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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景 红衣铁扇鬼 ...

  •   (五)

      早春里天阴了几日后,晋州城终于迎来了一朝温软春光,是难得的和煦日子。几名身手矫健的少年出现在了一向戒备森严的天窗监牢外。

      于此同时,一位轻功了得的天窗分首领直接走进了天窗正堂。段鹏举此时正坐在主位上,有些焦躁不安。那小首领行过礼,低声道:“段首领,那几个人的确奔着天牢去了。”

      段鹏举嗯了一声,神情有些古怪,这么多年了,周子舒就像是一根眼中刺肉中钉一样扎在他的官途上,如今终于等来了这么一个彻底除掉他的机会,他反倒有些紧张了。

      “埋伏都布好了吗?”他问左右。

      “回段首领,布好了,只要他们到了那条离开晋州的要道,以天窗之力,他们绝无逃脱可能。”

      “好,好”,段鹏举心病将去,连手激动得都有些颤抖,“且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多跑几里路,让我们这位前统领,死前好好地透透气,我到王爷那里才好交待。”

      此时毕星明一行已经进到了天窗牢狱里,砍断了手链脚链,只是面对被两柄钩子钉死琵琶骨的周子舒,忍不住动作有些迟疑。

      周子舒低声斥道,“星明!这种时候犹豫什么!”说罢伸手把住石椅,咬咬牙,挣命一撑,竟是生生将两柄穿了琵琶骨的钩子推了出来!

      血肉擦挂铁器的声音令人牙酸,毕星明大惊,赶紧脱去外袍,裹在周子舒背上,他甚至不太敢看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周子舒只觉头晕目眩,喘了会气定了定神,重重咬住后齿,只说了一个字“走!”便忍不住脱力,几欲昏厥。

      毕星明给周子舒喂了颗止血的丹药。背起周子舒,提气运起轻功,往天牢外冲。周子舒昏沉沉地伏在毕星明肩上,竟觉得出门时依稀嗅到一点梅香,不合时宜地微笑起来。

      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

      好诗,真是好诗呐,这梅花,开得真是时候……被扶入轿中时,他还昏昏沉沉地想着。

      段鹏举的兵马一向令行禁止,纪律严明,按着段鹏举的排布,在出城的道上一分不差地堵住了十几个少年郎。

      羊入虎口,段鹏举心下大爽,出言讽道,“堂堂天窗之主,曾经是何等的大权在握,到最后,竟然还让几个晚辈搭救,惶惶而逃”,他愤愤地指住面前那顶轿子,“没了王爷的宠幸,你什么都不是!”。

      “我呸!一帮自作聪明的小兔崽子!愚不可及!从你们策划劫狱的那一刻起,段某便知道了!偏偏你们一无所觉,不知道你们那些死鬼师父们,可知道你们如此脓包啊”

      段鹏举忍不住笑了,“不过也多谢你们把周庄主劫出来,刀剑无眼,段某在追杀逃犯时,哪位手下失手把周庄主杀了,可不算是违逆了王爷的命令吧。”

      他伸手一招,天窗重兵正要上前,忽然空中风声有异,一柄铁扇破空划来,竟断送了一排天窗重兵的性命。

      “谁?!”段鹏举按住铁剑,浑身汗毛直乍。

      空中那人蹁跹而下。

      铁扇红衣,例不虚发,喜怒无度,杀伐随心。来者竟是鬼谷谷主!

      饶是天窗耳目灵通,段鹏举也万万没想到这鬼谷谷主竟和周子舒扯得上关系。一时方寸有些乱了,强自镇定道,“鬼谷谷主亲至?我倒没想到周子舒尚有这一层人脉。只是温谷主,你就算武功再高,单枪匹马劫此要犯,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对面红衣人不为所动,只微微一哂,将手中粘血的扇子在身前点了一点,“你都知道叫我一声谷主了,本座身为三千恶鬼之首,怎么会做单枪匹马救人这么没排面的事情。”

      话音未落,段鹏举只觉身边天色都黯淡了些许,诡异的琵琶声声勾着魂,伴着冥纸漫天,显得一片愁云惨淡。

      白日见鬼,必有灾殃!

      段鹏举心里暗叫不好,这鬼谷众鬼路数清奇,又善于隐蔽,竟在自己浑然不知时就盯上他们了!这番要拖上一拖,保不齐这周子舒真会被劫了去。他心下拿定主意,即刻发招,孤身一剑直取那小轿!

      不想眼前一花,只觉一把铁扇直逼咽喉而来,只好疾退,铁扇堪堪划破皮肤。

      段鹏举赶紧退回天窗阵营,一摸咽喉,暗暗庆幸。眼前红衣人见一击未得,飞起接回铁扇,目光冷冽,立于轿前,“我的人,是你动得的?”

      段鹏举此刻亲兵环绕,心里有了几分底气,出言抗道,“温谷主,你们这些恶鬼路数不正,终究是邪不压正。此处可是晋州地界,大军俄顷便至,你们便是插翅也难飞!”

      温客行立在轿前,脚步也不挪一下,“段首领呐,你既尊我一声邪,我怎能只是喊几个替死鬼来呢?那岂不是配不上段首领对我的尊重么”,说罢眼神一转,只向林中吼一声“蝎王!此刻不出更待何时!”

      林荫处琵琶声渐起,铿锵有力,确如刀戈剑鸣一般。竟有一群药人冲出,将天窗众兵团团围住!

      那些药人无痛无惧,状若疯魔,此刻以摧枯拉朽之势扑来,血淋淋的爪子近在眼前,虽然只有几十人,还是叫段鹏举倒抽一口凉气。

      段鹏举举起铁剑护在胸前,只觉全身都紧绷到了极致,却听那琵琶声乍停,那群药人便定住一般,只是围住天窗众人,并无其他动作。

      他望向那琵琶声的来源,只见蝎王手抱琵琶,从林中缓步而出,开口道,“段首领,好久不见呐”。

      段鹏举心下一惊,“蝎王,你竟和他合作!”

      蝎王放下琵琶,耸耸肩,“段首领,非是我嫌弃你,只是我们这位谷主大人这次给得太多了,慷慨得让本王不得不答应,你别急,来日方长嘛,咱俩总有合作的机会。”

      “依我说呢,段首领你这次就认个栽吧。要不然这药人军无眼,失手伤了你,我可担待不起啊。”蝎王目光又转向温客行,“而且这位兄台可是个亡命之徒啊,你的大军到不到另说,我实在是担心,大军还没来,你就折在他手里了。那我们以后还怎么合作呢?”

      段鹏举见到药人军时,心里便知自己讨不到好去,既然蝎王出面,那丢了周子舒也还交待得过去。眼下保命乃是头一件大事,于是回头便对天窗众人道,“撤!”

      温客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心知此处靠着晋州,若是逼得急了只怕引动晋王兵马,当下也不急着赶尽杀绝,只抽身来查看周子舒伤势。

      尽管之前听毕星明描述,他心里已经有了些准备,但撩开轿帘时,那浓重的血腥味还是叫他鼻尖一滞。

      他踉跄了一步,把周子舒苍白的脸看分明了,周子舒此刻面色灰白,似乎还是失血的晕厥状态,那双浓墨重彩的眼睛虚虚合着,毫无生机,越发显得唇锋薄而利。要是再往下看,便是那举世无双的蝴蝶骨…

      温客行只觉得有谁拿一把刀子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脑袋,搅得天翻地覆。他颤抖着,张开点嘴唇,从牙缝里吸着气,五脏六腑都像被烈火煎着,痉挛似的抽痛起来。只觉得眼睛里看到的画面模糊了,只剩下一片扭曲而疯狂的血色,直扑到他脑子里!他不能再看了!

      老鬼王桀桀的笑声不合时宜地在他耳朵里响起来,你不是说过会保护他么!那为什么,他此刻竟成了这副模样!既然无法保护别人,那就杀人吧!来!小子!不要恐惧,饮我之血,享我之肉,食我之髓!来!来吧!

      来,杀了我吧。

      他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来,借力一跃,竟自己跳入甲胄齐全的天窗军中,被围了个密不透风。

      天窗兵马此时正在撤退,来不及反应,只见眼前白光一闪而过,铁折扇在空中画出整整齐齐一条血线,段鹏举身边亲兵竟齐齐被抹了脖子。

      段鹏举骤一回身,只见他身边常随的那名亲信甚至来不及呼一声救,就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地狱的恶鬼来索命!

      段鹏举此刻来不及多想,他只觉一阵砭人肌体的寒气袭来,竟是温客行翻身一拧,接住掷出的铁折扇,毫不迟疑地直取段鹏举!他当下大喝一声,铁剑带风声横扫而出,铮铮地撞上了那柄来势汹汹的铁折扇。

      他入伍二十年,在天窗效命也有八年,绝不是一般货色。这一招横扫千军使出来,倚重剑之威,实在是势不可挡。

      只听得当的一声,火星四溅,温客行那铁折扇竟被剑气断作两半,铁剑余势更猛,寸寸紧逼。

      不想温客行不退反进,面上竟现出微笑来,左胸直直迎上重剑剑锋,左手甩开半截断扇,右手握作爪状,直取段鹏举咽喉,竟是以伤换命的招式!

      段鹏举仰天跌倒,声音都未发出,就倒了下去,脖子已被生生掐断了。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一招一式,一瞬之间,生死已定!

      蝎王不曾料到这层变故,连忙振声大呼“此处可是晋州城郊,鬼主不可恋战!”

      温客行充耳不闻,对段鹏举砸在他身上的重重一剑竟眉头都不皱一下。一手掐住段鹏举尸体为盾,一手持着半截断扇,身法如灵蛇一般,往来穿梭,半截断扇在他手中倒如一枚灵巧峨嵋刺,出手必取咽喉要害,直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

      不!我不会死!我不会忘!九岁的甄衍不顾一切地吼着。我会活下去!变成任何东西都无关紧要,只要活下去,一直活着…踩着那些正道邪道的尸体!一直活下去!拿回曾经被夺取的一切就可以了!

      温客行已然是杀红了眼,近身五尺之内,生机不存。

      蝎王只觉浑身一冷,直到如今,他方才知道自己低估了温客行。

      高手过招,胆大的怕不要命的,而眼前这个人…或许根本不能算作一个人。

      蝎王从来没见过活人能真的不惧死亡,甚至…对着死亡微笑。

      那样的人,并不是完全不怕死,而是他绝对不会让自己死去!好像心中有个可怕的信念,一直在脑海中催眠着他,要活下去,要活下去,要活下去…

      不畏痛楚,不惧死亡,蝎王忽然觉得,眼前这鬼谷谷主,才是世间最好的药人。

      眼看这一小队天窗兵马要被他一人屠个干净,温客行却还没有停手的意思,蝎王心下着慌,便要拨动琵琶操纵药人去拦。

      却见温客行骤然收手,红衣如血,在风中残阳一般凝住,凄绝,艳绝。

      因为,有人逼音成线,送了六字入他耳中。

      “老温,我是阿絮”。

      六字换他灵台一点清明。

      转过头去,蝎王见周子舒竟强撑着一口气,撩了帘子下轿,“老温,他已经死了,你把他放下吧。”

      周子舒本就伤势沉重,此刻硬运内力逼音成线,牵动内伤,人都快要站不住了。

      温客行如梦初醒,双眼竟露迷茫之色,他缓缓放下手中段鹏举的尸体,又定定望着对面周子舒。

      不过几十步之遥,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生离死别。

      周子舒咽下到了唇边的一口血,安然道,“老温,我站不住了,你来扶一把我。”

      温客行飞身回来扶住他。周子舒见他回转,心神一松,身上的伤势逼来,眼前一黑,被温客行急急抢在了怀里。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

      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好,好呀。周子舒此刻脸上虽然毫无血色,确是挂着笑的,任由心神松懈。何用慰远客?江南一枝春。这春景虽迟,到底还是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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