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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缅甸之行 ...

  •   世界真小,在缅甸我竟又碰到了徐世威。想来他今年也已经三十四岁,仍是孤身一人。多年战乱奔波让他比我那年在重庆看到时更沧桑了。

      他与佳丽认识也有十年了,兜兜转转,她爱他时,他不爱她。她放弃了,他又想挽回。

      “有些事,没办法挽回。”徐世威的笑声有些苦涩,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悲怆。

      “她恨我。”

      恨?

      我惶然。

      1937年也许发生了更多糟糕的事情,并不只有我以为的那些。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她恨他?

      徐世威告诉我被俘的英军大部分都被日军送去战俘营修建“死亡铁路”。名为死亡铁路,可想而知——

      俘虏,并不比死去的军人更幸运。

      我曾跟随徐世威见到一些被救出的英军俘虏。战地医院设施极其简陋,在消毒药水和血腥味混杂的病房里,有人告诉我战俘营里的战俘就像奴隶一样,每天被日本人用鞭子抽着连续十几小时干活。饿得发慌,有时就在丛林里捉蛇或蜥蜴吃,后来甚至吃过树叶、野草。那些因疲惫和痢疾倒下的人被用刺刀杀死,霍乱瘟疫肆虐横行。

      他们指着身边一个才刚刚成年的英国少年,那孩子嘴唇上还未长出短须。他们告诉我他也是在同古被俘,修路时,因为生病感染没法工作,双腿就被日本人残忍的锯断。

      “很好的小伙子,伦敦人,叫杰米,才十八岁。”那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感谢上帝,他已经快熬到头了。每当看到他,就觉得仿佛是我自己,心惊肉跳的,这样子不如早些回到上帝身边。”

      我看向那叫杰米的少年,他正受不了疼痛而痛苦哀号,断腿处只被简单的包扎了下,唇色因为失血蜡白一片,嗓子也因持续的叫喊沙哑不堪。

      我偏过头,不忍再看。

      我问徐世威,“为何不用麻药?”

      徐世威悲悯的看我一眼,叹口气。

      他告诉我这里麻药比金子更紧缺,很多人都是因为缺少麻药而活活痛死。

      “mum。”杰米哀号渐渐减弱,之后便开始喊起胡话。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会凭着本能喊自己最亲的人。母子连心,他母亲若看见他这么痛苦不知该多心疼。听着这声妈妈我想起了我的儿子,也不知道那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后来我经常去看杰米。虽然他清醒的时间不多,但只要醒着都会和我哼唱他家乡的童谣。那时他眼里会有一点幸福的神采。

      他早已动弹不得,只是偏过头去看窗外的蓝天喃喃道,“这是妈妈教我的,她总是爱哼这个曲子。您不知道,其实伦敦很美,特别是夏天的泰晤士河,阳光洒在上面就像玛丽的金头发。”

      玛丽是他家乡的情人。

      他给我看玛丽的照片,很小的一张肖像照,就贴着心口放在内衣口袋里。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谈不上多美丽,但笑得很甜,年轻充满朝气。

      “若我死了,玛丽一定会很伤心。没人能照顾她了,她父亲和哥哥也都上了战场,前年在法国战死。”他咳了几口血,断断续续的说,“我真不想死。”

      “我想再见见她。”

      我握住他的手,说着连自己也不信的违心话,“你不会死,会活着回家。你的姑娘会等着你,相信我,你们一定会再见。”

      他笑了,“夫人,您相信上帝吗?”

      我怔了一下,轻声道,“我信。”

      “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从小到大每个晚上都会认真祈祷。我离开伦敦时,我的教父说无论发生什么上帝总会与我同在,可是他一直没有出现过。”

      他愣愣的说道,“知道吗?我觉得上帝死了。”

      他说着这话,脸泛着灰白的死气。我张张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有一天他疼得受不了,忽然问我要了纸笔,颤巍巍写下他家地址,和照片一起塞到我手中,用祈求的语气对我说,“夫人,如果您有幸去英国,千万不要告诉我妈妈和玛丽我是怎么死的。”

      说着眼睛就红了。

      他的话很轻,其他躺在那儿的伤员也都疼得哭爹喊娘,把他的话语淹没在其中。那一幕幕惨景,我永远也无法忘记。

      他就死在我身边。

      在这里死人太多了,而且数量每天都在增加。最缺少的是弹药和麻药,而最不缺的就是伤员和死人。

      简陋的战地医院没有牧师,是徐世威为他简单做了最后的弥撒。年轻的生命将要这么痛苦的死去,谁都不忍心这么看着。

      看多了这一幕,人的心会麻木。那上帝呢?

      难道上帝真的死了?

      我转过身正要离去。

      叮咚。

      轻微的响声奇异的吸引住我的脚步。顺着看去,却见什么东西沿着担架一直滚到我脚下。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人驱使我要弯腰捡起。

      那一霎,心口有一瞬间窒息,身体里像是有什么在咆哮。

      我捏紧那枚戒指,扑到杰米身边,拿着它递到他眼前,尽量让自己的牙齿不要打架,声音不要颤抖。

      “告诉我,他在哪儿?”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看着那枚戒指,又转向我,然后慢慢的,突然瞪大双眼。

      我无法克制心底深处的咆哮,“告诉我,他在哪里?快说啊,这枚戒指是谁给你的?”

      他蠕动嘴唇费力的吐道,“你......”

      “对对对。”我握住他的手连连道,“快告诉我,杰米,他没死,你知道的,对吗?他在哪儿?”

      他看着我,喉咙不停的动,就是吐不出一个字。我着急极了,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告诉我,杰米,我求求你。”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话,却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我怔了一下。

      然后他就永远闭上了双眼。

      我依旧不肯放手,用力摇他,“杰米你醒醒,醒醒啊!”

      “静姝住手。你在做什么!”徐世威见状连忙上前喝止道,“他已经死了,你问不出什么的。”

      我心里又恨又恼。为何我没有早点发现?为何偏偏知情人死了我才发现这一点线索?

      徐世威用力扳开我的手,沉声道,“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你一定要保持冷静,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知道么?”

      他扫了眼死去的杰米,轻声说,“他被我们救出来时就已经神志不清,战地麻药稀缺,能多活这几天已是极限。这枚戒指我也是才看到,静姝你想知道的事怕是……”

      我颓然的放下手,又怔了半晌,喃喃问道,“不会的,不会就这么断了。在哪里?”

      “什么?”

      “他们这批俘虏是在哪儿被救出的?”

      徐世威背过身良久才道,“你不该留在这里,太危险。爱德蒙勋爵也不会希望你这样做。听我的,回重庆去。一切会慢慢好起来的。”

      “徐世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抓住他,“告诉我。我只要知道他是否平安。”

      徐世威转过身看我良久,眼神很是复杂,“静姝,没用的。你,还是回重庆吧。”

      “不。”我摇头道,“你一定知道什么。告诉我,徐世威。”

      徐世威的脸色阴晴不定,最后斟酌良久后开口道,“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三个月前,那时同古还未沦陷......后来同古败了,日本人俘虏了很多英军。你是知道的,他是谢菲尔德伯爵的孙子,出身显赫的英国百年世家。”

      我点头。

      徐世威踌躇道,“其实,英方曾开出很优越的条件要求交换俘虏。”

      “真的?然后呢?”我连忙追问。

      他看着我叹口气,“然后......然后几天后英方的阵亡名单上就有了他的名字。”

      “什么意思?他们不是要求交换俘虏吗?怎么,难道日方没有答应?”我喃喃道,“不会的,不可能。”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怜悯,“静姝,你知道日方的人是谁吗?”

      “谁?”

      “他姓伊藤。”他闭眼,拂夫开我的手,似乎不忍看我,徐徐叹道,“伊藤文苍。”

      我望着他,倒退两步,“你是说刘文苍?刘文苍也在缅甸?”

      徐世威背过身幽幽长叹。

      我又退了两步,直至触到墙根,把全部的重量靠上背,手抵住冷冰的墙壁喃喃道,“是刘文苍...杀了他?”

      徐世威走过来扶我缓缓落座,也不说话。

      我垂头良久。

      徐世威拍拍我的手,开口道,“天意如此,无可奈何。”

      见我不语,复又温言劝道,“事已至此伤心无用,你不如早做打算。回去吧。”

      他眸中潋潋清波,关切担忧之至,我心中微为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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