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3，雕刻时光》圈圈吃面

8、人在失去的时候，内心是有感知的 8

　　8

　　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彭锶咏听过一句话：早熟的人都晚熟。但他当时不是很懂。
　　他是异常早熟的那种小孩，从小就精于算计，人生选择稳定有序，满足大部分人的要求。

　　彭锶畅的生母生下儿子后，发现其实自己永远无法登堂入室，就留下孩子另觅高枝，远走高飞。土大款彭勇的思路是把小儿子寄养在乡下他奶奶家，时机差不多了，再带给老婆照顾。
　　所以小学快毕业的时候，彭锶咏突然多了个弟弟。
　　自从他父亲一声不吭把仅仅小他一岁的彭锶畅带回家以后，他妈妈便陷入重度抑郁，常年住在疗养院。

　　他以前经常怨恨父亲怎么都不回家，就算不考虑自己的感受，也要看到妈妈一个人操持家里很辛苦，结果突然间家里多了另一个仔，而父亲依旧几个月才回来一次，他才明白，其实自己根本没得选。

　　他的人生，并没有抱怨父亲不爱自己、青春期和父亲闹矛盾，最后上演父子世纪大和解这样戏码的选项。
　　看看精神萎钝的母亲，看看灵气逼人的彭锶畅，再看看父亲身边没断过的形形色色的女人，还有眼下不知所踪的彭锶畅他亲妈以后会不会折返......这些都让他在小小年纪感到巨大危机。

　　从彭锶畅进门开始，他极力克制对彭锶畅的厌恶，但冷漠充斥在家里每个空间，空气中传达出“你爱活不活，爱死不死”的信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彭锶畅渐渐放弃了融入这个家，出去混社会，结交狐朋狗友，为一点点小事打人，也被打。
　　彭锶畅有时在外面挨了揍不好意思回家，鼻青脸肿睡在车库里。
　　彭锶咏知道彭锶畅藏在哪里，但他从来也不会主动接弟弟回家。

　　他们刚进高中参加竞赛，彭锶畅连课都没上几回，竟然轻松拿下数学单科一等奖。彭锶咏一边报名物理集训队，心里压力骤增。他愿意和刘妤与做朋友，首先因为聊电影轻松，后来带刘妤与回家陪自己，不过是因为他那阵子实在太孤独。
　　没想到阴差阳错，刘妤与帮了自己更大的忙。

　　刘妤与想出国学电影，但彭锶咏对出国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早点进父亲的公司。他明白及时卡位比出去混文凭重要的多，自己成绩不错，很可能被父亲送出去，但彭锶畅说不定因祸得福，早早被父亲捞进公司锻炼，等他回来，指不定又是怎样的棘手局面。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那么聪明，当然看得出来刘妤与喜欢自己，他默许她接近自己，获取她的信任。
　　他惊奇于一向天马行空的刘妤与会对自己发生兴趣。
　　他更惊奇的是，自从他周末带刘妤与来家里，彭锶畅按时回家的频率就直线上升。
　　就在他帮刘妤与拍完短片不久，发现家里收到邮购原版《雕刻时光》的寄件，后来这书出现在刘妤与手里，更佐证了他的想法。

　　他一边帮她，一边冷眼旁观彭锶畅的反应。
　　并在临近毕业时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刘妤与准备了三年的计划即将破灭，彭锶畅会坐视不管吗？

　　身为班长，彭锶咏轻松搞到刘妤与爸爸的手机号码，他以某个中介中心的咨询顾问的身份发短信给刘妤与爸爸，表明刘妤与同学的留学申请一切顺利。刘妤与爸爸收到短信后暴跳如雷：里面的意向学校意向专业，没一个是和自己商量好的。

　　发完短信的一整天，彭锶咏心神不宁。
　　可能是因为这一天的沙尘天气太严重，都见不到光，他心里这样想。

　　黄昏时分，家里电话响起，当被断掉经济支持的刘妤与失魂落魄打给他，有气无力讲完了和自己爸爸吵架的事情。彭锶咏手握听筒，不安渐渐消弭，一切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没人关心那条短信的真实信源。

　　看起来吵架双方都是这样想的，气球被戳破是因为某个顾问申请结束后，正常走流程的通知，只不过以前只和刘妤与本人沟通，现在顺便通知了真正的金主刘妤与她爸。

　　“你现在在哪里？”
　　“我们第一次拍短片的地方。”

　　一瞬间彭锶咏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还没有来得及将担忧说出口，就听到电话里传来“啪”的挂电话声音。

　　那边刘妤与还在试图讲些什么，彭锶咏看见彭锶畅从楼下跑了下来，往书包里装了两瓶水，去车库拖出山地车，身影迅速隐入漫天黄沙。

　　他早就猜到彭锶畅在自己卧室装了电话分机，果不其然。

　　那天他在客厅坐了一夜。

　　任由自己内心的不安蔓延。

　　人在失去的时候，内心是有感知的。

　　这是刘妤与告诉他的。他现在懂了。

　　很多年后彭锶咏回忆自己的青春，又想起那句“早熟的人都晚熟”，才明白真正幼稚的人是他。

　　他其实从没有为自己活过，他活在自己的恐惧中，也活在别人的预设中。

　　高三暑假他如愿以偿，早早获得父亲默许进公司锻炼，还没毕业就已经把一线核心岗位轮了个遍。没到十年，他在公司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在外年少有为声名显赫，在公司大权在握独当一面，彭锶畅不过帮父亲打理投资业务，投资的钱还不是从自己这里出。

　　那个时候他停下来，清点自己手中的牌，才发现彭锶畅其实从来也没试图和自己争过什么。

　　父爱，荣誉，事业，爱人。

　　彭锶畅在所有领域小心翼翼对他避让。

　　他优秀，彭锶畅就顽劣；他学工科，彭锶畅就搞艺术。哪怕是刘妤与，在相当长的时间，彭锶畅都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他本可以更自如地成长，却非要开足马力，从年华里疾驰而过，丝毫没意识到在高速行进中甩掉了什么。

　　心一旦被恐惧攫住，就会忽略身边所有温情，等他明白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假装成年人的路上走了太远，梦醒已经置身残酷丛林，他无路可退，无岸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