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赡尸(上) ...
-
风铃尚未响起,便走进一个身着绯衣的姑娘,看年纪也就二十来岁,她呆滞的目光在看到千梦时,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她来到桌前坐下,平视着她,千梦望着眼前的姑娘,甚至能感觉到浑身的绝望和悲凉。
“我希望让我娘死,以我的灵魂为代价”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却让千梦神色为之一震
“千梦阁不收活人的魂魄,恐有违天道,你的愿望我可能达成不了”
自她未进门,千梦便觉察到她是活人,而不是魂魄,没想到她回答的话音刚落,那女子站起身掏出匕首,便狠狠的捅向自己的心口,千梦见状,衣袖急拂,堪堪将匕首定在她胸口半尺的位置,而后她力道一转,匕首飞向旁边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女子见自杀不成,无神而泄力的倒在地上
“你为何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她凄然一笑,开始述说自己的故事。
她生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父母皆是日夜劳作的村民,家境相当贫寒。而他还有一个弟弟,为了弟弟能读书入仕,在她十二岁那年,以六两银钱卖给了镇上的一位六十岁的老爷做小,可成亲当晚,那位老爷便中毒死了。
而她却认定为灾星,被府里的人捆着沉湖,她拼命的挣扎,可那些家丁人高马大,所有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剩下的唯有绝望。
她清楚的记得被河水淹没的窒息感,仿佛喉咙被狠狠的掐住,水里的黑暗与冰凉,让她感到死亡离自己那样近。那时她曾悲哀的想,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也挺好了吧。
也许是命不该绝,她被一打渔的少年救了,少年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囧囧有神,他救了她,还细心的照顾她,这一生,她都没有被如此温柔对待过。
他叫胥生,是个打渔人,在这半月的朝夕相处种,她对少年芳心暗许,答应嫁他为妻,可成婚三月的时候,他外出打渔,遇到风暴便再也没有回来。她守在他们河边的小屋一等再等,始终没有任何音讯传来。
他死了。
她唯一的光,灭了。
她想自己也许应该去陪他,这样黄泉路上便可不让他孤单一人,在那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她将门边的栀子花摘下一朵,插入发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胥生,你以前每日打渔回来都会为我带一朵栀子花。今日,就让我带着你送我的花,来寻你吧。
她走到他出发的海边,一步步的朝海的深处踏去,那样的义无反顾,冰冷的海水渐渐漫过膝盖,她丝毫不觉得冷。
可没走一段距离,便被身后跑来的人拉了回来,是她的好弟弟找到了她,在她准备一了百了之际。
弟弟对她的第一句质问便是“既然你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她推开他,冷笑道“找你们?然后再被父母卖一次麽?”
弟弟楞然无言,只是低声道“父亲不在了,母亲也病重了,我只有你了,阿姐。”
她站在原地没有做声,而弟弟却跪了下去,祈求道“母亲需人照顾,你回来好不好?看在他们养育你的份上,也看在我是你唯一亲人的份上?”
她望着他,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胥生,抑或是那可恨又可怜的父母。
她终是回去了,弟弟要为读书入仕途而努力,照顾病重母亲的责任和担子便落在了她的肩上,母亲因瘫痪在床,吃喝拉撒皆无法自理,为了照顾母亲,她在母亲的榻边打了地铺。喂水,端尿,洗床褥,煮饭,下地干活,日复一日,如此这般一服侍便是三年,可母亲却脾气大变,也渐渐不认得她,还时常打饭她递去的碗,甚至将饭菜吐在她身上。
她去洗弄脏的衣服时,终于忍不住哭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为什么都是自己承受?而弟弟却可以将一切都置之度外?
上一次弟弟回来还是三月前,他回来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走了,出门时只给了她一些银两,嘱咐她好好照顾母亲,说母亲是他唯一的寄托了。
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反问道“那为什么你不回来照顾母亲?”
“你知道的,我现在只有考取功名才对得起父母对我的付出”他说完便出门而去,屋里传来老人痴痴的声音
“浩.....儿...”
她走进屋,看着目光浑浊的老人,表情麻木“我是七儿,你的浩儿走了”
七儿,原是弃儿。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刘七。因为她是个女孩,所以叫什么根本无关紧要。而他弟弟的名字,却是父亲特地去找村里的书生取的,寓意前路浩瀚之意。
枯燥而乏味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母亲渐渐口不能言,端屎倒尿,煮饭洗衣,她人生所有的色彩皆由灰白转为为漆黑一片,是了无生机,是生无可恋。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不再想搭理村里的其他人,因为从村里人的目光里,她看到厌恶。
他们都觉得她是灾星,刚过门便克死了丈夫,如今又害得母亲瘫痪在床,多年不见好。
只有她知道,无数个夜晚,她看着母亲昏睡的样子,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握了又握。
她想结束这一切的悲剧,然后再自我了断。
那是个电闪雷鸣的夜晚,破旧的屋顶因常年失修,不停的滴着水,那滴答声对于睡在边上的她而言,越听越觉得烦躁。她索性起来,却在看到母亲紧闭的眼时,脑海里闪过一道霹雳,就让一切在今晚结束吧。
她摸着枕头下的匕首,一步步朝床榻走去,她心中忐忑不安,可却又觉得自己若能以此解脱,便是再好不过了
靠近了床榻,她手起刀落,正中心脏,有滚烫的血液飞溅到脸上,灼得脸部疼痛无比,而床上的人没有一丝反抗,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她颤抖的拿开手,慢慢睁开眼,见匕首直挺挺的立在母亲胸口,一道雷电闪过,却见母亲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她,她吓得浑身一哆嗦,仓皇的后退直到门边才停下,不敢置信的望着母亲。
母亲低头看了眼插入胸口的匕首,眼神显得无比平静,她动了动嘴唇,却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不知道母亲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会说什么,更不想听她说什么
她吓得夺门而出,带翻了床边的接水的破碗,水流了一地,在狂风大雨里,她拼命的跑,拼命的跑,直到筋疲力尽的停下来,她跪倒在一棵大树下,痛哭流涕。
而屋内,床上的老人动弹不得,却听见屋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少年踏入屋内,看清了屋内的状况时,他走到床边拔出了匕首,将它扔在地上。
“母亲,我回来了”他跪倒在母亲床前如是说,而母亲只是呆愣的看着她,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少年伸手抚摸着母亲的脸庞
“只要母亲能活着,能看着我,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愿意,您的恩情,我慢慢报答”
他神色不惊的看着母亲胸口的伤渐渐愈合,喃喃道“她果然没有骗我”
第二天清晨,刘七满身狼狈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却见一人正在门口等她,他的弟弟——刘浩
“阿姐,你为什么对母亲下手?”他质问道
“我早就受够了这一切,让它结束不好么?”她心中冷然一片,再无所畏惧。
“她是我们的母亲,你怎么能?我还未尽她的恩情?”
她冷冷一笑,“阿弟,你口口声声说要尽母亲的养育之恩,却未曾在母亲身边照顾一日,这些年来,端茶倒水的是我,端屎倒尿的是我,日夜陪伴照顾的还是我。你所谓的孝道,只是说说而已麽?你每次留下些银钱就不知所踪,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麽?告诉你,我早就想与母亲一起一了百了”
她声声控诉,仿佛要述尽这些年无人理解,无人关怀,一人独自承担的委屈,当初在他找到她时,她就该一死了之,一了百了,而不是像这样抱着无望的事情,如钝刀割肉般的生死难熬。他望着她歇斯底里的疯狂,缓缓垂下了眼“原因我暂且不能告知你,但我只想母亲活着,我和你都有寄托”
“那是你的寄托,不是我的。你以为当年你入学的费用从何而来?那是父母将我卖给他人换来的。也许在你心里,他们待你恩重如山,可对我而言,我不过是他们换钱的砝码而已。你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我从来不和你在一张桌上吃饭么?因为我吃的从来都是你们剩下的”
她凄然一笑,眼泪决堤般滑落“在你心里,又何尝当过我是你姐姐?我这三年来对母亲的照顾,已还尽了他们恩情,再不欠他们什么。如今我亲手结束这一切,只为求一个解脱,你杀了我吧”
她轻轻的闭上眼,再无留恋
“母亲没死,你不必如此。”
男子望着她心灰意冷的神情,音色浅淡说出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怎么会?自己昨晚明明已经....她当时用的力道如此之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