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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潮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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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涌动
六品女史章莱姑这后半夜是在恐惧中度过的。她对发生的事情一直没有弄清楚,只记得自己躺在地上,被几个姐妹死死的按着。姐妹们眼里透露出的那种恐惧,她这会子想忘也忘不掉。跟着万岁爷就一下站了起来,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口里直嚷嚷着要抓刺客。谁是刺客?什么人胆大包天,竟然敢去行刺皇上?她心里隐隐地感觉到事情不妙,可是却又不敢朝那上头去想。姐妹们把她按在地上,难道……?不,怎么可能,这样的事情她连想也不敢去想,又怎么会去做呢。可是,可是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梦,梦见自己拿着一把剪刀,一个恶鬼躺在那里,冲着她呲牙咧嘴的笑,她害怕极了,就……不会的,他是不会行刺皇上的。
章莱姑想要出声分辨,可是没有人给她这个机会。先是几个姐妹把她拉拉拽拽的拖到廊柱那里,用衣带把她的两手反剪着绑在柱子上,又用一块手巾把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的。她那会子就是想说什么,可也开不了口了。过了一阵,陈公公抖颤颤的赶来了,把门关上,不知跟万岁爷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再后来就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内侍,把她从柱子上解下来,给带到这一处阴森森的屋子里。这是什么地方?从外头看是一座低矮的殿宇,朝南先是一堵山墙,把天光给遮的一些儿也投不进来。长长一条走廊上,一间一间屋子,挨排一共是十二间。章莱姑听说内侍监有一处关押整治人的地方。遇着犯了大罪过的奴才,他们并不往掖庭宫送,而是要羁押在那里,慢慢地折磨。难道现在这处地方,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去处?
章莱姑越想越害怕,身体抑制不住的抖起来了。两个内侍把她投进这间像是牢房一样的屋子,锁上门就走了。屋子里虽说光线很暗,可是呆的久了,眼睛适应了环境,还是能大致看得清眼前的格局的。这间屋子说小可也不算小,宽有两丈,长足足有三丈,比宫人们平日栖身的屋子还要大出不少。东西北三面墙,都是又宽又厚的木板墙,墙上连个透气的窗子也没有开。朝南一面用一根根原木拼的栅栏墙,本来这一处能进点儿光的,偏又被走廊外头那一面山墙严严实实给罩住了,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暗无天日”啦!栅栏门两边一边钉着一个架子,瞧着那个样儿,应该是盛放照明用的油碟的,不过眼下上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们把她关在这里,该是认定了她对皇上图谋不轨了。虽然这后半夜安安生生的,并没有人过来审她。可是她知道越是这样,情况就越是不妙。眼下他们一定还在忙别个事情,在忙着处分那些个罪责轻些的,有连带责任的。等到把那些个人处分完了,才会轮到她这个正主儿呢。要是真要熬刑了,就嚼舌头算了。章莱姑哆哆嗦嗦靠在墙角上,把两个膝盖顶在胸口,再用两个胳膊那么环抱着。她不但听说过,还亲眼见过那些犯了事情的姐妹,都遭受怎么样的折磨。那些动刑的都是内侍,他们自己没了做男人的东西,对女人就格外地歹毒。有一回一个小姐妹失手打碎了一个盏子,就被上头罚了一个“裸笞”。没经过人事的小姑娘,就那么让人剥了衣服,按在条凳上,拿着藤条子抽。要是就那么按着,打上几十记也就算了。可是那些个不是男人的男人,却有得是花样来折磨人。他们发明了各种招数,什么“掘芋艿”、挖荸荠”、“剖葫芦”、“剥菱角”,专往女人害羞要命的地方下手。掌刑的内侍没人性,最后拿个藤条把子,竟然把小姑娘的身子给破了。小姑娘受了这样的羞辱,回到屋子里就上吊了。
这还是轻的,还有什么“拶刑”,拿一个小夹板,把人的手指头、脚趾头塞在里边,两边拉着线绳往一块收紧。十指连心呐,那疼起来可不是你想忍就能忍得住的。这样的刑罚一样一样多的是,都是你在大唐律上见不着的。就这都还不算什么,宫人们都私下传,说是陈弘志琢磨出很多别人听也没听说过的私刑,用在谁的身上,连石头都要开口说话。章莱姑既不想受辱,也不想受罪。真要到了那一步,她觉得自己还是嚼了舌头算了。心里在这儿七上八下的,走廊上就听着有响动了。走廊铺的都是木板,一脚踏上去,隔着老远都能听得见。这会子听在耳朵里一片脚步杂沓,靴声橐橐的,来的人还不少。看样子外面的事都料理完了,这会子腾出手来收拾她了。章莱姑一下抱紧了双腿,像打摆子一样哆嗦起来。
人没到,先看到松明子的光了。两个精壮内侍举着照明,在门口左右一分站定了。跟着一溜小跑上来一个,三下五除二打开门锁,再把门扇完全推开,自己再恭恭敬敬在一边垂手侍立着,正主子这才施施然走到了眼前。来的不是别人,两个人披着连帽的风氅,一看就是惯居高位,养尊处优的人物。借着松明子的光一照,清清楚楚看到正是皇宫大内两位做主的人物。一个是伺候皇上的陈弘志,一个是照应东宫的王守澄。“怎么样,想明白了么?“两个人伸手把脖子上的系带一解,后头早有人上来把大氅接下去了。陈弘志往前迈了一步,显着他是这一次问案的主理。人在那里清了清嗓子,开始问话了。”回,回公公,明,明白什么?“”是谁让你行刺皇上的?“陈弘志两只金鱼眼一瞪,声音像半天里打了一个焦雷。
“奴、奴婢冤枉啊~章莱姑被陈弘志吓得浑身一颤,人往前一扑,匍匐在地上,就在那里嚎开了。“奴婢迷迷糊糊的,就、就知道被、被姐妹们按在地上。前面出了什么岔子,奴婢可是糊里糊涂做梦似的,什么全也不知道啊!”“你这一把手推的,这么大的事情,倒是让你推得干干净净了!”王守澄忍不住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在后面接上话了。他那两个三角眼里目光寒气森森的:“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了。”说着话,抬手就要招人上来,不成想却被陈弘志伸手给拦住了。“守澄,先不着急;先让我看看,这个小妮子是不是个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陈弘志说着话,又向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了章莱姑的身前,这才伸出手指头去,冲着人勾了勾。“公公。”姑娘抬着个脑袋,一时还没明白陈弘志的意思。陈弘志看着也不着急似的,手指头又勾了勾。
章莱姑也不知道是明白了,还是没明白。她跪在地上跪直了身子,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陈弘志:“公公。”“就别跟我这儿装可怜喽,你就装出大天去,公公我也没本事饶了你去。”陈弘志缓缓地伸出一只手,用指节在姑娘腻滑的粉颊上轻轻的摩挲着,过了那么一会,又缓缓地滑到了姑娘的粉颈上,转过腕子那么一托,把一张娇靥托的上抬,与他四目交汇。章莱姑眼睛闪闪缩缩的,不敢去望陈弘志那一对金鱼眼,又在那里娇怯怯唤了一声:“公公”。
“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群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韩愈笔走龙蛇写到这里,把一只羊毫往青瓷笔架上一搁,两只手掌来回搓了搓,又凑在嘴巴前头呵了一口热气。跟着转过头去,微微笑着跟边上一个男子说话。“章甫,你瞧瞧我这头起的如何?”“先生文章是国朝一等,比诸魏晋先贤犹有过之。章甫浅薄,实在不敢妄言。“说话的是韩愈的一位幕僚,人望着三十许人,一头半长头发披垂两肩,其发式望之非汉非胡,颇为别致。只是那一双眸子望着神清气正,却像是含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智慧。韩愈听见了,倒也没有自谦,轻轻抚着颏下的五柳长髯,微微笑了起来。文章千古事,别的尚且不论,只说这文章之道,这位”文起八代之衰“的文宗,还是颇有这个自信的。
打从今年年八月开始,宪宗为了加速结束淮西战事,启用宰相裴度担任淮西宣慰处置使、兼彰义军节度使。裴度到任之后,聘请韩愈任行军司马,入幕参与赞画。到了十月份,李愬出奇兵生擒吴元济,持续了三年的淮西战乱得以平定。到了年底,韩愈跟随裴度班师还朝,因功授职刑部侍郎,满朝上下都知道韩昌黎文章了得,宪宗降了旨,命他撰写《平淮西碑》。韩愈写文章历来不打草稿,总是在肚中反复斟酌裁度。酝酿的时间虽久,一旦到了下笔的时候,总是才思便捷,一挥而就。他今日领了皇上口谕,一路在回来的轿子上便在反复推敲,到了家中落了轿子,进了书斋,已然是胸有成竹。待得唤来童子,研好墨汁,铺开宣纸,心中只觉得文思泉涌,直欲喷薄而出。当下毫不迟疑,即刻笔走龙蛇,一篇序文一口气便写了下来。写完之后,他自己自然十分满意。现在听到幕僚章甫也是赞誉有加,推崇备至,心下不由更是自矜不已。
韩愈听到章甫在那里没口子的夸赞,仰首笑了数声,背起手来,在屋子里来回踱起步来。脚下不急不徐,脑子里却是转的飞快。往下这一篇煞尾的辞赋,思索了片刻,似乎也已经智珠在握,于是一步跨到书案之前,也不就座,一把捉了笔架上的竹管,站在地上洋洋洒洒写将起来。他方才踱步之时,心中已有所得。此刻方一下笔,心中诸般词句在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笔下竟是丝毫也不迟疑。卢照邻在《释疾文·粤若》之中自诩天生文思才赋。文曰“下笔则烟飞云动,落纸则鸾回凤惊。”以此比喻眼下这位正在奋笔疾书,“名动八表、领袖文坛”的当世大儒,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妥。韩愈这一刻文思泉涌,几百言的词赋顷刻写就。一张长卷上墨迹淋漓,一篇《平淮西碑》却已是大功告成。韩愈此刻心中得意之处,实在不是言语笔墨可以描画。他一手捉着竹管,不由得又仰头大笑了起来。
韩愈在那里奋笔疾书的时候,那个被他呼做章甫的男子已经悄悄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旁静候不言。等到韩愈这时大功告成,他屏息凝目往纸上望去,只见一个个拳大的楷书字体写着“唐承天命,遂臣万邦;孰居近土,袭盗以狂……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他一开始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念到后来心情激越,不由得竟然念出了声音。到了结尾“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更是拉长了音调,在那里诵读起来。念完了之后,长长的叹了一声气,对韩愈说:“黎公这一篇雄文,先秦诸子也不能过也。“韩愈似乎是跟这位年轻男子交情甚为笃厚,对他的品评也非常的在意。听到章甫这样评价他的得意之作,面上露出一副大是受用的表情。
“小小一篇碑志,笔墨游戏罢了。淮西一战定鼎,河洛从今往后服从王化。我大唐元和中兴有望,才真叫人心下喜慰呀!“韩愈眼望着窗外瑟瑟飘落的雪花,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之中。莹白的雪花悄无声息的落在屋上,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就把一个大唐都城染成了一派玉宇琼楼,匝地琼瑶的世界。良久,良久,放飞的思绪才像是收回来了。”章甫,你说我大唐就此中兴,安可享千秋万世乎?“文绉绉一句话问的章甫轻轻皱起了眉头。”黎公是要我找些好听话来搪塞,还是说大实话来听?“”你素来知我心胸,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讲的?“韩愈一双老眼目神如电,投注在章甫身上。
章甫略一沉吟,也不退让,一双眸子平和地回望着这位声播海内的名士,说话的语气平稳而又诚恳。”夏禹肇始,经四百七十一年而没;商汤开国,历六百四十六年而斩;周天子以礼治天下,两周合并,方得八百零八年基业。自周以后,更无一朝一代可以逾越。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世上哪里有什么千秋万世,亘古不变的事物!“韩愈默默的站在那里,听着章甫一句句往外掏心窝子。到了最后,两个眼睛里的神采也黯淡了下去,似乎方才成就一篇雄文的欣喜,这会子也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看来天意如此,我大唐也跳不出这兴亡盛衰的规律。“韩愈又把眼睛投注到了窗外一片莹白的世界,在那里像是喃喃自语地感慨着。”至少有一样东西,或者可以留诸后世,为来者所膜拜钦仰。“章甫突然笑了笑,伸手捻起案上长卷一角,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展颜笑了起来。”黎公这一篇文章,或者可以配得上‘不朽’二字。“听到章甫说的话,韩愈的眼睛一下又亮了起来。可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章甫这一番好话,老夫心领了就是。你洞悉天机,妙算无碍,总该知道我大唐还有多少年国祚?“
”黎公,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章甫诚恳的望着韩愈说:”黎公只需要知道,眼下天子英明,臣工效命。大唐经历这一番元和中兴,老百姓总是可以喘口气,过几年太平日子了。“章甫的这一番话,大概是对韩愈有了些触动,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地点着头说:”有你这么一句话,晓得黎明百姓能缓口气,老夫这个芝麻官也算没白做。章甫,这三四月间戎马倥偬,不得一刻消停,老夫已经很久没有和你坐而论道了。难得今天兴头上来,便让老仆奉上茶水,咱们来他个竟夜长谈如何?“”黎公有命,安敢不从?“章甫微微一笑:”晚生一力奉陪便是。“
好一场大雪,此时若是站在高处打望,就知道一座长安城都早已经变得粉妆玉琢,直如琅寰仙境一般。长安城西不远,道边便有一处诺大的丛林,广备方圆,足足有数百丈地方,名字叫做三宝琉璃寺。看着寺庙宏大的门楼,巍峨的殿宇,耸峙的塔林,你会以为这是一座传承千年香火的古寺。然而求诸地方文志,却没有一点关于这一座寺庙的只言片语记载。如果要去问附近的乡民,他们会说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白地,后来不知哪里来了一个大和尚,这里便开始日夜不息有人赶工,也不知是哪里找了那许多工匠,只花了一年的功夫,就平地起出这么一片广大院落。这三宝琉璃寺落成之后,长安城里各路士绅纷纷前来打望,日子长了,香火竟比城中的大慈恩寺香火还要鼎盛着些。尤其是寺里西配殿供奉的观世音菩萨,据说求子灵验非常。城里的新嫁妇们,总要来这里烧一柱头香,祈求观世音菩萨显圣,好让自家转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
这样一座大庙,就只那一个叫做无垢禅师的大和尚掌座主持,竟连一个应门的知客都没有。没有人迎送也罢了,诺大一座丛林,前前后后十几处院落,树上掉了叶子下来,总要有人扫吧?可是说来也是奇怪,庙里一天天来人烧香,见着地上总是干干净净,点尘不染的。头一天就随便你怎么造吧,甭管地上弄了多少香灰泥迹,第二日烧头香的把门一推,地上又是清清爽爽,片纸无存了。这事情传得神乎其神的,就都说无垢禅师有大神通。有好奇心大的年轻后生,晚上摸过去扒着墙头偷看,回来说看见大和尚站在门廊底下,院场里一排排竖着的都是扫帚,望着就像是列队校典的御林军似的。大和尚嘴里念念有词,手那么一指,扫帚们自己就动起来了,跑到各处大小院落里去扫除。
故事传的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有人就说这无垢禅师是地行仙,有大神通。懂一点的人听见了就捂着嘴笑。说无垢是个禅宗大和尚,念咒操弄东西那都是茅山术,茅山术是道家的,地行仙也是道家的,跟念经吃素的和尚不一码事。传话的被顶撞的没了词,就讪讪地说一句你爱信不信,我反正是亲眼瞧见了。这话都不知道传了多少口了,个个都说自己是亲眼见到了的,被逼急了还赌咒发誓。反正也甭管是不是真的吧,三宝琉璃寺香火旺盛终归是实情。用现在的话说,三宝琉璃寺就是个网红,比大德云集的官庙西明寺还要红。那红火的吧,火的已经快要出圈了。
这一晚上大雪纷飞,雪下的鸟兽都隐踪匿迹,不知道钻哪个草窼树洞里躲着去了。本就杳无人踪的三宝琉璃寺里,这会子可就更加安静的瘆人了。各处殿宇里也都是黑沉沉的,见不到一点灯烛的亮光。这无垢大和尚,难道已经早早的熄灯就寝,在暖炕上梦会周公啦?就在这会子,白皑皑一片大地上有了动静,地上不知道一个什么玩意,在一片白地上踩出一路足印,朝着这里一路飞奔而来,而差不多就在同时,后山的森森塔林中绿光一闪,又旋即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那东西在雪地上奔行甚速,不大的功夫就到了近前。借着雪地上的反光一瞧,竟是一条浑身赤黄,尾尖乌黑,生着一张长长脸儿的狐狸。狐狸跑的那叫一个“快“字,一阵风到了寺庙的院墙外头,毫不迟疑就援墙直上,霎时跳落在院子里头。它一双前爪将将按在沃雪之中,就听见塔林那里一声清越的击磬之声,跟着后山最高的一处佛塔,三宝琉璃寺的藏经塔顶层火光一闪,竟不知被谁点起了里头的贝叶佛灯。狐狸瞧见灯亮了,再不稍作停留。前爪扒,后爪蹬,箭也似地就蹿了出去。狐狸上蹿下跳,轻便灵巧,拣着平展好走的地方,不过二十声数的工夫,就来到了藏经塔的前面。
到了塔门口,身子往下一伏,钻进了门缝。塔顶的佛灯是谁点的,其实不用猜也知道。这一座寺庙里就一个和尚,除了无垢禅师还能有谁?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到了这藏经塔的最高一层,一个人在暗处呆着。一直候着这狐狸到了左近,才举起铜棒,击了一下铜磬,又把座前的一盏佛灯点亮了。跟着一个人在那里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入定了一般。狐狸一路落爪无声,上到塔顶,见到无垢禅师盘腿坐在那里,一张清秀的面容在佛灯映照之下,皮肤之下就好像有莹光流转一般。当真是宝相庄严,不可轻侮。狐狸也不知是不是被无垢禅师端严肃立的模样震慑住了,丝毫不敢造次,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前爪垂在那里,一些动静也不敢弄出来。过了片刻,无垢禅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睁开眼睛,用一双暗含悲悯的清透眸子罩定了身前的小小狐狸,缓缓开口问:“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