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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我吃饭的男人 早点摊摆在 ...

  •   早点摊摆在鬼街东边那条岔路口,一根歪脖电线杆子底下搭了个塑料棚,四面透风。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左手翻着油锅里的油条,右手往塑料袋里装豆浆,嘴里还要跟熟客骂骂咧咧地聊天。

      锅里的油黑得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天,但在鬼街这地方,没人计较这个。

      温初花走到摊子前面的时候,先把脸上那点血迹在袖子上蹭了蹭,确保看着不像刚从杀人现场出来的。

      她往塑料凳上一坐,凳子腿有个是坏的,她差点翻过去,骂了一声,换了条凳子。

      “两根油条,一碗甜浆。”她说。

      老板看了她一眼:“你脸咋了?”

      “蚊子咬的。”

      “蚊子能咬出这色儿?”老板嘴上说着,手里已经夹了两根油条搁在碟子里推过来。

      老板很心里清楚发生了啥,毕竟这地方这种事可太多了,自己以前不也是过得这种日子?

      油条炸得老,颜色深,咬一口硬邦邦的,但温初花不在乎。

      她一口咬掉半根,嚼得腮帮子疼,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垫底,那种被人攥着拧的感觉慢慢松开了。

      豆浆端上来,碗是那种磕了边的粗瓷碗,面上漂着一层奶皮似的东西。

      她端起来吹了两口,吸溜了一大口,烫得她呲牙咧嘴,但还是硬咽下去了。

      两条油条一个眨眼就没了。

      她又喊了一碗咸浆,加虾皮加紫菜加油条碎,老板骂她事多,但还是照做了。

      等这碗也见了底,她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然后她余光扫到一个人。

      早点摊最靠里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男的,面前一碗白粥,一根油条掰成两截搁在碟子里,旁边还放了个搪瓷碟,碟子里是两块腐乳,红油汪汪的。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急不慢的,油条掰一小块,在豆浆里泡一泡,送进嘴里,嚼完了才伸手去拿下一块。

      这不是刚才那位邻居吗?

      温初花端着豆浆碗,伸长脖子又看了一眼。

      没错,就是那个眼镜,就是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就是那种跟周围一切隔着一层东西的气质。

      他坐在塑料棚最暗的角落里,背后就是那根歪脖电线杆,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他靠在那儿,像一幅贴错了地方的画。

      她心想,巧了。

      然后她又想,什么巧了,鬼街就这么大,卖早点的地方就这一家半,遇上太正常了。

      但这人给她的感觉不太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那种——你在一个全是泥鳅的地方看到一条鲶鱼,你说不上来它哪里不一样,但你一眼就知道它不是泥鳅。

      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抹了抹嘴,端着碗站起来,直接走到那张桌子前面,一屁股坐下了。

      对面的男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近处看,这人比她刚才在楼道里仰头看到的更清楚。

      脸确实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没什么日头晒的白。

      手指又长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端碗的姿势像是端惯了某种比碗更精致的东西。

      她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小白脸。又觉得不太准确,这人不是那种柔弱的小白脸,他说不定比看起来经揍,但皮相确实是这副斯文败类的样子。

      “又见面了。”温初花说。

      他没接话,继续吃他的油条。

      温初花也不在乎,她这人最不怕的就是冷场。

      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帮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不加掩饰,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拍这个弹弹那个。

      “我说,你这条命,”她开口了,语气跟聊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整天跟谁都不来往,你不闷得慌?”

      对面的人把油条咽下去了,端起豆浆碗,嘴唇碰了碰碗沿,没喝,又放下了。“跟你有关?”他说。

      声音不大,低沉,但清楚。像石头掉进深水里,闷闷地沉下去了,没有回音。

      温初花乐了,乐得露出一口白牙。

      不是笑他,是觉得有意思。

      这人说话的方式跟她完全不一样,她说话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带响的,这人说话像数豆子,一颗是一颗,不多不少。

      “跟我没关系,”她说,“我这不是关心邻居嘛。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整天窝在那个小屋里,也不出门,也不跟人来往,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她顿了顿,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塑料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说你这么斯文一人,怎么来鬼街这种地方?藤州那么多帮派,看得上你的应该不少,难道没有一个能罩得住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她在想这人的能力到底是什么。这人一来藤州就直接到了鬼街,或许都没有测过能力吧?作为异人,有谁不想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什么?

      在外面被人当异类,被排挤,来了藤州,她就是抱着要成为人上人的想法打拼的。幸好自己能力也强,可惜自己太强了,得罪人也太多了,只好灰溜溜躲到鬼街。

      在鬼街这个地方,她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没了异能,她只能靠拳头,靠刀,靠自己的力气和本能。

      算了,活着就行。

      而眼前这人,看着文质彬彬的,要是能力是个花架子,说不定躲到鬼街来也不错。

      但直觉告诉她,这人不像是个花架子。

      对面吃油条的动作停了一瞬。

      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终于正正经经地看了她一次。

      不是之前那种扫一眼就走的看,是真真切切地看着她的脸,好像要从她脸上的纹路里读出什么东西来。

      温初花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她这人天生不会回避对视,反而把下巴一抬,眼睛瞪回去,那架势好像在说:看什么看,老娘脸上又没长花。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那种——你看到一只野猫蹲在墙头冲你呲牙,你觉得有点意思,但犯不着跟它一般见识——的那种表情。

      “那你呢?”他说。

      温初花一愣:“我什么?”

      “你又为什么要来鬼街?”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的,但温初花觉得这人问话的方式跟他整个人一样,表面看着平,底下藏着东西。

      她大大咧咧地把手一摊:“得罪人了呗,被人追杀,躲进来保命的。你以为我想来这破地方?外面有大世界,我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我神经病啊我跑这儿来?”

      她说的是实话,但不全是实话。

      得罪人是真的,被人追杀是真的,但为什么得罪人,被谁追杀,这些她没打算说。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给自己都没摸清楚底的人听。

      对面的男人端起碗喝了口豆浆,慢慢地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温初花差点把嘴里的油条喷出来的话。

      “得罪了人?不见得吧。以你的实力,想要你的帮派可不少。”

      温初花嘴里的油条嚼了一半卡在那儿了。

      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一瞬间没收住,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东西跟她脸上那种街头混子的表情不太一样,更沉,更冷,像锅底的火被风吹了一下,露出了底下的炭。

      就一瞬间。

      她把油条咽下去了,那条缝又合上了,浑不在意的笑脸重新糊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实力什么样?”她说,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咱俩又没打过,你这是拿眼睛掂量我呢?”

      对面的人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掰了最后一小块油条,在豆浆里泡了泡,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嚼完了,他用筷子把碟子里那两块腐乳拨到一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豆浆喝了,整个过程不紧不慢的,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温初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思转了好几个弯。

      这人说话的方式不对,太笃定了。

      他不是在猜,他是在陈述,像是手里有什么底牌,让他有底气说这种话。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人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但不确定是什么,不确定是他自己的事还是别人让他来的。

      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这人是不是在藤州那边听说过她?或是在鬼街打听过她?好歹她温初花这三个字还是有点分量的,至少在某些圈子里,提到她的名号,有些人的脸色会变。

      温初花想再问两句,但对面的人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摊子前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准备付钱。

      温初花瞥了一眼男人手上那一把钱,她的口袋里只有皱巴巴的几块钱,刚够付油条豆浆的钱,付完了就一干二净了。

      她住的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今晚吃什么还没着落。

      电光石火之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温初花眼疾手快,伸手抽走了其中一张,转手递给老板。

      “找钱!”她喊了一声然后她转过头来,对着那个人笑了笑。

      “谢了啊,邻居。”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温初花赶紧加快步伐,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看他,表情认真了两秒钟,然后又恢复到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实话跟你说吧,”她说,“我身上没钱了。刚才那顿就当是你请我了,反正你也不缺这点,是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的,完全不觉得自己占了别人便宜。

      倒不是她厚脸皮——好吧,她确实是厚脸皮——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不会计较这种事情的气质。

      换了别人她不会这么干,但对他,她就觉得可以。

      对面的男人没说话,低下头看了看她。

      那目光从上往下,经过她别了别针的外套领口,经过她膝盖磨得发亮的裤子,经过她那双快磨平的鞋底,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行,”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真走了。

      转身,迈步,跟他来的速度一样,不快不慢,灰色的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下了。

      温初花追了两步,跟在他旁边走。

      街上人不多,几个买菜的老头老太太从他们身边经过,都侧着身子多看了两眼——这个满身血迹的女人跟在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旁边,怎么看都不搭。

      “我说真的啊,”她一边走一边说,“这顿饭我记下了。要是哪天有人找你麻烦,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解决。就当我报答你请我吃饭了。我这个人说话算话,你别不信。”

      那个人没看她,继续往前走。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好像这条街、旁边的人、周围的一切都不在他眼里。

      温初花又说:“你别不说话啊,你起码告诉我你叫什么吧?我叫温初花,你叫什么?”

      他上了楼,顺着那个咯吱咯吱响的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始终没有回头。

      温初花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楼上传来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整个楼道又陷入了那种老楼特有的寂静。

      塑料袋被风吹着贴在她的鞋面上,窸窸窣窣地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血渍还隐隐约约露在外面的外套,又看了看楼上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嘴里嘀咕了一句。

      “不说拉倒,大不了我给你赐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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