀他的事,还一直相信他以后会回来找我们。”

      吸了吸鼻子,他的声音由于渡上了哭腔而变得歪歪扭扭:“结果全部是骗小孩的。”

      塞西尔其实非常不愿意在格雷面前示弱,奈何感情的防线一旦决堤,便一发不可收拾。

      “你说,他为什么要骗人?”

      “因为他自私自利。那种人渣,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感情。”

      “你太冷血了吧,这可是我爸爸啊。”

      格雷拧起眉毛古怪地瞪了他一眼,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那我说你是活该,这下满意了?”

      瘪着嘴,塞西尔正纳闷究竟是哪里惹来这么大的火气,转念一想,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格雷不就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给抛弃了吗?

      傍晚的儿童公园,沉浸在游戏中的小朋友们仍旧在不知疲倦地奔跑着。方才坐在长椅上吃肉桂卷的男孩子已经不见了,如今的他们坐在相同的位置上,安静地目睹着太阳的消失。

      “他没资格当你爸。”

      “那谁有资格?”

      格雷刚张开嘴巴,他就耍赖似的一掌捂了上去,“反正不是你。”

      单薄的笑意短暂地凝固在脸上,又像半融化的雪花般,迅速匿去了踪迹。

      “好久没这样跟你讲话了。”塞西尔干巴巴地说道。

      脚尖前的空地上停着好几只杂色的楼鸽,这些无家可归的小动物繁忙地在地面上啄来啄去,灰暗的羽毛使它们看起来脏兮兮的。

      “塞西尔,我有个想法。你可以不同意,但是先听我说完。”

      直愣愣地盯着啄食的鸽子,被喊到名字的人困惑地歪起了脑袋,“你一下子变得这么温柔,怪瘆人的。”

      不去理会对方的调侃,格雷正色道:“配对的事你怎么看。”

      “……不知道。”回答的声音缩成了小小一团。

      “那我换个问法。”说着,他坐直了身体,脚边的鸽子们受到惊吓,纷纷扑棱着翅膀躲开了。

      “你想不想留住水星。”

      舔了舔嘴唇,塞西尔的舌根蓦然涌上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滋味。发生在体育中心的误会如同丑陋的烙印,直到此时,仍旧焊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说话。”

      “……想。”

      楼鸽飞走了,而尽情嬉戏的孩子们似乎集体变成了忘记缝上嘴巴的玩偶,周围明明那么热闹,可是听在塞西尔的耳朵里,却唯独剩下了无比清晰的一句话:“那我们两个联手,困住他。”

      ·

      格雷在这方面总是异常地具有判断力,他说,真澄的目的就是要让自己人之间先起内讧,所以绝对不能乱了阵脚。

      塞西尔询问过他成年以后打算怎么办,格雷的回答也十分明确:带上水星,三个人一起离开六十六区,去一个没有配对规则的地方重新生活。

      时隔多年,如果询问现在的塞西尔,当初为什么会同意格雷的做法,那么答案或许会出乎意料地简单:因为他想逃离六十六区。

      逃离约定俗成的义务,逃离被迫接受的宿命,逃离投向自己的异样目光,逃离他无力改变的一切。

      对于青春期的塞西尔而言,六十六区的生活就像是令人窒息的泥沼——他无比清晰地感受着生命的溃烂,却在强大的外力面前束手无策。非但不能凭借自身的力量获得解脱,甚至无法找到可以依靠的对象。

      如同在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凌迟。

      高中毕业后,十八岁的塞西尔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决定放弃升学。可惜由于家中和暴|力组织存在瓜葛,附近招零工的店铺根本不愿意雇佣他。

      走投无路的塞西尔只能去单程通勤一小时以上的地区求职。仗着年轻、体力好,选择那些对身体消耗巨大,工资也相对丰厚的工作,比如建筑工地的施工员。

      讽刺的是,负责上门催债的西装男人在了解到情况之后,居然良心发现,主动提出要安排他在组织内部帮忙做事。

      这件事塞西尔的妈妈是不知情的。而进入地下诊所、成为见不得光的黑市医生,都是以这个决定为起点开始的。

      有时塞西尔会错觉,自己越是长大,就越是渴望能够成为格雷——毕竟格雷的身上不存在多余的杂念,凡事皆以目的为导向,因此不会被莫须有的东西所牵连。

      只可惜成长到这个年纪,他却总是遗憾地发觉,这样的想法不过是另一种变向的逃避罢了;即使能够消化掉命运所带来的阵痛,皮开肉绽的创口也绝不可能就此消弭。

      ·

      “一共有三枚,一人一枚。”语毕,格雷拿出了三个做工高档的圆角首饰盒,放在了桌面上。

      “全是一样的吗?”水星探出指尖,好奇地摩挲着细绒布的表面。

      “对,随便拿。”

      距离在九十八区顺利安顿下来,已经过了两个月有余。他们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公寓,可以不受外界打扰地生活在一起。

      水星率先挑了个盒子打开,只见内芯的弹条里,赫然夹着一片柳叶形的薄金属。

      不去留意对方接下来的反应,格雷自顾自地补充道:“在九十八区没有效力,权当做个纪念。”

      “没想到你竟然会特地准备这种东西。”塞西尔挑了挑眉毛,习惯性地挖苦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说什么呢,当心我把你的那枚没收了。”水星佯怒着“哼”了一声,顺手又夺走一个绒布盒。

      “好好好,我错了。”

      培霖环由一种特殊的液态金属制成,没有所谓的固定尺寸,它会随着手指的动作而自由改变形态,一直吸附住佩戴者的皮肤。

      值得一提的是,这三枚属于他们的指环不存在约束效力或者惩罚机能,仅仅是使用了相同金属材质的普通薄片而已。

      塞西尔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六十六区以外的地方,第一次戴上这枚代表着约束关系的信物。

      培霖环在佩戴时没有限制,不过一旦套在了手指上,就只能由达成配对协议的伴侣取下,除此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将其摘除。

      塞西尔原本打算独自回到房间后再戴上,结果被格雷一句“难得花了大功夫做了一模一样的,未免太过凄惨”给打消了念头,决定三个人互相给对方佩戴。

      格雷负责水星,水星负责塞西尔,塞西尔负责格雷。

      说是要替别人戴,其实培霖环稍一接触到手指,就会自动盘绕成合适的大小,像一条纤细的小蛇那样,张口衔住自己的尾巴。

      这场怪异的信物交换仪式结束之后,他们默契地伸出左手,一同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在各自的无名指根部,闪烁着一抹相似的无机质光芒。

      “远看像个三角形。”出神地望着灯光下凝固的三个顶点,水星喃喃自语道。

      于无形之中束缚住这段关系的纽带,在那一瞬间,终于成为了具象化的现实。

      即使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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