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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端 我从时间的 ...

  •   (一)画面
      男人怒极,劈手就扯向了女人的头发,拽得她一个趔趄向后仰去。女孩大概只到男人的腰际,因为她伸出手也只能能拽住他腰间的衣服,边拽边带着哭腔喊:“爸爸别打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映得昏暗的堂屋里亮如白昼,一瞬间照亮了男人略带狰狞的脸,惊雷阵起像重锤狠狠擂在心上。
      我自梦中惊醒过来,自这个深夜造访我无数次的噩梦中惊醒。
      以上内容,如果作为小说开头,不能说相当惊艳,只能说中规中矩。可惜回到现实,这件事还更要平淡得漫不经心些。没有雨夜,只是夏天许许多多普通夜晚中的一个,也没有噩梦,我甚至连想起都很少。我并不记得慌乱中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大概率是抽噎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只追着他们的脚步一次次徒劳无功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如果说印象深刻,那只剩下一个画面。爸爸把妈妈搡到门外,哐啷一声关上了门,我急忙奔到门边打开门。妈妈就那么呆站在门前没有动过,声控灯悄悄灭了,我轻轻叫了声“妈妈”,橙黄的灯光也随之亮起。那天妈妈穿了那件我一直很喜欢的衣服,白色短袖上绣着浅蓝丝线,我曾想长大了要借来穿的。
      可那天以后看见这件衣服总会觉得伤心,浅蓝色的绣线像是谁晕开的眼泪。
      再后来,衣服就没再见过了。
      (二)爸爸
      说了这么多,其实爸爸是个好爸爸。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做了一场手术,这场手术性命攸关,名叫心脏搭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脑海中浮现了一座小小的木桥,横架在奔涌的河水上,爸爸从桥这头过到桥那头,就顺利过关了。我被这个设想逗笑了,自娱自乐的很开心,奶奶却总用一种怜惜而忧虑的目光长久凝视我,好像下一秒我就成了没有爸爸的小孩。
      人一旦劫后余生,都喜欢不停复述当时的情景,这一点在老人身上体现得更明显,好像每讲一遍,忧虑恐惧就消弭一点,余下的全是喜乐平安。
      奶奶后来总讲,说我那时候真是乖的不得了,被她和爷爷抱着坐火车去省城,一路上不哭也不闹。只是回程下车的时候,爷爷把我举得高了,不小心撞到门框上,这才嚎啕大哭了一场。人们对小孩子的要求是真的很低,只要在关键时刻不哭不闹,居然就能赢得长达十几年的赞赏。还是因为这件事结果完满,而我作为锦上添的那朵花,总要迎人来赏才好呢。
      而爸爸喜欢说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他做手术前夕,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时不时会眩晕无力。那天只有我们两人在家,他眩晕犯了,浑身无力倒在地上。我那时的年纪还不足以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觉得不好,想离他近一点,于是拖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说:“爸爸我陪你呆一会儿。”
      他每次说起来总是十分欣慰夸赞的语气,好像不通人事时的本能反应更显诚挚,一点点就能感念到天荒地老。
      (三)草坪
      据说我小时候的脾气远没有现在来得好。
      房前屋后泥里打滚,上房揭瓦,呼朋引伴,吵嘴打架,该做的不该做的一件都没少。每每想起来的时候,记忆倒是都还在,只是总会疑心被某种神秘外星生物篡改了。
      实在是因为无论如何也重温不起来当时的心境与喜悦,只剩事件本身的泛黄画影,须得反复咂摸,才泛起一点微凉的甜。
      最初的时候情绪是到位了,可惜人小身板更小,嘴上功夫也不利落,一群小孩争起来,我总是最先落败,偏偏人小气性大,哭一场总是难免的。
      这时候就轮到我爸出场了。他一把从孩子堆里准确无误地捞起我,先给我抹抹眼泪,再把我扔到背上,托着我的屁股边走边说:“走,我们不稀罕和他们玩,爸爸带你去大草坪。”
      大草坪是个统称,实际上是个拥有许多花坛,对年幼的我堪称迷宫的广场。年年岁岁,人渐渐长大,就连它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前些年广场改造,草坪拆的只剩边际,一眼就望得到尽头,那葱葱笼笼一望无际的绿色迷宫,就只能在我的脑海里寻觅其踪了。
      再大一点的时候,我就上了小学。我至今还记得,入学之前有个简短的小面试,提一些诸如名字、年龄之类的常规问题,只有一个问题不是那么常规:你是怎么来到这的?是坐车,还是步行,亦或者私家车?
      小小的人那时候就已经有了许多考量。面试过后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这个说是坐车来的,但怕显得家远,就说了步行。那个说是走来的,但为了显得家里条件好,就说是坐私家车来的。
      我已经忘记了我的回答,但这个场景却一直记得,大概是因为小孩子们那种世故的天真。
      (四)恒牙
      小学的前几年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学业只是在打基础,补课班倒是走了一遭,最后妈妈在舞蹈班孩子们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中败下阵来,从此再没提起过跳舞的事。
      而我的门牙,是那几年唯一不和谐的小插曲。乳牙掉光了,恒牙也就该出齐了,可我的左侧门牙却迟迟不见踪影。
      断断续续看过几次医生,却都没有什么头绪,最后不得已,在一个夏天去了省城看病。
      门牙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手术。虽然只是小小的上牙牵引手术,但验血麻醉等等流程一项不缺,我在手术室外我这爸爸的手,感觉他的手和我的一样冰凉。
      中午的时候我们特意拐去了小吃街,热腾腾炸至两面金黄的韭菜盒子,特别名副其实名字就道破本质的“小鱼小虾炖豆腐”,配上两碗香糯的大米饭,尽管是“断头饭”,我吃的还是异常满足,以至于多年之后念念不忘。
      还有每次去医院路上总要经过的面馆,物美价廉,浇头分量十足,西红柿打卤将西红柿的酸甜与卤汁的咸鲜结合的恰到好处,配上木耳碎的些微肉感和面条的劲道。我当时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面条。现在当然不再那样认为,可是所有曾让人用“最”来命名的事物和时间,都是值得铭记终身的。
      通往医院路上那家三层书店,我曾坐在二楼窗前捧读冒险小虎队。街角的便利店,再儿时我的眼中,是一切靓丽都市时髦女郎的具象化身。以及回程路上,我总枕着爸爸的大腿睡得昏昏沉沉的感觉。
      林林总总,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忆犹新。
      (五)黑箱
      之前我总是想,人用错误的手段去达成自己的目的,如果出发点是好的,那是否值得谅解?如果值得,伤害怎样弥补;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好意初心是否错付。
      现在我终于可以肯定自己的答案:不值得。
      马丁路德金讲:手段代表着正在形成中的正义和正在实现中的理想,人无法通过不正义的手段去实现正义的目标。因为手段是种子,而目的是树。
      我深以为然。当然,家庭之中不谈正不正义,只有顺不顺意。是顺自己的意,还是家人的,亦或是二者兼顾皆大欢喜。
      我曾将一切美好的想象投诸到父母身上。我的父亲勇敢、无私、正直、爱护家人,我的母亲温柔、美丽、聪明、坚强。这些想象有的一夕之间破碎,有的绵延到今天成为牢不可破的真实。
      父母对孩子的期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古至今衍生出许多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佳话。那子女对父母的期望是合理的吗?答案是当然,人与人之间生出期待,实在是再自然合理不过的事情。
      然而回应却不是必要的。好像没有理由和道理却要求他们做出回应,这更像一场无望的单恋。
      所以如果父母打破了我幼稚而不成熟的幻想,那也并不是错误,而是我还太小,不能领悟他们先于父母而为人的身份。
      但说回错误的手段。人不能使用正途来达到目的,因为这其中总是掩盖了什么。就像暴力掩盖了怯懦,嘶吼掩盖了心虚,不是声音大就代表有道理,也不是做的人多就说明事情正确。
      我能够理解先生为人的不易,然而我不能原谅明知是恶行的行恶。
      情绪不受控制和暴力是常年笼罩在我家庭生活上空的阴影,而源头的名字,叫做父亲。
      听到亲朋好友赞我家庭幸福和睦,我不知作何反应。
      家庭情况比之薛定谔那只箱子里的猫更加难以捉摸,毕竟这是由许多的人心组成的,世上最诡吊的黑箱。
      我曾经问他:爸爸你爱我吗。
      他很短暂地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说:不知道。
      与其说我问的是那句话,不如说我问的是:为什么你那么爱我还要伤害我而他呢,我也明白,他说的是:我都这样了还不够爱你吗,你还想要怎么样。
      这样回忆起来有点荒诞好笑,家人之间说话都好像密语,而解码的秘钥又确实只有自己知道。
      (六)疾病
      我当年的诊断是抑郁症,这令我总疑心遇见了庸医。一是年纪实在太小,如果是真的那着实天赋异禀,二是随着年纪渐长,阅历增加,对此类疾病也算有了些了解,和我当时的症状实在不是很相符。
      我小时候总爱想点奇奇怪怪的问题。诸如人为什么会活着,活着有什么必然的意义吗,我所见的世界是真实还是虚幻,又有没有人在监视记录着我的生活?这一度令我觉得自己是所谓的天选之子,有成为大哲人的潜质。直到后来看了《楚门的世界》,哈,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我五六岁的时候,在洗漱间隙听着哗啦啦的流水声问妈妈:我总觉得电视上说的新闻都是假的,只有我看见的才是真的。就像我现在背对着墙壁,它就是一片虚空,在我转身看它的瞬间,它才恢复成墙壁。
      我八岁时在夏天的夜晚听蝉鸣,无边夜色包裹着万家灯火,静谧又安详,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洞察却不能练达,有时候天赋好像一种残酷的礼物,越是幸福,就越是萦绕着一种巨大的悲怆。而疾病,就是将你某一瞬间的感受和软弱无限放大。
      我开始分不清楚现实和虚幻。
      时间不停的向前走,疾病跟着我一同。
      有时是我脚步快一点,渐渐把它抛在身后,有时却是它比我快一点,在前方对我翘首以待。我慢慢开始不再害怕,因为路在那里,我总是要继续向前的。
      它曾经将我从内到外砸得稀烂,又在时间这味粘合剂作的用下,一点一点将碎片重塑出一个我。我既不愿恨它,也不感谢它,只是有时会好奇没有它的我是什么样子。那个时间之外的另一重解答。
      (七)对称
      人明明是严格按照轴对称的标准生长的,从来都以对称为美。我们的眼睛要对称且明亮,因为要明晰今后的道路照亮人心;我们的双眉要中正浓密,眉距不能过窄,因为那样会显得心胸不够宽广;而嘴巴更是要丰润端庄,双唇削薄会时刻令人疑心要口吐刻薄之语,说起话来不够公平公正。
      而人心,时不时就会提及,总被要求摸着说话的心,却生来就是偏的。这是多么天生完美的理由,人的偏心不公于是有了天然的借口:你看,我生来如此,不可强求。
      我的奶奶是世上最好的奶奶。温柔慈爱,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刚强,那是岁月带给她的赠礼。她痛心于我小小年纪所遭受的痛苦,我第一次讲起从前的事情,她流着眼泪说不出话。
      我讲述父亲是如何在我面前殴打谩骂我的母亲;讲述年幼的我是如何裹着被子里听着客厅的声音瑟瑟发抖;讲述我这些年怎样修修补补拼凑出现在这么一个我;讲述他俩终于离婚于我是多么大的解脱。
      我讲了多久奶奶就哭了多久,我讲到一半情绪就平复了,纸抽是奶奶自己用掉了大半。我欣慰于在言辞上还算有些天赋,能够安慰奶奶放下对我的担心,令她明白我不会成为家庭破裂后自暴自弃的小孩。我虽然难过却也有些自得,奶奶终究是疼我的,她理解我的痛苦,尊重我的选择。
      然而,然而。第二天傍晚,我妈妈接到了奶奶的电话,让她不要在外面“游荡”,让她早点回“家”。
      我想,奶奶对我的爱与怜惜从来都是真的,也从来都是假的。孙女的痛苦她真心实意地为她难过,然而那怜惜就像黎明前的晨露,太阳照常升起,水雾消失无踪。儿子就是她的太阳。
      在母亲的身份消磨日久,是否会忘记作为一个女人的不易呢?
      这个问题永没有答案。
      (八)山海
      不过是二十年的生活,也仅仅是生活。
      它是一个女人二十年来的爱情与婚姻,是一个男人为家庭奉献的二十年,是一个女孩长大成人的二十年长路。最后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时间。它一直向前流,与来路向背,且永不回头。

      我从时间的那头来
      好像跨过了漫长的山与海
      高山的顶峰与云海相接
      大海的边际与天色勾连
      一望无际的原野
      终与我相逢
      望见旷野的月亮
      落地成光
      我下定决心
      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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