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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蛛网 灰尘 震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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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挡我的路,哥。”
“这样做只能换来那些你完全不想要的东西,而你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只会被你推的越来越远。”
简单的两句话显然戳破了长久以来女人自我欺骗的肥皂泡。
“滚开。”
“你如果看得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只会想起恶毒两个字。”
“啪。”女人用尽全力对她称为哥的男人甩下耳光。
“卡!妹妹,你先是被戳中痛处有些恼羞,接着又因为听见这个从小在你家白吃白喝,你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小子不自量力的想要教训你而发怒,可我现在只能在你表情里看到恨,你不该是恨他,对于看不起的人更多应该是厌恶啊。”
“好的,导演,我再试试。”
女生若有所思的看着正在给楚冰补妆的化妆师,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该怎么表现人物。
“再来一条。”导演挥挥拿着剧本的手,给远处的灯光组发出重新来的信号。
“你们公司艺人好像在被欺负啊。”苏叶对刚从外面接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后回到拍摄现场的王依阳报告情况。
这个下午,楚冰因为女演员的表情问题、情绪问题、台词问题甚至耳光的位置问题总共结结实实挨了六个巴掌。
“唉,现在整部剧都可以说是李童然说了算。”王依阳凑到苏叶耳边,声音小的苏叶边听边猜才将信息补全,“那小丫头私下约楚冰吃饭被楚冰拒绝的事儿不知道被谁传了出来,搞得她身后的那位金主很不开心,她自然也不会让楚冰过的太舒服,如果打几巴掌真能让她消停就最好不过了。”
说完王依阳又神神秘秘的拿起手机往外走。
这种事情苏叶偶尔会从各种娱乐圈外的‘知情人士’那里听说,其实就是从互联网上读到,如今第一次在现场体验,好像再心安理得的看戏,甚至期待故事接下来会是怎么哥走向,有点没办法对自己心中的道德底线交代。
“行了,给哥哥补个妆。都休息一下清醒清醒,二十分钟后继续。”
楚冰脸上的指痕就快盖不住了,导演也是有气儿没处撒,叫停拍摄起身回二楼临时搭起的休息室中平复心情去了。
李童然的助理找到苏叶,下单了她家艺人要喝的饮品,苏叶眼看小助理不好意思的连连鞠躬道谢,想要替楚冰打抱不平的想法是怎么都提不起劲儿了。
小助理也不容易,还是该冤有头债有主。
为了营造出白天的氛围,剧组在店外设置了几个超大的白炽灯,藏不住别的任何东西的白色从苏叶视线的最上方打下来,完全混乱了她的时间观念,她抬起手腕看了看,今晚又得加班了。
天天这样加班,神仙怕是也无法拯救自己的发量了……
苏叶怀着‘普渡众生’的想法系上围裙,打开了三个机器,分别往里面加着最大数量的咖啡豆,给主演、导演的休息室都送了几杯咖啡。最后在位于吧台不会入画的一角,放了几种用携带纸杯装的饮品,每个杯子上用马克笔写上简单但不同的“请喝我!”便于分辨。
真正忙碌到难以将休息时间同工作清晰剥离的人,往往需要人提醒才会发觉自己需要补充水分。
这样的工作人员基本不会来找苏叶要求喝什么饮料,只会在路过装满矿泉水的纸箱时顺手捎走一瓶到一旁痛饮一番,他们不会有功夫把没喝完的部分带在身上,如果原地放下,就不见得能再找到了。
“老板,还是帮我做昨天那个吧。”楚冰的声音少了些活力,坐定在吧台对面那个熟悉的位置,看着苏叶将饮品排开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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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第二天,楚冰在一场独自消化挚友去世的噩耗的戏上难以准确拿捏情绪,他领了导演的骂,身体有些僵硬地在角落的椅子里发呆。
苏叶端着两杯喝的悄悄走过去,可是放下杯子的轻微磕碰声还是打断了楚冰的出神。
“又是我经纪人吧,其实你可以不管他的,这么晚了,回去休息吧。”
“其实你也可以不勉强自己喝黑咖啊。”
苏叶将两天时间都用在观察整个剧组的运作上了。她十几岁就喜欢隔着玻璃悄然观察路过的各色行人,虽然对于其中大多数,苏叶都没有机会去深究他们的着装、步速、前进的方向,但运气好的话,还是可以遇到精彩的故事,即便不知道前因,看不到后果。
苏叶很难一一说明自己看那些人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但她就是能一直看,看到天色暗下来,背景里点起灯。
剧组这样相对而言封闭的人物配置苏叶还是第一次感受,这是更奇妙的体验:她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自己要不要继续盯着某一个人,并且往她感兴趣的方向去设想和探究,就算一圈之后发现没什么意思再回头,也还能找得到刚才放跑的另一个也有些感兴趣的对象。
苏叶并非像苏云舒,立志做什么社会科学的研究者,只是单纯喜欢用这种方式让大脑自得其乐。
唯一不足的是这种消遣不能进行的太频繁,否则会附带产生苏叶最不愿体验的部分——共情。
就像偶尔观察一下午蚂蚁如何搬家的小孩第二天还是可以毫无感觉的踩死蚂蚁,而以观察某种动物为生活一部分的爱好者会感受到和被观察者之间的情感链接,不论这种情感链接是否是单向的,没人说得清楚哪些动物能对人类产生相应的感情哪些不能,对于产生感情的观察者而言,这也不重要。
话说回来,通过两天的观察,苏叶发现,楚冰每次拿起黑咖啡下口前都会下意识皱一下眉,咽下后向下撇撇嘴角。
一杯180ml的黑咖啡,楚冰可以嘬一下午,也见不到杯底。
可楚冰的经纪人总说:我们楚冰不喜欢甜的,他很man的。
喜欢甜的就很娘吗?
苏叶没接话,她没研究过主流的标准,但不研究也知道明星肯定都需要保持身材,或许是经纪人不许楚冰喝甜的吧。
“你尝尝这个,用的都是低脂低糖的东西,但肯定比黑咖轻松多了,很多时候生活已经很难了,不如偷偷放过自己。”
楚冰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还没从发呆中缓过神来。
苏叶见状用手挡住半边脸,也不知道想要防止谁来偷听:“用的一样的杯子,你经纪人不会发现的。”
楚冰拿起靠近自己的杯子,竟然没有应该有的试探,实在地喝了一口。
“换个口味,说不定能有新的情绪。” 苏叶冲楚冰比了个大拇指,转而赶回去给其他人端喝的。
苏叶边走边舒了一口气,这都凌晨了,拜托你赶紧产生合适的情绪,把今天的任务拍完,咱都下班吧……
楚冰又喝了第二口,有奶,还有茶吧,他小幅度地用舌头舔了舔上颚。
他确实不喜欢甜的,但他更不喜欢苦的。
楚冰的经纪人说,他是偶像,如果有某样东西是他的粉丝认为,喜欢那些东西的人很酷,那楚冰就应该喜欢那些东西。如果有迹象表明楚冰喜欢那种东西,就会有更多的人叫嚣着‘看我发现了什么宝藏男孩’然后成为他的粉丝。
楚冰又喝了第三口,没有皱眉,只不过看着杯子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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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你口味的话,我写一下配料给你?”
“不用,想喝我就来找你呗。”楚冰微微笑了一下。
“不难的,只是我调整了一下红茶、牛奶、咖啡的比例。再过两天拍摄结束,你去任何咖啡店大概说一下他们都能做。”
楚冰没有回答,苏叶也只顾着忙手头上的事,任由他安静的坐在吧台那里。
“你说,为了不让自己看不起自己而被全世界看不起,值吗?”
楚冰是说没有接受李童然的饭局以及饭桌后的‘光明前景’,落得在全剧组面前被羞辱的事吧,为什么会跟我讨论这个?
帮别人分析问题再告诉别人怎么做可能更好,只是苏叶青春期的不良爱好,成长用事实告诉她,只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就够她累的了。
“我不知道值不值。”
楚冰掩下眼里的期待随意微笑的样子,到底还是让苏叶有些不忍。
楚冰这整个下午,没有说过一句拒绝的话,可是除了演戏时看得到这个人的各种情绪反应,其他时候的楚冰,尤其是面对经纪人拿来需要在生活vlog中打广告的‘日常用品’时,他的抗拒能僵硬成一堵墙。
如果有人愿意仔细点,楚冰的好恶完全显而易见,可能也是由于他选择了一个迎合大多数才能更快接近目标的工作吧。
楚冰就像是为了保护自己喜欢的鹦鹉而在古堡中打碎了一个玻璃笼子,等整个客厅只剩下自己的时候,才被四周立柱里镶嵌的各色宝石晃了个清醒,焦急拉过来一旁打扫的女仆,想确认自己打碎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玻璃罐子。
算了,眼前这个人两天之后就会回到北京,再见也只是手机小屏幕或电视机大屏幕的区别。
“我只知道判断自己是否看得起自己,要比判断全世界看不看得起自己简单太多了,”苏叶尽量将语气处理的轻松,递过楚冰要的咖啡,“反正我这个人,怕麻烦。”
楚冰双手捂着马克杯在吧台上向着自己胸前的位置滑行。
苏叶没有专心看马克杯滑到楚冰的面前,因为楚冰背后的背景里,宸秋穿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逐渐放大。
也没等宸秋走近到可以打招呼的距离,苏叶的注意力又被四周渐起的吵杂声吸引了去。
“童然姐,童然姐,你怎么样?”
楼上似乎还响起了什么东西倒塌的巨大声响,接着是无法判断距离的惊呼。
“快叫救护车!!副导晕倒了。”
“道具组有两个人吐了两分钟了……是不是盒饭有问题啊?”
“别废话了,快叫救护车!”
所有的话都不是对着她说的,苏叶的耳朵把周围的各种响动收集起来,送给大脑处理:“我刚从二楼下来也有几个人说恶心还是反胃想吐”“怎么突然一下就这样了””是不是刚才的咖啡啊,不少人都喝了”
恶心、反胃、吐、问题、咖啡……
关键词如此清晰,怎么大脑还没完成这么简单的推理?
苏叶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正在发生什么事,眼前的宸秋已经打完了急救电话。
“苏叶?苏叶?”
耳边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逐渐盖过一切早该推出结论的杂音,苏叶感觉到了在自己眼前晃动的手掌带动的气流。
宸秋干脆用食指不轻不重地在苏叶的脑门正中间点了点。
“苏叶!”
苏叶拼命从逐渐关上的越发狭窄的缝隙中往外看,门却突然被打开了——满世界都是宸秋因为近距离而十分大的脸。
“回魂儿了?”宸秋看到苏叶的视线聚焦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对眼,忍住笑意收回手,也把身体挪回到正常的距离。
苏叶眉心向上些的皮肤刚刚接触过宸秋微有些湿凉的指腹,残留下自己的热量在向外传递的感觉还没完全消散:“外面下雨了?”
苏叶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她的下嘴唇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
宸秋愣了很短的一下,回答:“很小。”
“楚冰呢?他刚在这儿的,他也晕倒了?”
真是因为喝了我的咖啡,所以出事了吗?
“没有,被经纪人拉走了。有症状的都去医院了,走之前统筹过来说已经报过警,让我们留下等警方来了配合他们工作。”
宸秋看到了,苏叶在颤抖,嘴巴,身体。
她被吓到了。
比起那天晚上在出租车上看过手机消息后的慌乱,现在,是各个方向自我怀疑的决堤。
“你终于受不了没日没夜的加班,给他们下毒了?”
没有白眼,没有无语的歪头斜睨,苏叶甚至连皱眉的动作都完成的十分艰难,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
“你真下毒了?”
“当然没有。”
幸好,苏叶这句回答与提问之间没有一丝间隙,宸秋还以为她被吓傻了。
“那你在怕什么?”
“会不会是什么东西过期……”
苏叶没有否认,也没有用随便想到的问题岔开话题,甚至没有立刻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案。
她从来都是不愿意给旁人制造麻烦的那种人,更别说对别人造成伤害。
“你不是总会在把新货放进橱柜之前,就用马克笔把最后日期大大的写在包装上提醒所有人吗?”
“万一有什么忘记的……”
“就算有什么稍微过期了,也不至于短时间内引发这种食物中毒才有的群体性头晕、呕吐、昏迷。”
不过既然她还在提问就还好,宸秋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来一遍一遍帮她肯定那些动摇。
苏叶胸腔中吹了大半天的龙卷风衰弱了不少,只剩下几个顽强的旋,还在挣扎着搅和一地的狼藉。
苏叶想要松口气,又怕这口气吐出去后再有什么变故,让她来不及吸下一口,无措的像个哭累了红着眼不敢睡的小娃娃。
“只要不是你下的毒,就不会有事的。”
别,别伸手去摸她的头,不然她又该因为胡思乱想而睡不着了。
跟着警察一起到留白的只有王依阳一人,因为救助及时,没有人有生命危险,基本可以确定是食物中毒。
警方工作人员对吧台处的食材进行取样的同时,两位警官向苏叶和宸秋了解了这几天大概的情节。
“我们从剧组人员那边了解到,因为需要保密,所以监控设备是全程关闭的,但还是得确认一下你们有没有别的方式进行记录的工具,如果有的话,会对整个案件的侦破有很大帮助。”
“他们肯定不会违反保密协议的。”王依阳帮苏叶回答,转过头来用安慰的眼神看了看苏叶。
苏叶报以‘放心我没事’的笑。
“好吧,那我们……”
“有监控视频的,麻烦这边走。”宸秋从装满问号的苏叶眼前走过,给两位警官带路,“监控是征询过甲方后以完全符合保密协议的方式进行的。”
宸秋率先到达监控室门口,从口袋中拿出一小串钥匙打开了门。
另一名警察坐在监视器前开始拷贝文件。
“因为店里的设备只能在已打开的情况下才能远程操作,所以我每天晚上会在剧组收工前来店里,等剧组人员离开的差不多的时候,再到监控室打开设备,我拜托了早晨清理的阿姨,第二天来打扫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再远程关闭设备。”
宸秋给这间屋子里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解释着。
“阿姨以为每天给我打电话是我在监督她的工作,所以几乎可以说,知道监控设备会在晚上打开的只有我,
“我们一共给剧组准备了五把钥匙,而且剧组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知道这片区域不允许使用其他的监控设备,
“这样一来,如果是相关人员作案,大概率会避开到处是人的拍摄时间而选择晚上没人的时候;
“而如果是陌生人作案,因为剧组谨慎至极想要防止一切物料泄露,所以对于各类人员的进出都有登记记录,查出可疑的人员应该不难。”
“确实。”警官顺着宸秋的思路听完,给予了认可,“开始排查。”
“怎么了依阳,身体不舒服吗?”
苏叶注意到警官身边站着的王依阳表情有些不对,生怕下一秒连她也开始呕吐。
“我没事,真是万幸小宸会想到监控的事。”
对啊,苏叶又一次带着询问去找宸秋的眼睛,却只看到了他的侧脸。
他余光分明看得到自己在寻求解释!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