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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突变 ...


  •   白鹤镇济世堂的鸡们感到很痛苦。尤其是公鸡。明明已经扯着嗓子叫到了巳时,那济世堂的程大夫程印字子信的,依旧在榻上岿然不动,轰轰呼噜,堪比死猪。
      “程子信!”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震得济世堂的学徒们抖了三抖,王顺儿把秤里的枸杞颠出来两钱儿,宝柱被蜂箱里的蜜蜂蜇了大拇指,赵书抄方子的笔掉在了地上,六岁的四丫坐在里院儿的门槛儿上,哇得一声哭了出来,而正主儿程印,裹着他的铺盖,软绵绵地翻了个身。
      “程子信,你小子给本少爷我滚出来!”那声音迫得更近了,赵书正想去开门,却只听“哐当”的一声,济世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一只鞋底板绣着大金龙的镶玉软丝靴堪堪停在了赵书的通红的鼻尖上。一滴豆大的汗珠扭捏地滑下了赵书的鼻尖。正主儿程印闭着眼,挠了挠被臭汗沤了一宿的裆。
      那位脚底踩金龙的老兄马不停蹄,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前厅,跨进里院儿,对着主卧就是端端正正地一脚,只见灰尘大作,木门四裂,正主儿程印,终于皱了皱眉头。金龙老兄见那个挨千刀的程印竟然还心安理得地在榻上躺尸,不禁怒从心起,一声暴喝,挥拳便往他那张白净讨喜的脸上揍去。只见前一秒还在梦乡里摸姑娘小手儿的程印,下一秒突然睁眼,双手交叉在额前,架住了金龙老兄看似牛逼实则弱鸡的一击。程印一扭腰,一条大长腿勾住了金龙老兄的脖子,胯一旋,便把他压在了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浩然兄,久别无恙啊?”程印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两只眼睛弯成两道缝,精闪闪地发着贼光。
      “你个狗娘养的烂人!害死本少爷了!”这位脚踩金龙的老兄正是白鹤镇最大的世家的独苗公子,黄晗。这黄家在整个武林世家只能居于中等偏下的地位,奈何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里,就这样一个半吊子世家的不学无术的公子,也能横行霸道,目中无人,因此,白鹤镇的居民们给这位公子取了个雅号“黄奶蟹”,至于为什么叫“奶蟹”,那是因为他爸叫“黄老蟹”。可如今,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的这位正被济世堂的程大夫压在身下,坐在胸上,脸贴胩,腿绕颈,半点动弹不得。
      “嘘,嘘,嘘,浩然兄,冷静,冷静。”程印把一根白生生的手指贴在嘴唇上,笑眯眯地说:“不可动气,动气伤肝,来来来,我替你把把脉,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毛病。”程印说着,往黄晗的胳膊上狠狠地一拧,拧得黄晗杀猪般嚎了起来:“我的亲奶奶喂!痛死本少爷了!程印你个杀千刀的······”
      程印截口道:“哎哟哟,浩然兄,我看你泪堂发黑,眼白发黄,唇色无华,脉象沉迟无力,实乃肾虚之兆啊。”说完,还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转而把手搭在黄晗的脉搏上,凝神把脉,脸上却笑意不变。
      “还不是因为你!”黄晗咬牙切齿,“你给我的什么破药!搞得我······搞得我······”
      “搞得你什么?搞你的又不是我!哎,说说,此次开封之行,迷香楼里的小娘子小兔爷儿们可还满意?”程印脸色微不可查地一黯,却依旧浪言浪语。
      黄晗啐了一口唾沫,奈何他人躺在榻上,唾沫啐不起来,那唾沫刚飞了一半还没沾着程印的脸就落了下来,衣锦还乡,回到了黄晗嘴里:“你还有脸说!你给我的什么药?你这是春药还是毒药啊?本少爷都要精尽人亡了!”
      程印憋笑憋到肚子痛,强忍住道:“你哭爹喊娘地求着跪着喊我给你猛药,好啊,我给你了。现在你不谢我还反过头来骂我,几个意思?”
      黄晗红着个脸,嘴里却依旧叽里咕噜咒骂不停。
      “浩然兄啊,我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了,切莫纵欲过度,可你总是不听。你看看你,男女通吃也就罢了,还男女同吃,你这是要早衰的啊!”
      “早衰个屁!”
      “早衰个你。”
      黄晗自知超不过程印,索性闭了嘴,扭过头气鼓鼓地不再去看他。程印见他这幅大姑娘似的模样,不禁失笑:“黄晗啊黄晗,你说你,模样挺俊儿,家里少说也是个半吊子的武林世家,就算你不喜欢武功吧,也可以读书经商啊,怎么这么不争气?”
      “本少爷乐意。”
      “行行行,你乐意。”程印一边叹气,一边把屁股挪了下来,揉了揉一头睡乱了的蓬松的长发,打着哈欠道:“哈啊——我去给你抓点儿补肾的药,看你这幅不长进的模样,我要是黄老蟹,我都头大。”
      “切”,黄晗一身掐金丝的锦衣被压得不成样子,嘴巴一撅,嘟囔道:“哼,就你知道,就你长进······”黄晗哼哼唧唧几声,好像很不乐意地说道:”喂,那个,门口躺着一个人,满身是血地昏过去了。我在河边发现的,你给他瞧瞧。”
      “嗯?看来黄大公子并不是一无可取嘛。”程印打趣道,“上次带五只刚出生老娘就死了的小猪,再上次带了只从黄鼠狼嘴里逃出生天的鸡,这次又带了个人,得了,我们医馆成了救济所了。”
      “别他妈废话!快给我去看!”黄晗说着,搡着程印就到了门外。
      门口的青石地板上,果真躺着一个人。
      一个已经被血污浸透了的奄奄一息的人。
      程印皱了皱眉头,这个人的伤多为剑伤,纵横交错,颇有章法,这绝非寻常打架斗殴、跌落撞击所致,明明白白地是被身负武功之人所伤。可这整个白鹤镇只有黄家一家有个把个会武功的,而黄家虽盛气凌人,却也还不至于做出这等残暴之事。
      程印小心翼翼地查看着那人的伤口,只见伤口虽多,却都不是致命伤,好像伤人的人意在伤人取乐,而非取他性命。程印翻过那人的脸,却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已经被划得血肉模糊,完全看不清五官了,但是这张血肉模糊的脸,竟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却说不上哪里熟悉,只是一种直觉。
      “奶奶的······刚才没发现,这小子的脸竟然都烂出鸟来了。太狠了、太狠了!”黄晗捂着鼻子倒退了几步。
      程印叹了口气,和宝柱还有赵书合力把那人轻轻抬进了屋,安置在榻上,又写了些止血的方子,差王顺儿去抓药熬煎,四丫在一旁探头探脑,吭哧吭哧地打了一盆水来,想给那人擦拭,却又看见那人面目全非的脸,吓得哇哇大叫,跑了。
      “黄晗啊,你说,你咋就这么麻烦呢!”程印有气无力地看着那位伤员,悠悠地叹气。
      “我麻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不好!这道理我都知道!你救他一命怎么啦?嫌没诊费?本少爷出!真的是。”黄晗嚷嚷。
      “我不是不救,而是······”程印似乎有点出神。
      “啊?”黄晗没听清。
      “没什么。”程印别过了脸。他用剪刀把粘在那人皮肉上的衣服的碎布一点点剪下来。只见那人的完好处的肌肤苍白得出奇,其上不仅有鲜红的新伤,还有无数旧伤重重叠叠,如一条条棕色的虫子,狰狞地爬满了他的全部身体。被水泡过的伤口翻出粉红色的嫩肉,里面粘稠的血浆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程印用湿帕子小心翼翼地在伤口边缘擦拭,然后把王顺儿磨好了的药粉裹在他的伤口上。待全部伤口裹好以后,程印已经满头大汗,而那人已满身白布,变成了一个直挺挺,鼓囊囊的僵尸。
      话多如牛毛的黄晗难得在程印为那人处理伤口的时候没有说话,看见程印处理完毕,连忙掏出一张蜀锦手帕,说道:“擦擦汗。”
      程印盯了他一眼,本想截口打趣,但难得见到黄晗如此温柔,心里一暖,接过帕子默默地擦汗。
      “你说咱白鹤镇一年半载也不会出一条人命,这谁那么狠,把他伤成这样了?不会是咱镇上的人吧?哼哼,要真是镇上的,等本少爷查出来了,不打死他个狗东西!”
      “我看整个白鹤镇里最可能把他伤成这样的就是黄大公子你了。”程印见黄晗又变成了一副纨绔恶少的模样,不禁扶额。
      “我?”黄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个眼睛瞪得两个大:“本少爷哪里像是那种能把他打成这样的人?本少爷心慈手软尊师重道宽宏大量仁慈友爱可是远近闻名的!”
      程印懒得听他瞎扯,把一盆血水砸到黄晗的怀里,颐指气使:“换一盆干净的。”
      “你敢吩咐本少爷——”
      “是你要救他的,不救就不救咯。”程印说着,果真撂下了手抱在胸前。
      黄晗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只好认命。
      黄晗气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程印面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他轻蹙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个人,那个轮廓,那个身形,好像在哪个张目即忘的梦里出现过,可到底是谁,他却一点儿也记不清了。就像黄晗,他第一次看见黄晗,就觉得他很像一个人。但是到底像谁呢?不知道啊。记忆里只有一个好像很像黄晗的人,与他一同开心地笑。

      “黄少爷?您怎么亲自打水来啦?放着我来吧!”赵书正要把今儿早抄的方子给程印看,却突然看见黄晗紫涨个脸端着一盆血水,不由得张大了本就不大的眼。
      “拜你家好师父所赐!”黄晗哼哼道,“算了算了,反正本少爷没事干,本少爷给他打水,是他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赵书好笑地看着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少爷别扭地端着一盆血水,颇为嫌弃却无可奈何的模样,不由得自言自语道:“真是和师父一个样儿,别扭死了。”
      “说什么呢?”程印貌似好脾气的声音轻悠悠地飘了过来。
      赵书全身一个激灵,从腿脖子抖到了脖子,终究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虽然程印也不过比他大了十岁左右,可他还是怕这个笑脸毒嘴的师父。
      “师、师父······”赵书转过身,扁了扁嘴想装可怜,可看见程印那张岿然不动的笑脸,情知此法行不通,只好大声认错:“师父!我错了!我不该在背后说您老!我没有恶意的!您老高抬贵手,原谅徒儿我吧!”
      “过来。”程印微笑着抬了抬下巴。
      赵书可怜巴巴地过去。
      说这时那时快,程印一把揽过赵书的脖子夹在胳肢窝下,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在赵书的脑壳顶上猛钻,嘴里骂道:“好小子啊,长进了哈?说我别扭?谁别扭?谁别扭?你再说一次试试看?我倒要把你脑袋钻开看你有几个胆?”
      “啊啊啊··师、师父,胆······不长在脑袋里······啊啊啊啊痛!”赵书一边喊疼一边顶嘴。
      “嚯哟,还敢顶嘴?”程印说着,手上力道加重,直把赵书弄得哭爹喊娘。
      正当程印施展酷刑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黄晗公鸭嗓的惊叫声,然后是盆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和水泼出来的声音,贯穿始终的,是长剑破空的声音。
      程印眼神一凛,把赵书往地上一丢,正要去看个究竟,只听“砰”的一声,大门被一团黄色的巨物砸开,灰尘弥漫,程印手疾眼快,伸手一捞,把那个缩成一团的东西捞进了怀里。他低头一看,竟是被打得衣衫凌乱、鼻血狂流的黄晗。他顾不得抹着鼻血骂娘的黄晗,凝神往门外看去。灰尘渐渐散去,三个持剑的蒙面人雕塑般立在门外,剑意森寒。赵书看见来者不善,正要出声喊人,却被程印阻止:“进里屋去,关好门,和宝柱王顺儿四丫一起,没有我的吩咐别出来。”赵书犹豫再三,被程印冷冷一盯,只好照做。
      程印将那三人的气息一辨,再略一观察了下他们的下盘,已知来者并非高手——这样的人,不会是来抓他的吧?他心中一口气终于长长地松了出去,心头一轻,却也空荡荡的。此时的他,当真心中滋味莫辨。当他听得那一声巨响时,数年的担惊受怕仿佛刹那间聚集而又分崩离析,明明害怕得要死,可又有一份“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如释重负。而当他发现来者平庸后,有一丝侥幸,又有一丝失望。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忘却前世的鬼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行走,不知何处是归途。
      程印紧绷的面部松懈下来,浮出一个倦倦的笑:“你们找谁?”
      “找你。”站在中间的那人沉声道。就在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上所露出的空门已经够程印把他杀死二十次了。
      “找我?”程印一笑,一副“谅你们这三个平平之辈也奈何不了我”的表情,“找我作甚?”
      “程子信,你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一帮子凶神恶煞?害本少爷替你挨打?”黄晗嚷嚷,抹了两把鼻血,把嘴和下巴抹得血红一片,张着个嘴,雪白的牙齿边上的牙缝里也渗着血,看着怪吓人。
      程印瞄了一眼黄晗:“还有,找我就找我,打他干什么?”
      “有人让我们问你一句话,”那人故意顿了顿,程印却刹那间全身僵硬,连呼吸也变得粗重,只听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硬邦邦的字:“什么话?”
      “你是谁?”那人一字一顿,声音及轻,语气平和。
      “啥玩意儿?这是什么鬼问题?”黄晗一脸难以置信,转过头去看程印,却见程印嘴巴紧紧抿成一线,拳头紧握,脸色难看至极。
      “你、你咋啦?是······觉得好笑?还是······生气······”黄晗的声音心虚般地渐渐小了下去。
      忽然,只见程印身形一掠,闪电般掠到了那人跟前,先挥掌将旁边二人劈倒在地,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与他鼻子对鼻子地一字一句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嘿嘿怪笑两声,程印一把扯下他蒙面的黑布,入眼的,竟是一副与他一模一样的容颜,这惊雷一记劈得他神志大乱。
      “如果你想起了你该干什么,想起了你的血海深仇,就来开封。你可不是白鹤镇的小大夫,你的使命是,报仇!报、仇!”那人一字一顿,声音有些不自然。正在程印恍惚之际,那人的嘴角忽然渗出血来,程印一惊,正要掰开他的嘴查看,就感受到那人身子一沉,竟断了气。而其余二人也都嘴角渗血,咬舌自尽。
      程印失魂落魄地松开手,与他相貌相同的尸体软绵绵地掉在了地上,瞪着一双俊秀却失了神采的眼,面带嘲讽地看着他。
      你是谁?你是谁?
      这个问题不断地回响在程印的耳边,他只觉得头疼欲裂。记忆里模糊的片段,熟悉却看不清容貌的人影走马灯似的闪现,有笑脸、有鲜血、有长剑、有怒容,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逼出他的灵魂。报仇?报仇又是什么?他有什么仇?程印双手紧按着太阳穴,神色痛苦难当。就在此时,一双修长却无力的手覆了上来,抓住了他的双肩,不断摇晃。
      “喂喂喂!你怎么了?你、你居然会武功?”黄晗太过激动,大着舌头问道。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猛地发现那人容貌与程印相同,吓得跳了起来,嘴巴里乱七八糟地惊叫道:“他奶奶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个龟孙子,怎么和你长得他妈的一耳巴子铲下来的一样?”
      “叫什么叫。”程印颇为难受地皱了皱眉,倒是黄晗这一通叫喊,把他的思绪扯了回来,脑海里的奇怪图影也逐渐消失了。
      “程······程印啊,你不会把自己的、自己的孪生兄弟给杀了吧?”黄晗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人的脸,然后又把另外两人的蒙面黑布给掀了去,竟也是和程印一模一样的面容,“我的个乖乖,还是个四胞胎。”
      “易容术,”程印冷不丁来了一句。
      “啥?”黄晗挠了挠脑袋。
      “他们不长这样,是易容术。”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么厉害?”
      “这三张脸粗制滥造,略通易容之术的一眼便能看穿。我也只是略知一二,若真遇上高手,我也难以分辨。”
      “嚯哟,”黄晗打量了几眼程印,说道:“我看你也没多俊吧,他们干啥易容成你的脸?哎,不如下次给我换张我老爹的脸,我再顶着这张脸去妓院逛一趟,气死他个老不死的······哈哈哈哈哈······”
      “这三张脸的易容术用的不是入穴法,而是易骨法。剖骨、换皮,你还易吗?”
      黄晗一时语塞,看着这三张与程印一模一样的脸,觉得颇为毛骨悚然,不由得往旁边挪了半寸。沉默半晌,黄晗才终于问出了有质量的问题:“他们是谁啊?为什么易容成你的模样?还有······他们问‘你是谁’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那······”黄晗颇为激动地用手指点了点那三个人,“这、这该怎么办?”
      程印略一沉吟,说道:“先拖到里面去。”他顿了顿,继续道:“别让赵书他们发现了。”
      黄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你是要本少爷帮你拖咯?想得美!”
      程印抱起了手。
      “······拖就拖。”

      二人合力将三具尸体拖入柴房,程印大气不喘一个,而黄晗早已气喘如牛,大汗淋漓。
      “我说,程子信,你小子竟然会武功?你敢瞒着本少爷?”黄晗猛地想起了刚才自己要问的这句话。
      “怎么,我要连我有几个老婆本儿今儿拉了几坨屎都要告诉你吗?”程印说着,俯身在那三具尸体上摸了个遍,在摸到他们三人的后颈的时候,明显地顿了顿。
      “这不一样!”黄晗气得跺脚,“我们好歹也算是狐朋狗友,你一点儿不告诉我也太不讲义气了吧!”
      “不是我不告诉你,”程印的笑颇为苦涩,站起身来说道:“而是,我也不知道该告诉你些什么。”
      “妈的,不知道告诉我些什么?那你给我说说,五年前,你为什么要来白鹤镇?在这之前,你是做什么的?还有,那个血海深仇是怎么回事?”
      “我忘记了,”程印垂下眼睫,黄晗正要发难,程印又继续道:“我所记得的,就是你所知道关于我的。其他的,我都不记得了。”
      “你失忆了?”黄晗大惊。
      程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到白鹤镇来?为什么不去找回你的记忆?”
      程印不说话。
      “那你还是有事情瞒着我!”
      程印还是不说话,半晌,他才开口:“你在这儿守着,别让别人进来,我去看看那个被你捡回来的人。”话还没说完,程印就已经闪身出了门,像是在躲避什么。
      “喂!你干什么!给本少爷回来!”黄晗站在门口嚷嚷,却又不敢真的离开这三具和程印一模一样的尸体。
      “个臭小子。”黄晗心里暗骂,转过身看了看那三具早已冰冷的尸体,一股寒意从脚底传到头顶,紧接着却又是一股莫名的难受:一个人失忆后如果突然看见三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心里到底会是种什么感受呢?
      黄晗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老天保佑,希望程印他不要是什么杀人放火叱咤江湖被仇人追杀重伤失忆后隐居于此的乱世魔头才好。
      毕竟在他眼里,程印只是一个会和他斗嘴打架吃饭撒尿的狐朋狗友而已,仅此而已。

      房门忽然被推开,房内的四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待看清来人是谁,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师父!”四丫率先可怜巴巴地叫了出来,一头撞进了程印的怀里,“二师兄说外面有坏人,坏人在哪里呀?四丫怕怕。”
      程印温柔地摸了摸四丫的头顶,柔声道:“没有坏人了,师父已经把他们赶走了。”
      “师、师父······”亲眼看到了那来势汹汹的三人的赵书开口了,“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来找黄晗算账的,踢了黄晗一脚,被我说开了,用黄晗的银子打发走了。”程印面不改色。
      “这样啊。”赵书长吁了一口气。
      “师父,这人好像发烧了。”王顺儿插嘴。
      “我来看看。”程印上前查看那人情况,发现那人身上有几处伤口化脓了,便让王顺儿去打水清洗伤口。
      “师父,我来吧。”宝柱自告奋勇,程印摇头,亲自接过拧干了的抹布,却没有先去清理那人的伤口,倒是把他的脸翻过来看了许久,又把一只手伸到他的后颈处仔细摸索。
      几个徒儿好奇地看着程印,不知他在做什么,他叹了口气,收回手,忽开口问道:“要是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们会怎么办?”
      众人一愣,赵书嘴快道:“师父您说什么呢,怎么会呢?”
      “我说真的。”
      “那当然是······去找您了······”王顺儿挠挠头。
      “找不到呢?”
      “那就······一边想法子活下去,一边找······一直找就是了。”王顺很费力地才想出了这个回答。
      程印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支线香,慢悠悠地把它点上放在了床头。
      “师父,您怎么了,怎么怪怪的?”赵书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累了。你们先看着这个人,我去休息会儿。”程印疲惫地摆了摆手,出了房门。
      出门后,程印却没有回到房里休息,而是直奔柴房,一脚踹开了房门。
      黄晗从地上弹了起来,一脸戒备,发现来的人是程印,不由得骂骂咧咧道:“没长手啊?用脚踹什么?吓死本少爷了。”
      “你把门锁得这么死,我不用脚踹,能打开吗?”
      “你可以喊本少爷给你开啊。”
      程印突然发问:“浩然,你怕吗?”
      黄晗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懵了:“怕什么?”
      “你难道不怕我,不怕这张脸吗?你不怕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吗?你难道没想过也许连我这张脸都不是真的吗?”
      程印一连串的问题抛来,黄晗连忙道:“打住、打住!你听好了,你瞒骗本少爷,本少爷也还没打算原谅你。我现在只想你好好的把这三个人收拾了,然后好好想想你以前到底干过些什么杀人放火猪狗不如的事情。”
      “对不起。”
      黄晗被程印搞得莫名其妙,心里嘀咕着这人今天受的刺激委实有些大了,动不动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怎么又对不起了?不就仨长得和你一样的人跑来这里乱放屁吗?你管他们的!要是有仨长得和本少爷一样帅的,我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放在床头天天欣赏我俊美无匹的容颜······”
      “你一点也不会安慰人。”
      “本少爷能安慰你已经很不错了好吧!”
      “对不起。”程印又说道,不过这次随他的嘴巴一起动的还有他的手,只见他出手如电,一个手刀劈在了黄晗的后脑勺上,黄晗张着个嘴,满脸不可思议,翻着白眼晕倒在了地上。
      程印朝里屋方向望了望,他刚刚点的迷魂香应该已经起作用了,赵书他们想必也正躺在地板上睡大觉。
      “对不起。”
      济世堂里一派寂静,除了他其他人全部躺在地上,三个死了,五个晕了,一个伤了,这声对不起,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黄晗感到自己的脖子后面痛得要死,迷迷瞪瞪地想睁开眼,心想:本少爷昨晚是落枕了不是?他迷迷糊糊觉得自己一晃一晃的,耳边还传来了得得得的马蹄声,眼前是个一晃一晃的马车顶子,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架破旧的马车之中,身边是那个被他从河边捡回来裹成粽子的仁兄。
      “程子信!”黄晗想起了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扯着嗓子大叫。
      “你小点声,”程印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当心吼得大声了,扯着了脖子,又要怪我。”
      黄晗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掀开了那油腻腻的门帘,一只脚踩出了马车,对着驾车的程印破口大骂道:“你个狗娘养的!竟敢打本少爷!本少爷还不能怪你了?”
      “那你就怪咯。现在荒郊野岭的,你要是把我惹恼了,我就把你丢在这个地方喂狼。”程印翘着腿,好整以暇的模样。
      “你把本少爷掳出来干什么!还有这个人,你带他出来又干什么!”
      程印一鞭打在了马屁股上,马儿吃痛,猛地向前一冲。这一冲把黄晗整个人都颠回了马车内,他在马车里滚了两圈,只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咬牙道:“程、子、信!”
      “在,我在!”
      “回答我的问题!”
      “逃跑。”
      “逃跑?为什么逃跑?”
      “躲人。”
      “躲谁?”
      程印突然安静了,过了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
      黄晗一口啐了出来:“妈的,你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躲谁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跑就跑吧,你还把本少爷捎上干什么?”
      “我的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说我很重要,叫我躲起来,叫我走,叫我千万不能落在一个人手里,”程印沉声道,“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一个人’是谁。我有许多事想不起来了,而且,是越来越多的事情想不起来······其实,我连我的名字也都忘了。这个名字······是我五年前随口取的。黄晗,也许有一天,我连你是谁也会想不起来。”
      程印停了停,转过身去看掀开帘子满脸惊讶的黄晗,眼神宁静而忧伤:“也许你从不曾认识我,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黄晗依旧愣愣的一句话说不上来,程印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不知道是在躲谁,可我想,那应该是一个很危险的人吧。今天他派三个长得和我一样的人来,不知道明天他又会干些什么。你还有赵书他们,都很危险。所以,我把你带走了。”
      “那、那赵书他们人呢?”黄晗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
      “在另外一辆马车里,我雇了车夫带他们入蜀······我带不了那么多人,他们本是孤儿,与我相识五载,算是······缘尽于此。”
      “你不怕他们遇到危险吗?”黄晗急道。
      “一个连自己是谁尚且不知的人,又有什么能力去顾及他人呢?”程印笑得十分虚弱,“我已经尽力了。”黄晗本不满程印丢弃自己徒弟的无情,但听得他这么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于是问道:“那你把我带走什么意思?”
      “跟着我,我放心点。”
      “跟着你他妈才不放心吧!鬼知道跟着你会遇见什么!”黄晗大叫。
      “”
      “你要真想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照那人所说,前去开封?”
      “······我不能冒险。”程□□头一乱,马鞭重重地抽在了马的身上。
      “所以你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躲下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只听信那个什么你脑海里的鬼声音说的鬼话?”黄晗激动地抓紧了帘子,唾沫都要喷在程印脸上了。
      “那我还能怎样呢?”
      “你该振作起来啊!”
      “得了吧,你整日无所事事浑浑噩噩花天酒地,你有资格说我?”
      黄晗难得地沉默了。
      程印正觉自己言语失当,忽听见黄晗小声道:“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废物。你不是。”
      程印一愣,难为情地唤道:“浩然······”
      “即便以前我不知道你会武功的时候,我也这么觉得。你医术高明,自食其力,而我,却是一个提一下剑就全身酸痛,抠破脑袋也读不懂书,记账记得一团糟的废物。我不知道你以前是谁,但你看,你武功又好,医术又好,从前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你那么了不起,为什么不振作起来呢?你怕什么呢?”
      夕阳欲颓,泛出一层又一层由深到浅的红与黄。橙黄色的光映在黄晗的脸上,勾勒出他鸡窝似的头发下面坚定而信任的表情。程印鼻头一酸,连忙撇过头去,生怕黄晗看见他湿润了的眼眶。只听程印小声道:“你个蠢货。”
      不知黄晗听没听见,只听他吸了吸鼻子,退回到了马车里面,只余得程印一人望着远方的夕阳,落了一身金黄色的疲惫。

      “哎,我们真的要往关外走啊?这关外人烟稀少,山水极差且多刁民,你这是要谋杀本少爷吗?唉······本少爷这次被你一巴掌打晕带出来,什么盘缠细软也没带,这这这、这没钱该怎么弄啊?还有,你非把这位仁兄带出来作甚?这么大个个头,又占地儿又要麻烦本少爷小心别碰着他的伤口,隔三差五地还要给他清洗。真是麻烦死了!麻烦死了!”
      一路上,也不知黄晗这是第几次抱怨了。明明程印听完他那番话时还感动得一塌糊涂,这几天下来听见他跟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抱怨,程印甚至有点想杀人抛尸。
      虽说到底去哪里,以后怎么办,在程□□里还是模模糊糊的,但是他此行的目的是搞清楚马车内那个伤者的来历。几日前他查探这个伤者和那三个与他面目相同的人时,发现他们后颈处皆有金针入体,想来应是傀儡操纵之术,并且出于同脉。傀儡操纵之术在江湖上甚为少见,且傀儡师与傀儡师之间对傀儡的控制方式大相径庭。只要找到一个精通傀儡术的大师,让他察看这名伤者,或许就可以找出那个在背后提线的人。
      可是,该去哪里找呢?程印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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