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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深不知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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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雨做梦了:粉色房间里,一只棕色卷毛小狗在她脚下不停打转转,狗狗粉嫩的小舌头不停舔舐她的小手,又痒又麻,她忍不住咯咯的笑起来,像是小嫩芽有了雨的滋润,格外的畅快,恬然。可是霎时间雨水变的腥冷起来,她停止笑声,低头再看去,狗狗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的手上滴滴拉拉的流着血,她吓坏了,想叫却出不了声音,甚至没办法移动,于是铆足全身劲挣扎着,扑通一声,她从火车硬座上摔到地板上,醒了。
疏雨感觉鼻子有一股液体往下流,看手上确实有血,甚至滴在衣服上和鞋上,原来是流鼻血了。
她已经在火车上昏昏沉沉坐了两天,总是半睡半醒,偶尔瞥向窗外,是一片戈壁滩。干燥,她最大的感觉就是干燥,而方影沉默的像一块石头,要命的是她的冷冽,像北方十二月的风,刺骨。
每次疏影从迷蒙中醒来,都会偷偷瞄一眼坐在身边的方影,方影有时在,有时会消失一会。
此时,鼻血没有停,她也没寻到方影,对面的大妈不忍可怜的小娃坐在黑黝黝的脏地板上还留着鼻血,赶紧找纸给疏影擦,顺便把她老公捣鼓醒,安排他把疏影抱起来好给她止血。操着一口地方话说,哎哟可怜这俊俊的丫头子哎,身上衣服又这么少,哎哟,看着心疼哟。
疏影听不懂大妈的话,但是话语里的温度她是明白的。怯生生的开口说,谢谢大妈。
声音很细,轻轻的从嘴里飘出来,同时飘出来的,还有眼泪。她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流泪,不是鼻子痛,也不是身体不适,但是眼泪像是被荒漠中的一点温暖触发了开关,一旦开了闸门,就不受控制的涌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试图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对面大妈想揩去她的泪,不等行动,方影端着水杯回到座位上了。
她见林疏影鼻子上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以及眼睛上还未擦拭的泪水,放下水杯说了句谢谢大姐就把疏影抱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说,眼泪是不需要别人擦的,我只帮你擦这一次。
林疏雨虽小,但又怎会不知。在已经可以说话记事以后,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像是隔离在人群之外,有一座大山把她和外面的世界彻彻底底分裂开来,没有可以结伴的小朋友,更没有爸爸和妈妈,甚至于连一个玩偶都远的像月亮,那么亮,却摸不着。
哭过吗,经常。自己都不知道眼泪怎么流下来的,而手本能的就擦去了眼泪,像是机器一样,不经过思考就完成了拭去泪水的动作。
方影看着小孩子停止抽泣,便把纸用水沁湿一点,小心的把鼻子周围的血迹处理干净,又给她擦了把脸,水杯递给她,说,要多喝水。
疏雨接过水杯,正准备喝,只听方影又的说了句,刚接的,小心烫。依旧是淡淡的,很清冷。如水但是却能在心中激起波澜,这波澜扩逐渐扩大扩大然后炸裂。炸裂成了泪水。滚烫的泪水。
又哭了,但是这次自己擦。
终于下火车了,又做了2个小时班车,方影和林疏雨到达了她们以后要居住的地方。
西北一个偏远的小城市,基本上挨着俄罗斯边境,身居内陆,所以比较干旱,春夏和秋冬之交日温差极大,四周高山环绕,有高山就有树木,就有森林。交通并不发达,人口也不多。并不时髦,没有新型建筑,摩天大厦,不突出,如果不是从这出生,压根不会有人会注意到这座城。可也不十分落魄,它有它的美,有它的意义。方影选择这里,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隐蔽却不封闭,略小但不逼仄。
在疏雨眼里,这个城市就像方影一样,看起来清清冷冷,普通得像树上随便飘下的树叶。但是这个树叶有拥有它独特的美,独一无二的纹理。
她们居住的地方在城南的老式单位房里,是木材厂里集资盖的,单位房院子后面就是一片森林,她们在院子最后一栋的四楼里,是个一室一厅,白墙花地钢窗,打开窗户,就能看见葱郁的树木,空气也是清香的,疏影暂时不认识那些树木的品种,但是她知道,以后她都会弄懂的,每一棵树长树木样子,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叶子开始发芽,什么时候叶子又会掉落,它们年纪多大了,能生存多久,森林还有哪些植物……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未来就和这森林一样,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但是最终,所有的一切,她都会搞明白的,迟早会搞明白的。
方影放下行李,只有两个箱子,都是一些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套素布的床单被套,家里来之前已经有人打扫的十分整洁,虽简单却不至于太简陋,很干净,日用品也都是备齐的,全部都是新的,还可以看见暖水瓶上的标价签还贴着,水杯也是盒子装好的没有拆封。卫生间和厨房收拾的一尘不染,锅碗瓢盆一样不少,卧室床都铺的整整齐齐,书桌很平整,可以看到太阳照射斑驳的影子。
方影整理了一下就出门了,并没有对疏雨交代半句。方影清楚,这个小孩心思细且敏锐,不会到处乱跑,自己也无需多言再去赘述什么。
疏雨听见关门的声音,知道方影出门了,她走进卧室,坐到床上,好舒服的棉花褥子啊,蓬松又柔然,她甚至能闻到被子上肥皂的味道,不是很香,却是阳光的味道,她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沉,抱着被子就迷迷糊糊睡去了。
这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舒服的床一下把疏雨瞌睡的虫子弹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天已经黑透了,客厅灯亮着,应该是方影回来了。
她有点惶恐的走到客厅里,桌子上有饺子,还有一串洗干净的葡萄,又大又饱满,黑亮黑亮的。
方影从厨房拿了碗和筷子,让疏雨先去洗一下脸,然后坐下吃饭。
等疏雨洗完,看见方影正在给自己碗里夹饺子,饺子旁边是一个小盘子,里面是剥好皮的葡萄。
她突然觉得,自己正在像林深处一步一步迈进,未来变的清晰了,这个世界上有一棵属于她的树了。
这次她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