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生竹》长庚明阙楼

1、孤生竹

　　北风凌厉的袭入洛阳城，百姓家都早早的落了锁，门窗被风锤击的奄奄一息，只有一丁点烛火拖着残躯凌乱的摇摆着。紫薇城内仍旧灯火通明，一列列宫女手中端着金盏，着粉色罗裙，向着凤阳阁走去
　　布置典雅得体的阁楼中央，身着烫金华服的女子懒懒的倚靠在玉绒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沉香木雕成的小兽，她望着进进出出的宫人们，朱唇轻启道“本宫今日邀了上官婉儿前来共同用膳，怎么，到这会儿了还没见着人”一旁的侍女低眉答到“今日的风厉害的紧，想必大人是在路上阻着了，应该是会来准时赴宴的，还望公主殿下稍安勿躁。”
　　太平冷笑一声，从软塌上起身，将手中的沉香小兽随手扔给侍女道“等她临走时把这小兽给她，反正她最是喜欢这东西”话毕，她走到饭席旁坐下，望着琳琅满目的菜品发呆。
　　大门过了许久之后终于被推开，寒风骤至，打散了房中的暖香阵阵，太平一个冷战惊醒了瞌睡，拍了拍睡皱了的烫金面料，转头向大门望去。上官婉儿身穿一袭水蓝色的及胸袄裙，银白的狐裘半挂在她身上，像是急匆匆跑来的。
　　削瘦的身影玉立在大门口，她向太平行礼道“臣参见公主殿下，因大风天气马车出了些故障，迟来了些，还请殿下恕罪。”
　　怎么几天没见，感觉她更瘦了呢，这宫廷内斗，真消磨人啊，太平心想。
　　“马车出了故障，那你没受伤吧？”太平连忙起身疾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冻的通红的手，婉儿轻轻的笑了一声，也没挣开，就任凭她握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望着太平说“臣没事，多谢公主殿下体恤，殿下今日怎么打扮的这样隆重，倒是臣草率出门了。”华服上由金线绣成的凤凰冷冷的盯着她，映得太平整个人十分霸道，有几分武皇帝的影子。太平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说“不打紧，我这不是怕母后随时召我入殿，早作准备罢了。”婉儿点了点头。侍女走过来替她卸下狐裘，关闭了大门，室内重新恢复了暖意。
　　“就等你来吃了，这饭菜都凉了。”太平嗔怪道。“臣有罪”“臣什么臣啊，我们两个共处一室，大可省了那些繁文缛节。”婉儿笑道“好。”便低头只顾进食。
　　房内顿时变得十分沉默，只听见炭火烧的噼啦啪啦的碎裂声。曾几何时，可以一起吟诗作对的人，如今却是相对无言，各怀心事。太平用筷子敲了敲瓷碗，打破了沉默，说道“这是你最爱吃的薄荷香酥饼，尝尝，那边还有用冰裂纹碗盛着的茯苓糕。”婉儿失笑道“殿下，食不言，寝不语。”太平细长的眉毛挑起道“本宫乃是太平公主，想说便说，别像我母后一样教训我。”随后用手撑着沉重华丽的发髻，并未动筷，只是看着婉儿，说道“逾昆阆，迈蓬瀛。游鲁馆，陟秦台。你最近好像常去长宁处走动？”婉儿停了筷子，神色如常的说“长宁公主新得了个池子，我只是去凑热闹而已。”“凑热闹？你可知，长宁公主乃是韦后的人，你跟她频繁往来，是不是已经表明了你的立场呢？”婉儿抬眸看向太平说道“臣不明白。”太平此时多么希望从她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动摇，可是没有，她只看见了平静的湖面。“你不明白？你是要辅佐韦后上台，成为新一代的女皇帝，你既然有这个念头，那帮谁不是帮，为什么不能来帮我呢！！”太平握紧了拳，关节处咔咔作响，明明是一起长大的知己，怎么就难以信任呢？宫中本就是人性炼狱，如果连婉儿这一片唯一的桃花源都要失去，太平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婉儿只是放下了手中碗筷，漠然的直视着太平说道“我和殿下相识数十载，殿下心中真正想做之事 ，并非现在如你口中所言，武皇帝是高山，但不是殿下要成为的高山。”太平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她用力将那冰裂纹瓷碗摔在地上，漂亮的瓷碗碎成无数瓣“真是可笑!那韦后就配吗？上官婉儿，你自诩聪明过人，可这一回你是大错特错。”太平双手撑着饭席，繁复的金丝线和绸缎浸在汤汁中她也不在意，直直的逼视着婉儿说“那韦后平日里买官卖官，私相授受，利用皇亲国戚的身份在外作威作福，自然会有人私底下把她的名字报给阎王爷，李显昏庸无能，百姓苦不堪言，此时正需要一个贤明的新君主，你当那野心勃勃的太子是死的吗？不站在我们李氏这边，你以为你能有几分胜算？”又放软声音，近乎哀求的对婉儿说道“你现在退出韦后一党，重新加入我们，还来得及，我一定劝太子殿下重新相信你，至少保你性命无虞，答应我，行吗？”
　　“几分胜算？在我看来一分都没有，这就是一场下死了的棋局。”婉儿拿起一旁的玉壶缓慢的斟酒，等酒满了，又恢复了她那标准的官腔笑面敬给太平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殿下的心意，我心领了。”太平接过酒杯却没喝，握着酒杯的手轻轻的颤抖着“但即使是一盘死局我也要接着下下去，因为有些事情是必须要人去做的，而这个人，就是我。”话毕，婉儿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广袖遮掩着喝下去道“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万家灯火明如昼，人间烟火曼妙非常，殿下可以去体验一番，再来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直钻牛角尖。”她感觉她的心像是被人剥离了什么下来似的，撕裂般的疼痛，痛的他平时逻辑清晰的脑袋都蒙上了一层雾，她清楚的知道，这些话一旦讲完，就差不多败光了她和太平之间那些珍贵的少年回忆，说不定会反目成仇，但她还是要继续说下去。“明知是黄泉路，我也要下去走一遭，换的殿下看清自己，不再追随那徒劳的前人虚影。”说完，婉儿起身作揖道“谢公主殿下款待，臣还有事情要处理，便不耽误殿下休息了。”太平感觉泪水在自己的眼眶里蓄满了，她拼命不让泪水流下来，咬牙切齿的说道“那只獬豸你拿去。本宫专门为你定制的。”婉儿接过沉沉的小兽，觉得十分讽刺，便凉薄的答道“谢殿下赏赐，臣很喜欢。”便推门离去
　　婉儿离开后，随着门吱呀一声合上，太平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似的瘫在饭席上，周围的侍女来搀扶，被她打了下去，她有气无力的吼道“都给本宫滚下去!”便一头栽在了桌上。
　　良久之后，她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泄了出来，脱干了所有内存的情谊，只剩下太平公主风光无双的外壳，在这看似宏伟的世间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