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猪的记忆》春雨柔飞

1、第 1 章

　　“像猪一样多好？饿了有人喂，整天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直记得他们闲聊时说的这句话，只是记不清在哪个空闲的雨天，或是某个晒着太阳的日子。猪在圈里安稳的睡着，传出有规律的气息。
　　在村子里，猪是见我怎样一岁一岁地长大的。
　　猪好像总是走在人的前头，蹄印出现在人的脚步前头，人只能不情愿地跟着猪走。
　　某个傍晚拿出猪食，然后看见猪圈门上一个大洞，或者门就那样直接地敞开着。一家子只好满村找，跟着猪的蹄印。我还记得那次，我顺着印就直直地走到了田间，又走进竹林，虫子就蒙住我的眼睛。它们一定是商量好了的，然后我害怕的哭着跑出来，向着村子里有灯亮着的地方跑去……接着村内的广播就会吵起来：某某家的猪不见了。
　　而瞑顽的小孩们会看着大人走出家门，然后走近别人家的猪圈，拔开锁门的一根木棍，看猪兴奋的跑出来，穿过无数条巷弄，跑到山脚下，然后又看一群人循着足迹，和猪一样的沿着轨迹。
　　后来我发现养在圈中的猪的爱好：它们总喜欢往山的方向奔跑过去。直到后来听很多村里的人抱怨：山上的野猪经常跑到田里偷食粮食。我才猛然明白，猪的世界也是人的世界－－山下的想跑到山上，山上的却拼命凑近村庄。
　　人们在很多的时候显得迷茫，因为人们的命运不全在自己手中。一个农民努力的方向，在他一落地便确定了，他一生的方向便是房子到那几块大大的田地的方向。等到老了的那一天才恍然明白：“我的命运早就落定在那块田地里，自己都没有触摸过。”而猪的命运是踏踏实实地握在人的手中的，人把玩着猪的一生。
　　人可以替猪选择生与死。记得很多年以前，村里的猪患上瘟疫。整个村子都能听见猪的尖叫，我就闻声跑来，只见一群强悍的男人径直冲进某家的猪圈。然后女人的痛哭，猪的哀号，猪圈旁边的农具翻倒的声音混为一体。我被大人紧紧抱着头，蒙着眼睛，只看见四脚朝天的猪被一一抬出，女人肿了眼睛，看着猪被抬去某个洞里掩埋，渐渐蹲下，就接近坐到了地上。
　　女人好像注定与猪更有缘，每天给猪喂食的是女人，当猪要离开时难舍难分的大都也是女人。
　　村子里，一头猪闯了别人的菜园，毁了作物，而猪不幸中了毒。如此，猪和作物的事情就会导致人和人之间的矛盾，多年后仍挂嘴边，成为一桩难解的茬。
　　每年盛夏的光景，村中的大道上会停上一辆大卡车，那便是为猪准备的。很多人正等待着一笔不小的收入，很多人正渴求一部短剧……
　　猪的最后一餐应该是男主人喂的。女人总是多情，在一旁有些舍不得，就像舍不得养育了多年的孩子一样。趁猪还在笨笨地吃食时，女人拿把剪刀，剪下猪的一撮毛，小心地存放在某个墙洞里，希望猪下辈子还会记得这……
　　待一切准备就绪，壮壮的几个大男人很熟练地拉着猪，一个提簸箕蒙住猪头，一个捆住一只猪脚，一个抓住尾巴……一直到大路上，猪被抬在秤上，它可从未经历过这事，又看看旁边都是人，便不自主地张大嘴巴嗷嗷大叫。小孩最喜欢看这种热闹场面了，而猪被一一地拉上车，车起动了，猪就愣愣地看着这远去的村庄，远去的小巷（曾经随意地在那里头大小便）。它们不知道要在哪里停下，甚至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么特别……小孩们还探着脑袋不情愿地被大人抱回家，所有人都散了，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几头猪就这么走了。
　　很多年来，猪也由于种种原因一头一头的离开了，那一撮一撮墙洞内的猪毛也并未让猪记得这个村庄，只剩下一个个空空的猪圈。
　　某一天，我又突然觉得，一群猪好像是在某一个瞬间消失的。我并没有去寻找，我担心在另一个地方猪又早已和另外的东西商量好，不只是虫子。村里的人也没有找到，或许就和我一样，根本没有去找寻，一群猪就踏踏实实地跑远了，只在记忆里留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