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断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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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手指抓在黑石上，十分显眼又漂亮，刘鸦不过低头抬眼，本朝下低望的山神竟然已不见踪影。
不过二三十多米的小山崖，爬上去却气喘不停，嗓子眼也火辣，刘鸦抬手触及喉结处，以指尖的冰凉消散火辣疼意，这些天都躺着，没发觉，身体虚弱至此，看来山神每夜来缠着我，目的并不简单。
山崖上面石头大块，间隙处长草，远方残阳似血，却蒙在了灰白云雾后，只能勉强的把四周的云层染上暗红，黑瞳侵红，刘鸦稍歇呼吸顺畅了些，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拉落耳后，他爬起来，环顾四周，青松绿柏，错落密匝，风声孜孜，有种宁静的味道，但不知在何处的山神，又给这份宁静增添一丝鬼魅。
杂草茂密，枝叶尖细，没有明显主干，呈丛生状态的矮树也胡乱生长，刘鸦眯眼，低声呢喃了一句，“神台……”并垂手，按了下裤子口袋，之后的计划，可需要靠他带来的东西了。
山崖顶上怕是几十上百年都没人来过，野生气息扑鼻而来，野草尖刺，划拉裤子布料，刘鸦伸手，撇去枝桠，开始仔细寻找神台。
这世上都有神了，依照道理而言，他也只有破坏供养神的神台，以期望破图困境，至于有没有用……
刘鸦寻找的很仔细，泥土潮湿，在外面找了圈，没找到，于是进入松柏林里，一进去四周顿时昏暗了，只有丁点的光，可供他目视左右。
枯叶腐败的味道，秋末空气干燥，没潮湿味，闻着倒不恶心，可惜在松柏间，除却一堆石头，一无所获，神位究竟是什么样式？大概会像土地庙那样？“影……”差点要把山神名字叫出来，又立马止住，刘鸦笑脸眯眯的改了口，“小可爱，我不是叫你在上面等着我么？你去哪了，不想见我了？我现在可是想见你想的不得了呢。”
笑的甜腻，说话也甜腻，就算知道他心怀不轨，又怎能抵抗他这般故意的甜言蜜语呢？
刘鸦等了下，没得到回应，还以为自己这招行不通，眉头轻蹙，还未等他想好下一步怎么做，背后一寒，手指微动，又放松垂下，刘鸦转头，下垂的松柏枝后，黑影悄无声息，风吹不进林，长发吊落，昏暗光线下，山神的面容在发丝后，晦暗不清。
刘鸦微笑着伸手，抓住它的手，大力的一捏，笑容又被忧虑所替代，他低下头，“你的手，怎这般冷？”
山神没说话，只是反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尖利的指甲，深陷刘鸦的手背。
刘鸦像是没发觉似的，还是担忧的模样，抓住它的手，把脸贴过去，声柔极了，“还说怎么办呢，我一见到你就脸热了，现在刚好给你暖手呢。”
山神闻言动容，挨着他脸颊的手，轻蹭他的脸。
刘鸦抬眼，凝视它，被发丝遮挡的面容，“其实我时常回想起和你在那山里屋子的日子，我这一生，从未那般自由过，也从未，得到他人对我那般细致的呵护宠爱。”
山神张口，想要说什么，发丝遮盖的脸，却有着裂口，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黑色纹路，那裂口似黑色花丝，那般绽放在他脸侧。
它现在，还没法说出来。
只是按着刘鸦的手，掰开他的手指，让他摊开了手，在他的手心，用手指一笔一画，划出字来——呼唤吾……
刘鸦目视它所为，还没待山神写完，便抽开了手，咬着牙笑的浑身发抖，“呵、呵呵，你啊，弄得我好痒痒~”没笑两下，他猛然捂嘴剧烈咳嗽起来，而且一咳就停不下来。
山神看他咳得难受，头微微一动，伸手想要拥抱他。
刘鸦凶狠的推开了山神，“咳、咳咳！你假惺惺什么！拜你所赐！我是，真恶心你！”
他变脸跟变天似的，先前还笑着，现在却一派阴冷恶毒，说出的话，也教人痛苦。“找不到你那神台又如何，只要我把这里全烧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火柴，划拉，点燃，小簇火苗瞬间照亮四周昏暗环境，黑暗的眸，映照出跳跃的火苗，刘鸦那苍白的面上，透出一丝兴奋，话语里透出蛊惑，“怎么样，要和我，一起死么？”
这人白的时候，模样无辜可爱，干净的好像连尘埃都沾不上，可黑的时候，性情邪异执拗，疯狂的像是能吞噬一切。
一起死么。可是，火烧的话，会很痛苦。
山神垂落了手，凝视那火苗后，这人的脸，缓缓地，露出僵硬的笑容。
就这样吧，反正，也等不及了。
外面，天色黑了，火柴很快烧完，残余火星抛落枯叶间，消散，刘鸦又点燃一根火柴，但现在，山神却没站在他的面前，而背着他站远了些，长发披背，淡青长衫有些微凌乱，衣摆垂落，干涸泥泞痕迹，它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像是个牌子，上面也刻了字？刘鸦眯眼，拿着火柴走近过去看，看清那牌子上刻的什么字后，眼睑抽搐了下。
字有些多，也看不太懂，但唯有“刘鸦墓”那三个大字，晃得刺眼睛。
山神把木牌子往地上一插，刘鸦才发现，地上还有个木牌，刻的是影秋墓。
“什么啊，你这家伙，”刘鸦视线下落，又抽出一根火柴，点燃，苍白面容竟泛着淡淡红晕，他勾起的嘴角，眉长且黑，睫毛长直交错，那眯起的眼睛，瞳色黑沉，笑意显得妖冷，“这不像是现在才准备好的呢，你，早就想要和我一起死了么？”
山神回首，无声地注视他。
没想到，真的愿意，脸上笑意渐渐地，消去，点燃火柴的男人，第一次的，在山神面前，暴露出了某种神情，那是，活着的人脸上不会有的……
山神睁大眼睛，恍然觉得，他立马就要消失，才抬手，那男人脸上又闪出了令它惊颤的活气，黑眉飞扬，长长的，密密的，漆黑睫毛掀起，他的眸里，闪烁火光，红唇裂开，白牙森然，于是，那火，那苗，在他指尖绽放，上蹿，秋末松柏也是常绿，不过尖端，也不免得干枯，火光跃动飞舞，像是烟花一路飞起，顺畅无阻，眨眼，轰然，那火花沿枝，四面散开，噼啪，啪啦，噼里啪啦，燃烧，升腾，爆炸。
刘鸦抬首无言。
惊奇一根小小火柴，转瞬绽开这么大的破坏火焰。
再怎么说，这也，太异常了，或许，是因为它……刘鸦把视线落在山神那边，它还站在两个木牌边，抬起的手，向他这方伸着，那是，邀请，想要携手，共赴死亡，袖口破了口，缠腕的红布，滴答滴答，血一般的水。
刘鸦没有理会山神的邀约，只是再次，擦燃了一根火柴。
“火势，还不够。”
“我想死的更痛快。”
说着，他迈步向那还没烧起来的方向走去，准备把那边的树，也一并点了。
山神转头，那燃起大火的树枝伸张，火焰像是活物，灵活的蹿上了旁边的树枝，它本意，也不想要刘鸦死的太痛苦，既如此，火势彻底疯狂起来吧，这样死的会更快速。
但下一秒，垂落发丝后的面容被惊惧扭曲了，山神身若薄纸，忽的一下，飘向刘鸦刚才走去的方向，“刘——鸦——”它的声音尖利，一呼喊起来，整座山也刮起狂风，把它的呼喊，搅碎，撕扯向山的四面八方。
树枝活了！
伸出无数双枝干的手，去抓那飞速蹿逃的人，这座山，势在必得的人！
但这男人，背后就像是长了眼睛，树枝，伸长，伸出，抓挠，抓挠，荒草们也扭曲了叶片，缠绕，缠绕，但是，但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整个山崖，就只有那么点大！
山崖边，是沉淀了泥沙的石头，那男人险之又险的，躲过了杂草的纠缠，踩在了石头上，就在山神以为，他能够停下时，那男人，却又立马，飞了起来，像只，长了翅膀的鸟，他振动羽翼，飞跃出了这座山崖的范围，山神目眦尽裂，声嘶力竭“刘鸦——”
二三十米高的山崖，就那么，跳了出去。
不要命了！
偏偏，是这个方向——这个方向！
这样子的话，就算摔死了，刘鸦，也不会，归属于这座山，唯一通向外界的门，刘鸦，跨越了这座山崖，他跳出了，影秋山的范围！
伸出的手，还妄图，把他抓回，只差，一点，就能抓住他的衣裳了，但是，无能为力，影秋的手，擦到了衣裳，却无法，再往前动分毫，无形的空气，对山神来讲，比钢铁之壁都要坚固，它根本，无法出去，嘴里发出可怕的尖嚎，双眼迸出血泪，山神眼睁睁的，看着刘鸦掉落下去。
刘鸦在跳出去时，就扭转了角度，成功的，面朝了上，火焰在山崖上呼啸，他看到了山神，它在哭号，那伸出的手，徒劳的抓动，却伸不出来。
刘鸦猛地，抽出了某样东西，那是，缠在他腰腹的绳子！
从浔路的家里出来，他带了两样东西，火柴，还有，一根十几米长的绳子，他早就思考好了，怎样，从这座山逃离出去，一个，离谱的方法，也是，唯一值得一试的方法，虽然会有可能，搭上自己的命。
刘鸦最为擅长，玩弄他人的情感，揣测他人的心思。
会救我么，还是，任我死掉？
他抛出了绳子！
那绳子，不受阻碍，向着山神面前飞去。
已陷入崩溃的山神，却是想也没想，抓住了那绳子！
刘鸦勾起嘴角。
绳子绷直，又弹起，刘鸦果断放手，现在，这种高度，他能够对付了。
从高处跳下去，要想不受伤，是需要一定的技巧性，人从高处跳下时，腿放松，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刹那间，则需要注意，跳下来的时候有重力，所以要利用腿的缓冲。
在落地的时候，脚尖着地，腿部尽量弯曲，利用腿的力量来抵消重力，然后，顺势，侧翻滚，消去力。
嗯，纵使身体虚弱至此，但以前没少从高处跳下去，实战就是最棒的，刘鸦抬头，惊讶的发现，之前还燃烧熊熊大火的山崖上，竟一点火光都没有。
夜空有云，月在山边，寡淡微弱，四周昏暗，四周除了风声，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刘鸦眯眼，勉强的看到山崖边，山神已经不在了。
刚才他抛出去的绳子，也不见了，被山神收走了么？
“啊哈哈哈哈哈哈！”
刘鸦捂眼大笑。
爽哉！
乐哉！
他妈的，爽的他想射了！
这么久以来的憋闷，忍耐，果然会获得回报！刘鸦不得不庆幸，自己有个过目不忘的好脑子。
当初，他在影秋镇车站看过影秋这座山的地图，那地图，记录的非常详细清晰，影秋山的范围有多大，又有哪些地方，归属于影秋山范围内。
他当初，沿着山路走到这山崖下的岔路口，眼看着要走出去，却遇到了山神的阻碍。
这边，是确定无疑的出山口。
但是，想在拥有神通的山神眼皮子底下走出去，那是不可能的。当然，挨着岔路口的山崖，有一面也挨着公路，这条公路，可不在影秋山的范围。
所以，他先寄住在浔路的家里，降低山神的警惕心。
又在之后和浔路的交流里，提过一两次，关于山神的事。
今晚，他所有的言语，表情，行动，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只是为了让山神相信，他是为了破坏这所山，做出的极端行动，山神最多能想到，他在烧山崖过后，若想逃跑，大不了会从山边爬下去，而那，也是山神表现的不急不缓的原因，它想不到，刘鸦敢直接从山头跳出去。
能摔死人的高度，毫不犹豫，就跳了出去。
根本没给它反应的时间。
操控，玩弄，他人感情，是刘鸦，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游戏。
只凭着一根绳子，他获得了这场游戏的胜利，无论是，感情，还是，自由。
这颗胜果，嚼进嘴里，真有些舍不得咽下去，刘鸦躺在公路上，回味着刚才刺激的生死对弈，神情满足，好一会，他才支撑着地面，身形不稳的站起来。
出发了！
出发了！
他想要，更大的快乐。
郑清秋，郑清秋，郑清秋！
想的我好苦。
磨得我好苦。
淡月出山头，月色似浅水，洒落公路，刘鸦走过山崖边，到了岔路口，却没朝里面看一眼，他只盯着，能够通向更大城镇的公路方向，沉浸于，和郑清秋相会的美好想象里。
所以，在那只，凭空出现的手，推了他一把时，刘鸦都没回过神来，本就虚弱的身躯，被那恰到好处的力道，推进了岔路口，意识轻飘，他，睁大了眼睛。
他跌在一个混合了树叶和泥土味道的怀抱里。
立于岔路口前的身影，庞大，又高，黑色长袍遮住了身躯，它戴着斗笠样的尖帽子，面容模糊，像是在五官糊上了一层纸，而在它的额中央，有个漆黑锁印，长袍角边，蜿蜒许多锁链出来。
一只手，雪白的手，从手肘之处，就断裂了，断裂之处，冒着灰白烟雾，雪白的手，指甲漆黑，扣住黑袍身影的肩头，指头弹动。
刘鸦盯着它们。
黑色湿漉长发从上垂下，落在了他的脸上。
明明是黑夜，刘鸦却分明看见，眼前的景象，都变红了。
夜空的月，弯起嘲讽的弧度，鲜红滴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头痛欲裂。
他居然，又被，推回了这座山！
山神怀里的男人捂住头，整个人不断的抽搐，他嘴里，浸出白沫，山神紧紧地抱住他，它低下头，对视上怀里男人，那被疯狂和绝望填满的眼睛。通向天国的蜘蛛丝，断了。
刺激太大，一下子，让他的意志变得脆弱不堪，而这，是山神等待许久的时机。
“呼唤吾名。”
“不、不……”好痛，好可怕，名字，名，不，大脑，是谁，是谁在说话？刘鸦死死去咬自己舌头，但是，没有用，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催促他，他知道，那个名字，不行，不行！不能回应这个呼唤，不行！
【呼唤吾名。】
在他艰难抵抗那声音时，那声音，竟变得更加有力了，刘鸦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爆炸了。
名字，名字……什么名字……
【呼唤吾名！】
“影……”不要，不要，不要，可是，为什么，没办法封住自己的嘴，“秋……”
瞳孔，收缩，又扩散。
随着那名字，从嘴里说出来，那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还有……
山神露出了诡异笑容。
刘鸦，眼睛微眨，脸皮被牵连着，挤出了一个，笑，咦？
我在，笑什么？
右腿一沉。
他迷茫的低下头，看到自己右腿，像是陷入了柔软的泥沼那样，也陷入了泥土里，某种，恐慌，从心底里爬出来，他开始奋力挣扎。
“不要动，不疼的。”
影秋抱紧他，不让他挣扎，柔声安抚。
它的话语，有种奇异的感觉，听进耳里，极为悦耳，刘鸦纵使心里恐惧，却听话的，没有动了。
“恭喜你，”站立岔路口外的那高大黑袍者，声音冰冷，“你成功得到了他。”
“真讨厌啊，让我，”另一个声音，是从它肩膀的那只手发出，“做这种事，就算，这家伙……乃死阴命者，罪无可恕……也太可怜了。”
在说，什么？
刘鸦听不懂，它们的话。
他只是垂着头，乖乖的，让翻滚的泥土，把自己吞噬进去。
意识恍惚，往海水深处，沉淀。
唤醒他的是，某种硬物拖拽在地上，碰撞石头的声响。
刘鸦微微睁眼，眼珠迟缓转动。
“叔叔？”
眼皮疲倦的支撑开，刘鸦往后，侧头，绕着山崖，转出拐角的戴眼镜年轻男子，白衣黑裤，容貌俊秀，他的一只手，背在后方，另一只手，拇指抵了下眼镜框，笑的可乖可乖了。
“会有些疼哦，不过，叔叔是成熟的大人了嘛，会忍住的吧？”
什么……
还没待刘鸦想明白，他在说什么时，一股寒意，已经从脊梁骨，蹿到头皮。
这股寒意，成功的把他胀痛发热的脑子，给冰了下来。
杨青枝从背后，抓起一把斧头，直接冲着他，劈了过来。
“不——”
他只听到抱着他的影秋发出喊叫，山神抬手，但是，羊青枝的斧头，却像是劈开了空气那样，直接劈过了山神的手，准确无比的，落在了它的目标上面。
刘鸦的右腿！
“唔！”刘鸦疼的差点魂飞魄散。
“还给我哦！”
也不知羊青枝哪来的力气，直接从山神的手里，把刘鸦给抢到了手。
他把刘鸦打横抱起，月色浅淡，羊青枝凝视怀里，紧抓住他衣襟，痛到发抖，几欲昏厥的男人，啊，两朵红云，飘上脸颊。
叔叔痛苦的样子，他好喜欢。
喜欢的要死呢！
啧！这小混蛋！阴沟里翻船了！刘鸦握紧拳头，无可奈何的，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断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