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森林》姜无饵

1、血肉筑形(Ⅰ)

　　太阳当空挂着，带来令人烦躁的热与痒，周围一片死寂，大轰炸后这一片渺无生息，寸草不生，四处都是焦黑的痕迹，偶尔不慎踩中某种软烂的事物，啪嗒一声，心中泛起酸涩到头顶的麻颤，不敢想，也不敢去看脚下踩中的到底是何物，只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去。

　　原本的山路早就被掩埋在坍塌的泥石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即使是最训练有素的队员也举步维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人抬手查看手中终端，打了个手势示意原地休整，然后顾自寻找了一下方位，半晌终于确定了什么，鼓励道：“坐标就在附近，休整十分钟，继续前行。”

　　其中一个队员捏了捏自己汗湿的额发，月白色的头发本来在阳光下分外显眼，浸了汗水后黯淡了许多，反而衬出一丝主人的浮躁来，她嘀咕着：“队长，只是回收任务，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队长叹着气摇了摇头，伸手在白发队员头上轻轻一叩：“别问那么多，”末了，他轻轻一笑，长相儒雅的面庞更显得温和了些，“还是说，你们更想回去训练？”

　　三个队员齐齐打了个冷颤，白发队员更是连道不想。

　　玩笑开过之后，好像周遭的死寂也被驱逐了些，白发队员随手捡了一颗石子往山下深不见底的弹坑掷去，一边嘴上找旁边坐着的队友攀谈起来：“听说这次任务之后，上头就给我们安排新队员。”

　　另外两个人瞥了她一眼，其中黑发黑眼的男人只是点了点头，另一个灰发的女人看起来无所谓的转回头，奇异的灰色眼眸闪着莫名的光，却给出了回应：“据说是背景有些特殊，需要走很多层手续。”

　　“听起来就不简单。”白发队员停止了扔石子，这时，恰好队长让他们继续行进，便止住了话题——这些年来这个队伍来来去去，新来的往往待不住半年的考察期，无论是妄想用从业经历给自己履历贴金的，还是单纯就是想在这个队伍待下去混个名头的，无一例外都铩羽而归，是以他们对那个新来的复杂人物也没什么看法，若是过客，还平白浪费些许感情。

　　轰炸不仅对地形产生了不可估量的改变，还掀翻了山中的植被，高处和路旁的树炸断后的尸骸横挡在路上，更是给寻找目标带来了麻烦。

　　他们翻过一根横在路上，一人能勉强抱住的树干，终于看到了人类文明曾经驻足的痕迹。

　　沿着土坡直接滑下，这座约十来户的小村庄如今已是废墟一片，依附在由东向西走向的宽长缓坡上，坡道的尽头，是一与山林闭塞，资源匮乏所致的土房格格不入的砖砌白漆楼，更令人觉得诡异的是，那栋房屋在破败焦黑的环境之中完好无损，外漆白得好像在发着亮，状似无辜的装成无害模样的野兽，安安静静的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很明显，他们的目标就在这栋白漆楼内。

　　“看起来是研究用的，”白发队员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小声碎念着，“好好的科学原理不钻研，尽搞些歪门邪道妄图走捷径，每次都还不是我们来擦屁股……”

　　“确认污染存在，马上启动认知滤网。”灰发队员刚刚走了一圈，手中仪器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她从背包里取出四个圆形金属球，随手一抛，以金属球为四角展开了一块“无法感知”的网，对着研究所当头罩下，普通人眼里，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刷子在白板上突然刷上不容忽视的色彩，研究所从崭新惨白刷的一下变得像是经历过百年风霜洗礼后的老旧昏黄。

　　堪称奇迹的是，这栋三层建筑竟没有多大的损伤，按理来说，这栋属于战败国的研究所，因为从事泯灭人理伦常的实验，应当被对方在临近投降，垂死挣扎的情况下被毁尸灭迹才对。

　　但从事实来看，虽然大轰炸看起来是全范围雨露均沾，但只要探测战争残骸结合地形改变，就能确认其偏重，而显而易见，研究所才是掩盖在大范围杀伤之中的轰炸主目标。

　　也就是说，研究所应当已经成为废墟，而非如今这样除了看起来年代久远一点儿，却完好无损的样子。

　　但一队四人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像是已经熟练了这种古怪。灰发队员看了下仪器显示的数据，对队长点了点头，队长打了个开始行动的手势，把肩上的特殊摄像机打开，打头进去。

　　他们保持着队形，对研究所内的房屋和设施进行搜查。整体来看，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人类存在的痕迹，甚至附上一层厚厚的灰尘，但奇怪的是，整栋建筑的地面，墙壁，器材上都沾染着可疑的黑色粘稠物质。

　　三层都粗略搜索完毕，确认暂时无危险后，队长决定分组行动。

　　他们所使用的一级认知滤网只能解决表层部分的认知污染，再深层次的扭曲却是需要技术更加精密的二级滤网，但那玩意儿造价高，且体积大，实在不适合这次任务，所以这种认知扭曲尚且需要队员们自己摸索破除。

　　在这层面上，行动人数越少，那种扭曲暗示带来的“狂热”就越轻微，人也就越冷静，但同样也越容易陷入“偏执”，所以行动最小单位一般是两人为一组。

　　于是四人两两分组，白发和队长搜索任务目标，而黑发队员和灰发队员收集异常现象以便汇报。

　　在灰发队员开始提取粘稠物的时候，白发队员脚步缓慢的四处走动，最后在其中一间实验室停下脚步，实验室内摆放着几台无菌化学实验台，现在已经落满灰尘。

　　她跟随直觉在其中一台台边站定，弯腰仔细看了看，脱了手套用手指擦了下灰尘，再擦了下旁边几台的灰尘，确认这台的灰尘要薄许多。

　　捻掉指尖积灰，白发队员伸手抬住边缘，队长见状走过来，抬住另一边，合力把实验台抬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这个实验台实在是太过沉重，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竟有些吃力，要知道他们这样的人的臂力早已脱离了普通人类的范畴。

　　实验台下的地面平坦无缝隙，好像没有什么特殊，但两人并没有就此放弃。

　　——由于发出暗示的对象来自此世之外，对于此世的认知不足，以及对限制万物的规则影响有限，在被污染的领域，往往会出现“合理”与“悖理”相互交融的现象，而“直觉”，就是大脑经过整合大量感官信息，结合脑中储存的经验，形成的一种不可言喻的意识。因此在污染环境下，“直觉”往往要比“感觉”更可靠。

　　他们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队长仔细检查了一下实验台，发现仅有这一台有超乎寻常的重量，且在台脚下发现了隐蔽的滑轮，白发队员见状用还未带上手套的手仔细的抚摸地面，确实感受到了两道肉眼不可见的轨道。

　　白发队员没有起身，继续抚摸感受，最终用指尖轻轻的划出一个大约一米边长的方形。

　　队长解下腰间的激光剑柄，按下按钮后，“嗡”的一声亮起剑刃状的光刃，他将它毫不犹豫的刺入地面，果然，光刃进入大约三十厘米厚之后突然有了贯透感，于是便沿着刚刚白发队员划出的框架往内侧几厘米的地方开始切割。

　　终于，当地面上的方形切割痕闭合之后，刚刚结束采集的两位队员归队，灰发队员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材质特殊的带子，将带端的四个强吸力组件吸附在被分割的方形四角，然后绷紧了肌肉用力牵拉，却感觉十分吃力，她挑了挑眉，呼唤黑发队员一同动作，才勉强将那块地板给拉起来。

　　当底下空洞出现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似乎毫无改变。

　　暗示被打破了。

　　灰发队员伸手抚摸被拉出的一块地面，发现它使用的是类似银行保险金库门的金属，坚硬无比，防爆破能力高，安全系数也相应的很高。

　　看来那些摆不上明面的实验就在下面。

　　从洞向内看，石制阶梯延伸入深处的黑暗，梯上有因为轰炸而松动坍塌的石块，检测内部空气环境安全之后，队长点起能源灯棒，率先走了进去。

　　楼梯间纵深大约10米，地下应该存在较为完善的通风换气系统，楼梯底下连通一条走廊，只是简陋的在地面上刷上一层水泥，裸露的钢铁支架支撑着走廊结构，走廊一边的安全地图标识这一层有数个生理、病理及化学实验室，尽头有通往更深层的楼梯间。

　　这一层没有什么异常，几人通过楼梯间继续向下移动。但越是向下，就越是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队长皱了皱眉，发现眼前的黑暗竟连能源灯棒的强效光源都无法穿透，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半米的距离。

　　灰发队员操作了一下手中的仪器，说：“污染指数三级，这里应该就是污染源头，只是好像本体被转移了，不过转移时间不长，所以外来物的影响只能勉强能渗透一点。”

　　所谓污染便是此世外来者对世界某片区域规则的同化、扭曲和篡改。对于已经被污染的区域，任何在发生污染之时范围以外的物品都属于外来物，在这片区域里，外来物的影响会无限降低，但也会随着时间被污染同化。

　　这种同化，对于物品来说就是使之符合区域内的规则；对于生物来说，就是污染精神，认知同化。

　　组织的所有人员在就职之前就经过严格的精神污染对抗训练，并植入了精神壁垒，避免污染最核心的“三我”意识。像他们这种特殊小队，每个人更是经过层层选拔，精神强韧程度万中无一的存在，地底的污染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略微不适的程度，但对于其他普通小队来说稍微有点麻烦——毕竟三级污染，是已经可以触及“狂热”边缘的程度了。

　　经过原地调整，队伍继续向内部行进，好在楼梯并不长，只两分钟便到了底。从超声波探测建模来看，地下空间面积非常空旷，零零散散二十个小空间，还有有两个较大的空间。

　　小空间内不再是单纯的实验室，而是一间综合实验、手术、囚困功能的手术室，环境较为整洁，四面都刷上了水泥，手术台放在正中，贴墙位置放置实验台和器材药剂柜，角落里有一个半人高的铁制牢笼，里面焊接着锁链和镣铐，镣铐上血迹斑斑，显然有什么曾在此遭受过惨无人道的折磨。

　　很快，他们就明白这些囚笼代表着怎样暗无天日的地狱。

　　并不是每间囚笼都是空的。

　　队员面色复杂，无孔不入的黑暗像粘稠的黑泥，裹缠着众人，好像喉咙被堵塞，心脏被淹没，只剩下双目随着垂死挣扎般微弱的光源窥探出黑暗中掩埋的残忍与狞恶。

　　人。

　　被镣铐铐住手脚，曾生不如死的人。

　　白发队员沉默半晌，走上前去查看，确认道：“没有致命伤，应该是撤退时来不及处理，被关在这里……饿死的。”

　　她伸手将此人半阖无神的双眼闭上，然后起身，和其他队员默默的退出屋外。

　　此外，其余小空间都是如此，但都没有发现任务目标的痕迹，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大空间，在走廊的尽头是T字型的分叉路口，分别连通两个大空间，他们选择了左边的空间，破开尽头的金属门，发现里面是仓库，层高有十米，堆积的物资箱累及层顶，物资数量巨大，都是没来得及搬走的东西，除了日常供给满足衣食住行的物资，还有实验器材，药剂，以及一些器械：机械肢体，脏器，甚至还有大脑。

　　其实在战争的推动下，机械肢体已经普及，就像是灰发队员的右手臂就是机械臂，但主要用途是辅助，在这里存放的机械肢体很明显是用于纯粹的杀戮，其中的每一个部件都暗藏着恨不得将敌人挫骨扬灰的杀机，让人见之胆寒。

　　而脏器和大脑之中，则安置着一些微型火暴火乍装置，甚至还有微电流刺激装置，很容易就能联想到“操纵”和“掌控”。

　　这是一间生产人形凶器的兵工厂，它往战场上输送的每一把“兵器”，都是足以让战火腾然而起的杀戮机器。

　　但即使是这样的仓库，也没有他们的任务目标。他们没有再多逗留，退出物资仓库，前往最后的空间。

　　尽头仍然是一扇金属门。

　　用同样的方法破门后，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终于破笼释放的野兽扑面而来，竟让人有种仰倒的冲动，而当众人定了定神，即使是他们，也忍不住瞠目结舌。

　　门后的世界，被称为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满地都是尸骸，血液粘稠的铺在地面，脚踩上去竟能硬生生印下清晰的鞋印，几乎每具尸体身上都有数道枪伤。

　　他们是被集中扫射木仓决的。

　　在表面的文明世界，人类没有关于世外者的认知，所以他们不知道污染外的火力对污染区域影响有限，想当然的以为暴行会随着轰炸掩埋，就此尘封，殊不知，他们的残暴引来了世外者的注意，将世外规则降临此地，也将这地狱光景给悉数留存于世。

　　“就是这里。”

　　队长看了看手中的定位仪器，又环顾了一下一览无余，除了尸骸之外别无他物的空间，最后将目光定在房间的最深处。

　　“难道要搜……他们吗？”白发队员对着堆积如山的尸骸挥了挥手，这里的环境实在过于恶劣，她也实在下不去手，这不仅是没有人能忍受，也是因为污染区域，这种包含“尸骸”要素的东西是污染最青睐的对象之一，即使是他们也要小心再小心。

　　她转头却看到灰发队员却站在尸骸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其中一具尸体，捏着下巴说：“他们已经被污染了。”

　　“什么？”

　　白发队员皱了皱眉，突然反应过来——因为画面太有冲击性，且大多数尸体并不完整，被密集的子弹打得缺胳膊断腿，以至于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异常：这些尸体虽然大多面目全非，但却并未腐烂。

　　“难道这是一个注重于‘苏生’的外神？”她猜测道。

　　灰发队员摇了摇头，却看见队长踩着血地，绕过尸海，向空间深处走去，最终停在一面墙壁跟前。

　　三人都注意到，那里靠墙倚着一个人，对视一眼，便聚拢过去，走近了看，才发现这人和那些被木仓决的人不同，身上只有血迹，但没有枪伤，唯一一道，且致命的伤就在心口：一把连着步木仓的刺刀深深刺入她的胸膛，狠厉得像是要把她钉在墙壁上。

　　队长蹲下身，用光棒照明着，伸手去触碰那连枪口都怼入血肉的伤，当他抬头时，却陡然睁大了双眼。

　　在这发源的污染下，浓稠的黑暗之中，光棒的光亮萎缩得甚至不如原始的烛火。

　　而就在这微弱颓然的光明之中，一双幽蓝的眼睛隐在光与暗的交界之处，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