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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月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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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许颜眞,她正在睡觉。
那日清晨无课,便准备去学校的图书馆将几日前借的书还回去。因为去得早,图书馆还没有开放,于是觅着馆前的台阶一直拐到边角的位置坐下,准备将带着的面包吃掉。咬了一口,发觉胃口全无,看到附近的鸽子,索性撕碎掉扔入鸽群,慵懒地看它们吃。无意瞥见一只白鸽落到了一个人的肩头。是一个女孩子,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墨蓝色的超短裙坐在台阶倚着身边的墙壁正酣睡着。在这春寒料峭的三月清晨,我疑惑她是不是穿得过于单薄。我走近她,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她,落在她肩头的那只鸽子忽然从腹腔(?)发出低沉的咕咕的声音,与群鸽一起,拍动着翅膀飞向了高空。
许颜眞就是这个时候醒的。
我清楚的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伴着晨光的投影翕动着;淡蓝色的细细血管,在她白的几乎透光的下巴蜿蜒。
许颜眞终于睁开眼睛,这个过程让我觉得如此缓慢。我继续等她,等她的意识从睡眠中走出。然后,发现我的存在。
“有吃的没?”
这是许颜眞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把剩下的面包递给她,又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许颜眞一边吞着面包一边皱着眉头将牛奶倒入口中。吃过东西,她继续开始与我的对话。
“我叫许颜眞。多谢你的面包。”她站了起来,我这才看清她的白色T恤,正面用彩色铅笔画着一朵红色罂粟。
“没关系,不必在意,我要进去了。”我见图书馆已经开放,于是指着图书馆大门示意她,准备离开。
“你叫什么?请你喝抹茶。”她的眼睛,调皮又带点挑逗,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狼狈。
“顾行。”我转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下午放学,烟花巷见。”再转过头,她已经离去。
下午放学,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走到学校大门就下起了雨,想了想,我掉转头跑回宿舍。
再见面时,已是一个月后。
我去烟花巷买灯,一盏带着淡淡香气的海蓝磨砂玻璃灯,大颗的星型。
路过'十月'---只在夜间开放的酒吧,一个打扮得十分妖冶的女孩冲到我面前。后来我才知道,她在那里做服务生。
她喊我“阿行,阿行。”
我认出她就是许颜眞,发现她竟在流泪,她伤心的样子像个孩子,满满的无助与委屈;我心里的愧疚终于慢慢浮现。
“阿行,你没来。。。我一直等你,可是你没来。。。”我任由她拥着我的胳膊,摇摇欲坠的抽泣。可是我懂得,她的泪,是与我无关的。
而我只是不明白,她的委屈怎么会这样轻易的交与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人。
我记得后来颜眞严肃的说“阿行不是陌生人,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是要相遇的。”回避开她认真的样子,当时的我只是沉默着,努力的对抗着内心的魔鬼-----我很怕,怕我会抑制不住吻她。
之后的日子,我一直和许颜眞在一起。颜眞对我讲了很多她自己的事情。而我也终于从她口中听到了那个男子的名字---
“苏鸿雪”,然后颜眞背过脸,不再说话。
他是她的老师,教“外国文学史”;三十五岁,有个老婆,有个孩子,刚刚满月。孩子出生时,他和颜眞在一起,他说“我今年会申请出国,一起吧。”要不是那个电话,颜眞真的会回答他“好”。可是生活总不会是这样。
颜眞扔掉了一切与那个男人有关的东西----除了一幅画。颜眞用铅笔画的,画上是散落的白色花瓣。颜眞说,那是油桐花的花瓣。未来得及送出,颜眞说“幸好。”
颜眞偶尔会喝酒,喝很多酒,然后抱着我不放手,嘴里模糊的重复着“阿行,痛。。。”
可是颜眞并不是总这样伤心,至少不是每天都表现出她的痛苦。她说,工作也很重要。因为妈妈总是跳舞---爸爸离开后不知多久,妈妈总是到舞蹈班去跳舞,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将自己与世界隔离开。可是这样一来,爸爸给的抚养费显得更加拮据,她和妈妈需要钱。
“生活这样艰辛,”颜眞说,“如果我不够努力,生活会一直这样艰辛。”颜眞每个学期都拿特等奖学金。颜眞总是穿白色T恤,用彩色铅笔画着罂粟花,画着太阳菊,鸢尾花。。。她对这类高傲的花朵迷恋的近乎偏执。
她还买了两件一样的内衣,窃喜着送给了我一件。
“我们一起穿吧。”颜眞调皮又带点挑逗的笑着,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她故意放低声音“黑色比较性感哦。”然后像天使那样笑着,欢快地大笑,拉着我跳舞,我总是不能明白她。她的开心,她的流泪,总是离我那么遥远。可是和她像这样随意的跳着舞,我很开心。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内心邪恶的躁动得到了宽恕。
颜眞喜欢拉着我去图书馆,去食堂。她总是喊我“阿行,阿行。”乐此不疲。仿佛念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咒语。
我的生活因为颜眞的存在,被酿成了一杯愿望潘趣酒----我在快乐与等待的时刻,罪恶的魔法师才终于要出现。因为生活总不是这样,总不会是这样。
那日晚上,颜眞喝了很多,我开始只是静静的看着,可是她不停,我终于忍受不了。
“不要再喝了,颜眞。”
“阿行”她小声的唤我,然后抱着我哭。
“生活为什么这样艰辛。。。阿行。。。阿行。。。我真的很痛。。。”抱着她,我才察觉到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哭红的双眼看着我。“可不可以和我搬出去住?”
“为什么?”我有些吃惊。
“阿行,你可不可以陪我。。。”我有些失望,因为颜眞已经醉了。而且我想她会这样,应该是与我的存在无关的,可是我依然感到了一阵窒息。
“。。。对不起。”我慢慢的说出口,看到颜眞又低下头,嘴里低低的念着“阿行,阿行。”像是在祈求。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我突然抓住她的手,沉默了良久,还是放开了。
在我的身体里住着的一只魔鬼,和颜眞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那只魔鬼都会出现,我想迟早有一天,我的身体会失去我的控制,听从于魔鬼,我是多么害怕。多悲哀。
我如何答应她。
自从那晚,我很久没有见到颜眞,开始是因为我在回避她,可是到了后来,我发现,她真的不见了。
我去问过她的室友,她们说,她离开了。当我了解到,“她离开了”这句话的意思,我已经无法平静的呼吸。
颜眞的爸爸上个月因为肝癌去世;她的妈妈,半生以寂寞为邻,用舞将孤独诠释到极点,最后用一跳完美了她生命的句点;
而颜眞下落不明。
她的室友交给我一幅画,画上是散落油桐花瓣。画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阿行”。我忽然意识到,五月已经快要来临。
----颜眞曾说过,她的家乡,有满山满山的油桐树;每到这个季节油桐树上会开满洁白的油桐花,浴雪般清澈干净。虽然她只回过家乡一次。可是她说,那里有她的记忆。
之后在一次晚课下课后,我遇见了颜眞只对我提过一次的那个男子---苏鸿雪。他很憔悴,甚至有点落魄,可他那份沉静的儒雅气质依然清晰分明。
我就直直的看着他,仿佛要洞悉他灵魂一切的----美,丑。然而他的目光中总是游离在远方,不曾改变。蓦地,这种赤裸裸的无视,让我出离愤怒,他凭什么可以不珍惜心如琉璃的她呢?
“为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呐喊而出,仿佛什么东西硬生生的撕裂了,突兀的。他缓缓的回过头,看着我,目光却穿越了我,停留在我背后的某株树上---------
“要五月了呢”他喃喃的说,随后又苦笑了一下,无奈的摇摇头,走了。。。
转眼已过两年,又到五月,油桐花开的季节。
我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撕开信封,掉落几片干瘪枯黄的花瓣,一股香气淡淡的萦绕开。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大大的两个字
“阿行”。我抱着信封,良久,良久。直到信里的花瓣被风吹散,眼泪却始终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