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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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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除却梦里世界,这是温月溶第二遭和沈朝纶遇见。眼前的男人,身量高她许多,穿一件鸦青圆领袍,外面罩着象牙色云纹鹤氅,眉眼俊逸至极。
腰间漏出来一截玉带,紧密贴合衣服布料,显出劲瘦的腰力。
递过来的扇柄,刚好能趁手握住,更是契合沈朝纶留在她心里的印象。
俊逸似入云鹤,不动声色的缜密和疏冷,将她的身形无限压缩,衬得她比走廊两边的座屏还显得恓惶。
温月溶楞忪片刻,没来得及开口致谢,隔壁雅间里面迈出来一位穿玄色衣裳的男子,年岁和沈朝纶相当,喝得两颊坨红,摇摇晃晃来迎对面的人。
温月溶估摸他是有官身的,不便当着那人的面再递扇匣,便打消登时求沈朝纶相帮的想法,让出面前的路。
玄衣男子扫了她两眼,再在看看沈朝纶,醉醺醺道:“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堵沈侍郎的尊驾?”
时下京师风气不甚清朗,很是流行了一阵刀笔吏为了银钱私利帮人诉讼打官司的风气,偌大的九门内,竟有不少官员遇到苦主当街拦驾、敲击路鼓,甚至当面递状子。
兵部不直接和老百姓牵扯,也免不得时常遭到当街阻路,耽误办差,干扰正常生活。
玄色衣裳男子叫熊淞,任职兵部,属于科道官兵科给事中一员,见惯了这些伎俩,不胜其烦,以为又是哪个刁民得到消息混进来伸冤。
见对面的刁民低头让开路,熊淞仗着酒意语气不免故意轻薄起来:“今天沈大人过寿,倒是你有多大的冤,顺天府衙的大门也照常面南开,冤屈往大了说,你可自行去午门外敲登闻鼓,白堵这里做什么?”
玄色男子呵出酒气,温月溶忍耐两息,笑得委婉,“这位大人嘴皮子好生厉害,你就笃定我有冤屈官司?据小的了解,天子脚下敲登闻鼓,有冤没冤先笞四十下,小的纵有那胆,这身板也难挨锦衣卫大人们的板子。”
烧酒后劲足,熊淞揉揉眼睛,对面的人叠成重影,倒是生的皮肤白净,俊俏得比演乐胡同里的男优还有姿容,就是说话不中听,比娘们还使性,便觉无趣,摆摆手说:“既、既然不是那些无赖,就赶紧走,别耽误我们沈大人吃席。”
“沈大人,大家都等着你呢,快些跟我进去吧。”熊淞抬手相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恭敬地说。
温月溶便给两人让路。她脊背贴着走廊墙壁,尽量腾出来空间,寿星姗姗来迟,她且有等的时间。
“元吉,你先随熊主事进去。”对面的男人终于发声,嗓音质地清越醇厚,似上乘的金石轻轻叩响古寺内的磬台,得体而不失风度。
他身边穿褐布葛衣的,唤作元吉,是沈朝纶身边的长随。
豪门阔府尤其喜欢豢养长班之类的仆役,和签了死契的家养仆役不同,长随往往雇佣自那些良民家庭,比贱籍出身更懂忠诚,也更通晓世故,有眼力劲儿,会办事。
主子的眼色递到跟前,元吉向着熊淞打了个恭,架住他胳膊往隔壁的门缝里面塞,“熊爷,小的先送你进去,绿竹姐姐这会儿在唱南曲儿,去迟了他们又该罚了。”
熊淞不光嗜酒,还是戏痴,尤其痴迷绿倚楼头牌乐娘绿竹的南曲,嘴里嘟囔着等寿星进来一起罚的话,由着元吉架进屋。
隔壁雅间传出来‘侬痴侬醉,美景奈何’的南调,暖香酒香拂到身,温月溶不禁觉得脸上有些燥热。
好在那位官老爷离开,想起心中凛凛已久迫切,温月溶站定,鼓足气将握得发烫的扇匣递给沈朝纶。
“小的恭祝沈侍郎千秋无恙,松林岁月,官运亨通。”温月溶拱手恭道。
“这是何物?”沈朝纶似是故意,把玩了两下问。
温月溶只好照实说:“小的素闻沈侍郎喜好蜀地文人扇,更喜赏玩石章印刻,想来天底下的奇物已不在沈侍郎眼内,便自作主张选了两样能入眼的物什,以恭祝沈侍郎生辰,期望大人收下,聊表小的寸心。”
“那就收下。”
对面的人,微一扯唇,似笑非笑地打量,“只是这地方,姑娘却是不该来。”
温月溶心中骇了半秒,见沈朝纶识破她扮男装,赶紧上前一步,做出邀请的手势,“今日唐突大人在先,民女实属无奈冒犯,只是此事干系家父性命,可否请大人移步细谈?”
温月溶自报了家门,恳切相邀,窘迫难堪全写在脸上。
面前的女子,虽扮做男装,嗓子故意使粗,但这眉眼鬓腮,紧张时微蹙的眉头,沈朝纶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一回遇见,是在京师郊野的香积寺,她拿葕草逗溪鱼,激他下河,后来他既下了河,也吃到了她亲手烤得焦黑的白水鱼,那年他十三岁。
第二回,她倒是娉婷稳重,沈府寿宴,她凭出尘琴艺成为京中贵女中间一朵照水的娇花。彼时物换星移,她已是待嫁女儿,为她喝彩的儿郎另有他人。
这便是第三回。
沈朝纶眯起眼睛,这一回,她就站在面前,肤若云端月牙白,明眸皓齿嫣然笑,却是满腹心事,愁肠百结的样子。
压抑许久的心绪,似乎找到了释放的窗口,嗓子竟有些发干,顿了两秒后道:“既是关于令堂,那便随温姑娘进去详谈。”
温月溶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眼色递给白鸢,白鸢忙上前来迎沈朝纶,三人前后脚进到雅间,坐定后,白鸢奉来两盏茶,迅速退到旁边站着。
梦里的这个时间节点,正是父亲协助内珰办差,宫中内承运司库和户部扯皮,都御史大人顽疾在身,差遣父亲清查账目,说和调停。温月溶仅知道这些,父亲自这次进了宫中,回到府里便没了官身。
她来找沈朝纶,一来只此一条路。二来,父亲被革除官职,说到底和兵部有关。沈朝纶官居兵部左侍郎,朝廷正三品大员,官品比父亲高一级,爹爹弹劾战事主将周高,兵部上下自然是风声鹤唳。
但也有想明哲保身,或者说痛陈利弊,想有一番作为的。
沈朝纶弱冠之年就考取进士,步入仕途便一直在兵部任职,六载光阴,已历练成为能文能武的能臣干将。兵部尚书周高打了败仗,沈朝纶年富力强,受到陛下器重,朝野上下的口碑也不错,没有理由不借着机会谋求更高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沈朝纶的父亲乃当朝次辅,太子的老师,父子皆清正自持,又会替皇帝办差,所以当下也有这样的说法:柄国父子皆进士,同出江右吉安沈。
这会儿爹爹有没有参劾周高,温月溶不得而知,不过就刚刚沈朝纶透露出来的,爹爹的处境十分地不明朗。
内承运司库的差事难办,尚宝监大太监为阻拦爹爹办差,居然纵容锦衣卫的人借机闹事,此事已惊扰到陛下那里,正让阁臣为难。
温月溶听了一阵后怕,无论哪一件,爹爹势必都会受困。
此番来找沈朝纶,便是求人办事,情势已然非常不利,忙道:“家父生性嫉恶如仇,秉公尽忠半生,不畏惧也不妥协,使得朝中难有可以依仗相帮的同寅,都御史大人抱病数月,其中蹊跷不得而知,但据家父提及,怕是和辽东战事不无牵扯。都中传言,国朝战事不敌,全赖内库拿不出银钱,我虽闺阁女子,也知打仗仰赖钱粮,家父此番办这个差事,简直是架在火上烧啊。”
沈朝纶颔首,有几分意外。
都中贵女如今都追求新奇异物,耽于市井俗物,寄托爱和恨,要不就是受伦常所害,囚于斗室,白白蹉跎青春。像这样的言谈,他还是第一遭从女子口中听到,一点也不比时下那些擅做诗词文章的儒生。
汲了半口茶,沈朝纶道:“此事颇有些复杂,实不相瞒,最近的朝例已为辽东战事失利论战过多次,温御史的差事却是廷议促成的。”
温月溶听出沈朝纶话里面欲言又止的意味,既然是廷议,朝廷上下势必会让爹爹尽快给出交代。这岂是架在火上烤,简直就是各方面角力,推爹爹往陛下的刀口试血。
眼泪在眼眶内打转,温月溶问:“照沈大人的意思,眼下家父该如何自救?”
杯底的茶叶沉浮,许是绿倚楼舍不得拿安吉白茶给客人冲泡,这福建来的香茗到底不合京师水质,竟微微有点浑浊了,沈朝纶扣好盖碗,似是无奈一笑道: “救不了,这是捅破天的大事。”
温月溶急得站了起来,意识到失仪后,又坐回来,顾不得许多,一双手下意识地攀过去,将要拉住沈朝纶袖口,她又慌忙缩回来,“沈大人乃朝堂重臣,兵部煊赫赤诚的一员,家父虽然人微言轻,但朝堂若是科道不彰,任由小人操纵把持,忠良者又如何做事?沈大人祖上,和我温家祖上,都来自江左庐陵,您的父亲乃是家父当年会试的考官……还望沈大人念及这些,帮一帮我的父亲。”
对面的人搬出这些,沈朝纶不意外,救父心切,必须是有备而来。他意外的是扇匣里面的扇子,行草字迹题跋出来的这句诗,以及放了这么久,还甚光洁齐全的石头。
鹤是入云鹤,松是山顶松。这块石头,也是当年那枚他明明说丑,她却说上面别有乾坤的山溪白玉。
沈朝纶淡着脸,合卯好另一半盖盒,抬眸勾唇问:“温家小姐的贺礼果然别致有趣,只是求我帮忙,你拿什么回报?”
求人帮忙,无非舍财舍利,以求满足于对方。沈家二公子什么没有?她又有哪一点值得他冒风险相帮?温月溶只恨不是男子,若是男儿身,考取功名辅助爹爹,温家也不会最后成为梦里那般模样。
于是咬牙对沈朝纶说:“如果沈大人肯在言路上面为家父说句话,我温月溶但凭大人处置。”
虽然在那场梦里,沈朝纶似乎对她的死介怀,但梦毕竟是梦,她和沈朝纶虽然少时有过短暂的一次接触,彼时年少,总归是孩提时代的童贞嬉戏,今朝见面,沈朝纶贵为朝堂三品大臣,那块石头又算的了什么?
如果能救爹爹,能救温府,她这条命又算的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