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晚餐 香 ...
-
香山。
顾惜和小萌刚刚爬到香炉峰顶,呼吸还未调整完全,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休息,两人手里还捧着一杯热乎乎的油茶。这倒算是两人长久的习惯了。毕业之后,阿凤回到了自己家乡的公司上班,小萌和顾惜则留在了北京打拼,革命的友谊一直坚固。两人平日里工作都忙,但是隔上一两周,总会来爬爬香山,然后喝上一杯峰顶卖的油茶。
小萌一只手揉着自己酸软的腿,一边喘着粗气对顾惜说:“你这么个有洁癖的女人,居然这么爱喝这种路边饮料。”
顾惜今天穿着一身运动衣,脸上泛着刚运动过的红晕,眸子比平日更显晶亮,浑身都透露着一种健康的美丽,引得游客们不禁纷纷注目。顾惜平日里被人看得多了,对那些目光倒也不觉什么,只是吹吹杯里的热气,笑道:“你知道我懒嘛,总要给自己找点动力才能爬到顶峰。”
小萌撇撇嘴:“还是这么矫情!”
顾惜嘿嘿一笑,也不答话,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一旁,兀自轻轻拨弄凑到身边的花蕾。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一时间周围静谧安宁。
小萌望着好友,也有些神游太虚。自早上在电话里听到了薄容晨的消息,被放鸽子的怒火马上就消失了,只是很担心顾惜的状况。五年来,虽然顾惜从来没有明言说过,但是小萌知道,那个名字对她的影响有多么大。顾惜很漂亮,是那种让人觉得很温暖的漂亮,她的身边也从来不缺乏追求者。只是在身边的同学都流行早恋的时候,顾惜一直芳心未动,乖乖的做她的好孩子。一直到她遇到薄容晨。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的。那个时侯的顾惜,灿烂的笑容掩饰不住,连自己都忍不住有些吃薄容晨的醋,却是真真的为她高兴。后来,他们分手,薄容晨去了澳洲。小萌至今也忘不了顾惜抱着她,在角落里哭透过她多少件衣服。顾惜一直是坚强的,容晨离开的前两年,怕是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吧。后来,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成双入对,顾惜却一直是一个人。自己为她着急,很是劝过她想开些。那个时侯她总是什么也不说,眼里只是空洞,无边无际的空洞。自己心疼,也终不敢再提。薄容晨这个名字,也成了朋友中的禁忌。五年后再听到,小萌不知道,又一次的相遇,对顾惜是不是又一次的劫难。
顾惜被小萌盯得直发毛,伸出手在她眼前晃,“小萌美女,又回家乡火星啦?”
小萌被她一搅合,有些哭笑不得。看着顾惜微笑的眉眼,斟酌着开口:“惜惜,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薄容晨,他回来了?”
顾惜一愣,今天见到许久未见的小萌,本来有些阴暗的心情倒也暂时忘记了,只是痛痛快快地爬山嬉闹。现在猛地又听到他的名字,心底陡然升起的乌云又随之笼罩。无意识地喝了一口油茶,顾惜艰难地开口:“是啊,他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北京的。没想到在同学的婚礼上能碰到他,他本来是极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的。”
小萌有些后悔:“要是昨天我不加班就好了,可以和你一起去。”
顾惜拍拍她的手:“没事的,你也不知道他会去的。再说了,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没当年那么脆弱了。”
小萌看着好友,这个笨女人,声音都已经有点不稳,还在逞强。这些话瞒别人可以,如果自己也这么轻易被骗过,就真是枉为她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心里实在为顾惜心疼,但也不点破她的故作坚强,小萌不屑,“切,那是必须的,要是现在还这么没出息,丢我的人,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那你有没有很潇洒的跟他说再见,给他一个美丽的背影?”
顾惜做努力回忆状,随后摆出一张苦瓜脸,“没有哎,我怕自己背影不够漂亮,一直正面对着他。。。。。。”
小萌气结,真是无药可救!“那你们说了什么话没有?”
“有”,顾惜越说越小声,“他要了我的电话号码,说会再打给我。。。。。。小萌,你还是把我大卸八块吧。。。。。。”
周一的时候还是要上班。这个城市就是这样,每个人为了生存,总是要藏起自己心底的伤口,戴上微笑的面具,不管你经历了什么,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
薄容晨一直没有打来电话。顾惜在忙忙碌碌中也好像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是偶尔打开记事本,看到印着他名字的名片,会忍不住一瞬间的失神。原来那天的事情不是自己的一场梦,原来他真的又出现,原来他们,在平行五年后又重新有了交集。
所以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顾惜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来电号码,竟有些不敢相信。只是握着电话,不去接听也不挂断,直震的手掌发麻。对方也是很好脾气,没有人接听就一直不挂断。同事有些奇怪,忍不住提醒:“顾惜,手机在震,怎么不接电话?”
顾惜这才晃过神,对同事一笑,按下通话键,“喂?”
低沉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顾惜,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薄容晨。
顾惜只是轻轻回应:“嗯,薄总你好。有什么事情吗?”
对方一时没了声音,仿佛是被她的称谓弄的心神一滞。
薄总。
她叫他薄总。
她居然叫他薄总。
办公室里正在签字的容晨笔下一顿,半晌开口:“今晚有空吗?我可否有这个荣幸,请。。。。。。你吃个便饭?”
挂了电话,顾惜什么工作也做不下去了,反正也马上就下班,干脆把工作收拾好,明天再继续。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来到办公室的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一个女生在楼下,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等待,对顾惜来说是最熟悉不过的姿态。五年来,她就是这样,时时刻刻在重复着。那个时侯,根本就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回来。其实有时候细细想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像是一只陀螺,她深陷其中,一圈圈旋转,无力挣脱,不辨方向。
顾惜走到单位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在路边等待的薄容晨。他应该也是刚刚下班,穿着一身正式的西装,挺拔的身影、帅气的容貌吸引了路人的不少眼光。容晨仿佛浑然不觉,也没有看向她的方向,头有些自然地低垂着,靠在一辆白色轿车上,像是与周围的人群形成了一个缝隙,他独在其中,无人能靠近。
顾惜在望见他的一霎那,本来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消失不见,有种想逃跑的冲动。念头刚刚冒出,容晨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抬头向她的方向看来,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眸光加深,定定的望着她。顾惜无奈,以蜗牛的速度慢慢向他靠近,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转到他的车上。
圆圈包围的字母L。雷克萨斯。她喜欢的牌子。
当年在大学里,顾惜第一次见到有人开这种车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名字。好孩子顾惜第一次萌生出了要赚钱买好车的憧憬,拉着容晨告诉他:“我以后赚了钱,一定要买雷克萨斯,到时候批准你当司机,载着我兜风!”
容晨只是笑话她:“这么没野心,几十万的车就把你打发了,怎么着也要奋斗一辆兰博基尼。”
顾惜瞪他:“那是你们资本家才开的车,几十万就够我奋斗一辈子了,我还想好好享受人生呢,不能为一辆车累死。”
容晨哈哈大笑,把她拥进怀里:“那为什么我这么可怜,还要当你的司机?”
陷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顾惜有些缺氧,嘴里还不松口:“我买的车,当然要你来当司机!这是你的荣幸,不许有丝毫意见!”
感受他胸腔的震动,顾惜耳朵里听到他愉快的声音,“遵命。我这个司机终身免费,你想甩都甩不掉。”
她甩不掉他,他却抛弃了她。
多讽刺的事情。
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再怎么磨蹭还是要走到近前。薄容晨已经走到副驾驶,周到地为她打开车门。几年不见,他愈显绅士,动作姿态彬彬有礼,举手投足皆是风景。哪像以前,对别人都总是一副懒散的模样。时间,总是在最微小的细节渐渐改变一个人。
顾惜是怀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上车的,与他单独相处实在太需要勇气。容晨绕到驾驶座上车,关上车门,忽然想到了什么,半转过身子,原本握住方向盘的右手向她靠近。顾惜吓了一跳,全身的毛孔都已张开,绝对的一级战备状态:“你干什么?”
薄容晨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只差对他张牙舞爪。心里有什么东西一沉,脸上仍是习惯性地笑,眉眼微斜,说不出的桃色盎然:“紧张什么,我只是帮你系上安全带。”
顾惜羞得恨不得钻到车底下去,她刚才做了什么,他只不过靠近一些就这么大反应,丢人丢到永定河去了。
容晨看着她发红的脸,不期然生出一丝愉悦的心情。知道她是难为情了,也不点破,坐好后发动车子。问她:“想吃什么?”
“随便。”
笑了笑,他亦不再问,将车驶上二环主路。
此时正值下班时间,路上虽不至于完全堵死,却也并不好走。顾惜不敢看身边的司机,将脸对着窗外。十月的白天已经很短,六点多钟天就已经开始黑了。各色的路灯照的夜晚灯红酒绿,色彩斑斓。这城市一向如此,太过灿烂耀眼,太过诱拐迷惑,身在其中,有时总会免不了看不清自己。就像她此刻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答应和他一起吃饭。
正在胡思乱想,沉默了一路的容晨已将车停下,转头向她:“我们到了。”
顾惜下车抬头,夜色下那店的招牌熠熠生辉,东来顺。
本以为他会带她到什么高档的酒店吃西餐,那才符合他望惜地产老总金灿灿的海归身份。没想到他却选了火锅。
容晨见她住了脚步,眉梢一挑:“不想吃吗?我记得你最爱吃火锅。”
是,她最爱吃火锅,但那却是在五年前。
和容晨分手的那天,顾惜也是吃的火锅。当时脑子里乱的很,只记得自己跳上了一辆环城的300路汽车,窝在角落里一站一站地坐下去。车窗外是夏日浓烈的骄阳,车里因为开着空调,那空气通过皮肤钻进身体,进入每一个细胞,撕心裂肺的冷。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所有的一切像是都与她无关,她就缩在角落,没有一个人问津。直到觉得肚子好饿,连累的胃里也撕裂般的疼,顾惜才跳下车。
在完全陌生的街头,抬头就看到了一家火锅店。顾惜一个人点了很多菜,待得锅底烧开就一直拼命地涮拼命地吃,已经饱了也要硬塞下去,只是太需要那温暖。锅子滚烫的薄烟混着辣椒刺鼻的气味,熏得她汗水和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从那以后,她再没吃过火锅。
摇摇头,顾惜说到:“我最近上火,还是换一家吧。”
薄容晨眉头簇起,还是点头轻应:“好。”
车子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房子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墙壁都已经显得有些斑驳。夜色映衬下,那店灰暗的墙壁与周围的古老建筑重叠,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门口高挂的两个大红灯笼点缀出一些生机。
顾惜跟随容晨走进店门,本在招呼其他客人的老板听到声响回头,竟然满脸惊喜的亲自迎上来:“哎呀,真是稀客!好多年都没见到你了,今个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薄容晨也笑:“是啊,真是好久没见了。我这几年不在北京,刚刚回来不久,没想到你这小店还没倒闭,真是可喜可贺。”
那老板一拳就捶上来:“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刚回来就咒我,不讲义气的玩意儿!”转头看见了顾惜,眼里有些了然的意味,“呦,怪不得这么多年不在家呢,敢情是奔终身事业去了啊。”
顾惜忍不住被逗笑,北京人之间独特的亲密方式还是这么有趣。礼貌的对老板点头,露出脸上浅浅的梨花笑窝。那老板也是性情中人,见到美女随即忘友,热情地对顾惜道:“哎呀,真是个极品美人,怎么就让薄容晨这臭小子赶上了!美女,今天千万别客气,想吃什么我请客!”转头不忘嫉妒地扫视容晨,“记在他账上!”
容晨揉着自己被打过的胸口,无可奈何地抗议:“我说,这算借花献佛还是慷他人之慨啊?”
饭菜很快被送上来,清一色的清淡小菜,淡雅爽口,看得顾惜口水直流。经过刚才那么一闹,她和容晨之间的尴尬气氛也已减轻许多,现在的她已经能够对着他自若的吃饭。端起手中的橙汁喝了一口,刚才的一幕还是让她忍不住有点回想。
他们点好菜单,服务生礼貌地问道:“二位需不需要来一点酒水?”
顾惜刚要张口,已经听到薄容晨的声音:“来两杯橙汁吧。她胃不好,不能喝酒。”
不能喝就不能喝,还非要解释的那么清楚,没看到服务生听了这话,眼神里有多暧昧吗!
不过,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强硬地重新闯入她的生活,任凭别人误会他们的关系也不加解释,他这样和前女友藕断丝连,不怕现任女友生气吗?
脑海里浮现出乔巧那张明媚的脸庞,顾惜觉得讽刺,乔巧,他的现任女友呢。
薄容晨浑然不觉眼前人的心思绕过了这么大的弯,见她吃的差不多了,自己也放下筷子,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想了想,还是开口:“顾惜,这么多年,你过的好吗?”
语气温柔,竟有些小心翼翼。
顾惜觉得这口气太过熟悉,大学的四年都是她一人独属。现在呢?他的温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经给了别人。不觉有些冷淡:“我很好,多谢薄总关心。不知薄总今天请我吃饭,到底是所为何事?”
真似一只浑身戒备的刺猬。容晨苦笑:“惜惜,我们之间还需要那么多客套吗?我回来北京,自然是要和你联系。”
惜惜?他叫的还真顺口。薄容晨,你早日把我当成路人,现在又摆出一副亲密的样子,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薄总,我们恐怕没那么熟,薄总到哪里都不用记得和我联系。不过说到我们,不知道乔小姐现在可好?”
她刻意强调我们,却提到乔巧。
这么多年,她还是介意。
“乔巧还在澳洲,应该还不错。惜惜,我们没有在一起。”
没有在一起,所以才回来找她?她的身价,就这么低吗?
声音更加漠然:“薄总和谁在一起都不用跟我说,我们还没有到互相交代隐私的地步。”
容晨脸色有些阴沉,她一定要和他撇清关系吗?“不要叫我薄总。”
“那请教薄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
他眸光渐寒,是真的有些生气:“顾惜,怎么称呼还要我教你?你叫了那么多年的名字难道也会忘?”
怎么可能会忘?这五年来每天都会在心头舌尖缠绕的名字。他离开的那些日子里,每次她受了委屈,一个人躲在夜里哭泣,总是一遍遍想念的名字。容晨,容晨。
顾惜还记得自己曾经缠着他,问他为什么是这个名字。起先他还逗她:“我妈妈姓陈,我爸爸又老是纵容她,所以我就叫薄容晨了。”她被唬的一愣一愣,他看着好笑,用手指敲她的脑壳:“你怎么那么笨,别人说什么信什么。”气得她追着他就打。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早上出生,他父亲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晨间的曦光正好包围在他和母亲周围,温暖地像是天神在守护着,因此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吃过晚饭容晨送她回租住的公寓。顾惜知道自己还是惹他生气了,他这么个天之骄子,到哪里不是人人顶礼膜拜、笑脸相迎。也就是她,最擅长不给他好脸色,总是气的他愁云惨淡。
密闭良好的车厢将外面的一切嘈杂挡住,留给两人私密的空间,安静地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顾惜受不了这样近的距离,将车窗放下,夜风将未绑住的长发吹起,也让她清醒不少。
没过几秒钟,窗子又被人关上。顾惜疑惑的回头,容晨蹙着眉,也不看她:“夜风凉,会感冒。”
他只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靠在车窗上,托着脑袋,神情说不出的疲惫。
到了楼下,顾惜准备下车,手腕却被拉住。她惊愕地回头,看见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不辨温度,只是盯着她,浓郁如墨:“顾惜,别想这么轻易就躲开我。我想干什么,你很清楚。”
车子开走了,顾惜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她又不是真的笨,他想干什么,早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眼睛里,不容得她不懂。前男友五年后荣归故里,想与她重修旧情。自己究竟该高兴上天给她扔下来这么大一只金龟,还是该感激那个抢走他又抛弃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