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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中元多客请君醒 断肠草有毒 ...

  •   七月十五中元节,地官赦罪之辰,僧家建盂兰盆会,道家设普度醮,家家设供,持斋诵经,烧寒衣,斋河孤。

      清早宴愁来了山上,一见到她就会想起宴喜,兄妹俩生得很像,弯眉,厚唇,头发茂密而卷曲,有一种格外坚韧的生命力。

      “红纸包的是饼子,篮子里是我做的腊鸭,面上一层是绿豆糕,沈相公说绿豆糕好吃,帮衬我不少生意,您也尝尝看。”宴愁指着一样过一样,头头是道。

      她口中的“沈相公”就是沈琼宇,有什么可以赚钱的零零碎碎,都第一个叫宴愁帮忙。两人混熟了,沈琼宇还帮宴愁四处宣扬她的种花手艺。

      张武陵一一记住:“多谢宴愁姑娘。”

      “哪里话,往日里多亏您照拂,我的小命都是您捡回来的,捡了两次!”

      一次是荷花生日她掉下水,一次是延嘉十三年三月三,她生了场重病,神婆说要去三大寺折树枝,插在门环上赶走病气。

      宴喜跟酒鬼父亲大吵一架,差点动了手,才抢到家里的积蓄,在男人的污言秽语中,念着阿弥陀佛赶去灵谷寺。

      僧人见了他的堕民打扮,不由分说轰了出来。宴喜无奈之下,只能先去大报恩寺碰运气,也算让他碰上了,那慈悲心肠的慧海禅师折下佛前的松枝。

      寺庙里的松柏长青,油灯长明,而宴愁,他可怜的妹妹却得不到菩萨的保佑。

      宴喜嚎啕大哭,哭后又一路去了天界寺,他想:小妹命苦,采不到去病的树枝,就拿钱去棺材铺买个小小的棺材,以免地下被蛇虫鼠蚁啃咬。

      “不若去乌有山子虚观,求一求张道长?他是陈妙登的高徒,应当有救。”棺材铺的老板可怜宴愁,为宴喜指了条活路。

      宴喜认识张武陵,他去小重山卖枇杷时被流氓拦路抢劫,蒙张武陵出手相救,听隔壁的老瞎说,这道士年纪轻轻,法力却十分高强,把城郊王老爷家的狐仙赶跑了。

      宴喜一瞬间有了希望,连忙捋了捋蓬乱的头发,擦掉眼泪,努力装出笑来。他知道老爷们最厌哭脸,嫌晦气。万幸山门的小道士虽然脸色不好,但肯让他进门,听他讲明缘由。

      张武陵问请过郎中没有。
      宴喜说请神婆看过。

      两个道士不约而同叹气。

      小病小痛,跌打损伤,张武陵可以去看看,大病却不敢耽误,拿钱让韦愿去请大夫,而他自己则问宴喜要来竹筐,去灵谷寺采玉兰花枝。

      “我受您恩惠深重,这点东西不足以报答万一!我种花的手艺好,周家的嬷嬷帮我介绍门路,进了饮马园做花匠,我特意来跟您报喜。”

      说来也巧,张魁官前儿个也上山造访,说阿荣念在他有一手壁画功夫,雇他去水云斋做画工,工钱虽低,但不必日日担惊受怕,他自己很是欢喜。

      张武陵听了,为他们高兴。

      山中的斋醮异常宁静,宴愁焚香跪地,默然祷告,她才十五岁,手上满是坚硬的茧子。

      张武陵身穿法衣,头戴莲花冠,手持柳枝,蘸取净水,洒向虚空,荡除邪祟。一滴甘露落在宴愁眼下,状似泪水。

      斋醮过后,宴愁便说要告辞,临走前问山上的桃花能不能摘两朵,她好去饮马园装饰花瓶。

      张武陵没有拒绝,折下山崖前的两枝桃花放进宴愁的竹筐,竹筐中有各色花草,野百合和石榴花露水欲滴。

      “此乃断肠草,有毒,切勿误食。”他指着其中一味黄花绿叶藤的药草,提醒宴愁。宴愁笑着说记下了。

      日头渐西,火烧云变成鱼肚子般的细片鳞,黄昏的天气有点发凉了,从西水关到进香河,船只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法船上聚集了众多僧侣,唱梵音讽佛号,有似西域天竺国。

      今儿个是真热闹,白天有宴愁做客,傍晚两个年轻后生夜上子虚观,高个子的是周行严,稍矮一些是徐颇秀。

      周家和徐家祖上是同榜进士,关系深厚。年前徐颇秀又犯眼疾,去了眉州跟姑母小住静养,直到徐颜稚收到邝徽病重的书信,才跟着一道回来。

      “姑母接了杜表哥到饮马园养病,疼他比疼我更甚,杜表哥如今这副模样,难不成是心疾换的?”徐颇秀想不通。

      周行严不愿过多猜测,说道:“我看你不是替姑母送三陈避秽丹,而是有备而来,说说吧,让我引见学兄是为何事?”

      徐颇秀瞒他不过:“我来解惑。”
      周行严好奇:“你有什么难题?”

      徐颇秀听着远处嗡嗡作响的佛经:“我只知道我有疑惑,可是这个【疑惑】是什么,我忘了。”

      五年前徐颇秀生了一场大病,徐义公请张武陵去招魂,但徐颇秀记不起来,他的病因、病灶,以及如何病愈,都在别人口中得知。以往不觉得什么,这几日却时时有灵感闪烁。

      周行严安慰他:“大病好比大梦,醒来忘了也是常理。”

      夜里起雾,山桃沉睡,幽静之间偶有行人轻轻的脚步声。徐颇秀闻到微弱的降真香,越往上走,香味越浓郁,半掩的门扉泄出灯光,门内传出琅琅书声,铮铮古琴相和。

      “美人迈兮音尘缺,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这是南朝谢庄的《月赋》,徐颇秀与周行严不约而同停下步伐,侧耳倾听。《月赋》由悼念亡友开篇,中间铺陈写月,末尾作歌收结,通篇幽冷凄清。

      吟咏既停,琴声截止,山中闻赋,月照今人,多生哀伤之情,令人难以忘怀。

      忽然半扇门推开,年轻道士提着灯笼,衣着朴素,腰缠紫丝绦,夜晚的桃花为这浅浅的灯光缱绻。

      “你来了。”

      徐颇秀的心开始乱跳,他没有看错,张武陵是对着他说的话。

      “见过学兄,兰甫兄,打扰二位雅兴。”周行严躬身见礼,他其实也有点忐忑,他跟张武陵只是点头之交,怕张武陵已经不认得他。

      好在张武陵记性不错,道了声“久违”,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周行严太高了,肩宽背薄,少年气尚未完全褪去,他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云何无明比之更甚。

      “这位是徐夫人之侄徐目真,字颇秀,七夕刚回的金陵。”周行严告了声不请自来的罪,偷偷用手肘撞了下徐颇秀。

      徐颇秀这才回过神,忙道:“姑母唤我送来三陈避秽丹,以报绿绮楼之恩。”

      他奉上玉葫芦,葫芦内有十丸丹药。徐颇秀自小体弱,家中常备三陈避秽丹,这个玉葫芦也是从他的药箱里挑出来的。

      子虚观白天做了斋醮科仪,道观中残留着厚重的气息,几人进门,韦愿缀在最后头,张武陵在前头引路,说:“我跟徐小公子见过面。”

      徐颇秀怦然心动:“彼时年少,蒙学兄救命,特来言谢。”说话间已到了斋堂,众人入座,韦愿实在厌烦人客,摆不出好脸色。

      “我有一事困扰已久,专程来请教学兄。”徐颇秀直抒来意。

      张武陵泰然自若,听他说完了,问他:“你的眼睛还痛么?”

      徐颇秀下意识逃开视线,他养病时头痛、心痛、眼睛惧光,别人瞳孔里的光影,都会吓他一跳,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徐颇秀慢慢抬起头,凝视张武陵:“当下不痛了。”

      张武陵将古书收到一侧,让韦愿和周行严去大殿上香。

      “这——”韦愿踟蹰不定。
      “去吧。”张武陵对他点了下头。

      周行严已经站起来退出门外,韦愿见状只能跟着离去。斋堂中有点闷热,徐颇秀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眼睛却很亮。

      “徐公子等我很久了吧?”
      徐颇秀下意识摇了摇头。

      张武陵焚起一炉香,随后灭掉墙上、桌上的油灯,只留一盏举着来到徐颇秀跟前。

      那盏微弱的油灯像漂浮的渔火,沉浸在张武陵的瞳孔中,照亮徐颇秀英气的脸庞,仿佛一幅昏黄的古画。

      他不由自主地追寻张武陵的目光,探索其中难明的意味。张武陵笑了一下,徐颇秀不确定。

      香炉飘出苦涩的药香,徐颇秀心外无物,在幽寂的房间里,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公子,醒来吧。”

      徐颇秀刹那间睁大双眼,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发黑,如夜观潮,山遇虎,平地起雷,打得他头晕目眩,冷汗涔涔。

      遗留在金陵的往事化作一支鸣镝,飞驰了五年的岁月,洞穿徐颇秀的眉心,他双手攥住张武陵的袖子,不住地喘粗气。

      张武陵叹息,放下油灯,半跪下来扶他。

      这种类似“祝由术”的暗示,是当初治疗徐颇秀的法子。

      延嘉十三年暮秋,徐小公子病重,其父徐义公请来张武陵,企图以鬼神之力相救。张武陵当时在江边采木芙蓉,被匆匆忙忙接到饮马园,满怀的花也带过去了。

      徐颇秀的院子叫“老椿堂”,墙壁挂了一幅松鹤图,桌上摆了一尊白玉观音像,房中诸人退下,床上的少年病恹恹的,十三岁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却瘦得脱相。

      徐颇秀双目迷蒙,模糊看见一个人影走近,俯下身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清浅的芙蓉花香气扫过鼻端。

      “谁?”徐颇秀声音沙哑。
      “子虚观张武陵——”

      话没说完,猛然被徐颇秀抓住手:“子骥学兄!学兄!”咳嗽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张武陵帮他顺了顺气,问他哪里痛。

      徐颇秀说不痛,他闷在药罐子里半个多月了,加之心情抑郁,好不容易见到张武陵,终于哽咽道:“我久闻学兄大名,但求学兄勿因我年纪小,当我胡话。”

      张武陵有所预感,应该跟宴喜有关。

      “八月十五,饮马园死掉的堕民是被人推下井底,我亲眼目睹,凶手是杜家伯父杜磊堂,他穿着红衣服,突然行凶,我太害怕了,不知如何是好,对不住……你信我好不好?……我爹不肯相信……”

      徐颇秀神思涣散,呼吸又轻又乱,张武陵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信你,有我在,别怕。”

      听到这句话,徐颇秀终于克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张武陵擦掉他的眼泪:“气机郁结,思虑过重,你的心事太重太伤身,你爹请我来,就是为了让你忘却心事。”

      “学兄,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能忘记一条人命?”徐颇秀的眼泪没完没了,目睹凶案对他的打击太大,他年纪太小,无法处理心底的恐惧和愧疚。

      “我不会让他含冤而死。”床榻边的人影依旧模糊不清,但声音很坚定,“当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命,将来真相大白,你再上堂作证。”

      暖色的灯火中,张武陵的指尖沾了芙蓉花香,拂过徐颇秀的额头,盖在他眼前,像一块暖玉,徐颇秀莫名安心。

      “睡吧,不要怕。”
      暮色下响起婉转平静的诵经声。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南无摩诃般若波罗蜜。

      一遍又一遍,伴着窗外的风,抚平徐颇秀的眉心。

      九月初十,放榜的日子。

      徐颇秀醒来后心中了无牵挂,轻如飞鸿,他很久没睡一顿好觉了。外面秋高气爽,喜气洋洋,白玉观音前的花瓶中,插着红粉相间的木芙蓉。

      “书云,诵《白衣大士神咒》满一万二千遍,所愿皆得。我自幼礼佛,想是菩萨俯顺劣机,怜我惜我,梦中见我。”

      明月照,溪水长,钓船高,葳蕤重。

      徐颇秀满面泪痕:“……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张武陵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不算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中元多客请君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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