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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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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似盐乐见沈府夫人脸上精彩的表情,时下都中这些仕宦大家,仗着陛下信任,把持朝中一应大小事宜,他们这样的勋贵世家反倒日渐说不起话来。
之前也并未和这位沈夫人走动,谈不上贵妇圈子的交情,她这次屈尊前来,全赖公主嘱托,替清河县主探一探沈府主母的虚实。
眼前这位温家小姐倒成了这次来的意外收获,旁边叽叽喳喳的碎嘴,再次验证了她的猜测。
种种情绪,杂糅一处,便借着身边座次空虚,邀请温月溶作陪,到里面赴宴的话。
许吟梅听了这话,脸色登时成了锅底色,陈听音帮忙轰走旁边几位大嗓门的妇人,许吟梅心绪缓和了数息后,佯装不懂邬似盐何意,岔开话题道:“国公夫人说笑了,我家三郎已和清河县主合卯了八字,怎会如传言所说,和那些不入流的狐媚子攀扯不清。”
她瞪了眼温月溶,勾唇向着邬似盐道:“若是国公夫人也被这弄巧钻营,不知进退的有所冲撞,大扫了兴致,我便自作主张,先替夫人您清理一下周围,免得沾染到一身晦气。”
“听音--”许吟梅中气十足,由着外甥女揽住胳膊。此间府宅倒成了她的主场,洋洋洒洒间对着门内的家丁丫鬟们说了一些身份有别,怠慢贵客,仆役们失职之类的,占据道德制高点。
先前那几位家丁聚在一堆合计了下,赔着笑脸过来,向两位贵妇人赔罪,稍刻走到温月溶跟前,也赔着笑脸,不过却是做出送客的架势。
邬似盐冷冷笑了两句,“原是一句玩笑,沈夫人急眼成这样,或者果真如她们说的,你们沈家和那表里不一的小户一个操行,纵着子弟四处沾惹,却不想负责,生生断送清白人家的娇养姑娘?”
“有道是‘处世行八德,大家种善根’,这位姑娘出身只是略微低沈府一筹,沈夫人居然用如此蛮横无礼的行径轻贱,驸马府那边又该如何将交代?”
“能、能怎么交代”许吟梅语无伦次,邬似盐露了底牌出来,她方才恍然明白,怪不得能在这里和国公府夫人遭遇上,原是替公主和驸马爷相看她这位未来的亲家。
听邬似盐的口气,撞见温月溶倒是场意外,她连呛带骂的,倒是不打自招,既承认了沈家三郎和温家小姐私情,又完全剖白了身为沈家主母不善待的一面,目前的局面,当真有些进退失据,被邬似盐的这番话卡住喉咙,弄的耷耳躁眉,失了富贵人该有的体面气度。
正下不得台面之际,温宅夫人江氏带着一行人过来,那逢迎贵客的笑声,似聒噪的燕子拿嘴喙点破满池子水,尴尬的境地也在同一时刻化解开来。
江氏以为原是她礼数不周,怠慢了两位尊贵的客人,忙着赔笑道歉,将门庭前面堵着的这些夫人们迎到门内。
温月溶和祖母她们汇合后,也跟着进到宴会的地方。走到照壁那里,祖母觑了眼她,再看看廊檐尽头摇曳步子的两位贵妇,眉头拧了两下说:“没头没脑的,你竟跑到这里,好让祖母担忧。”
温月溶挽着老太太胳膊,咧咧嘴巴安抚道:“温大爹爹府上似迷宫一样,又遇见沈府夫人,所有就……”
温老太太在她手上拍了拍,叹道:“你最是不省心,待会儿老老实实坐我旁边,哪里都不许去。”
温月溶吐吐舌头,甜甜地应了声尊令。一回头,见月霰和月娇两个都恹恹的,又听白鸢在耳旁说了一些刚才王府嬷嬷借机相看的话,心道那位沈夫人说的争抢头彩的两位小姐,其中八成有温月娇。
不过,月霰姐姐怎么也跟着疲惫不堪,像是受了莫大委屈。大姐一向人淡如菊,不爱凑这些热闹……待会儿等宴席空隙,寻到她那边问问。
温大爹爹豪设大宴,但凡拿了名帖列位筵席的,多数都是他平日间来往的生意伙伴。这些女眷随行,足足七八桌,安排在了进门的大厅。
温月溶一行人由着江氏带到楼上,丫鬟们伺候他们入座后,稍刻厨房便奉来凉盘,琳琅满目一大桌,菜式精致,别出心裁,看得出主人下足的心思。
席间,隔壁桌子笑声不断,温月溶她们这桌静悄悄,每个人似乎吃得都食不知味。
江氏带着两个儿子过来斟酒,除了温老太太和另外的夫人给面子喝了几盏,沈夫人和国公夫人邬氏一概推脱,冷着脸子坐着不动。
江氏寻了位丫鬟悄悄打听情况,被告知一切矛头指向那位缺席的温府嫡小姐,心下暗叹,不愧是她这位婶娘亲自教养的,笑了两声,唤隔壁桌子正端着酒杯吃醉得不亦乐乎的周姨妈过来招呼。
江氏母家远在楚州,老父老母有哥嫂照顾,都中别无亲戚,这位周姓姨妈,原是她堂亲哥哥的姨母,周氏来京师投奔女儿,结果被女婿嫌恶,不得进门。走投无路找到门庭,江氏便收留了她。
能入得江氏眼的,无一点价值,自然说不过去。
周氏听见外甥女唤她亲热,赶紧放下杯盏,走到近前听了江氏的吩咐,拍打两下胸脯,拎着精致的小酒壶,移步到隔壁桌斟酒。
这天底下还没有她倒不出去的酒,不给夫人面子,就是不给她面子。架着高寿,还有这片巧舌头,也要拿下此局。
周氏弓着腰杆过来,佯装醉酒跌倒,本来就生得滑稽的面容,一连串逗笑的动作,逗得大家松开脸上的表情。
“也别笑我老婆子吃醉了酒胡闹,我打进门就瞧见诸位尊贵的夫人、老夫人不一般。”周婆子卖了卖关子,颤颤巍巍地将细脖子银壶放到桌面,众人皆知她作势耍滑稽,也便不去扶,周婆子倒是出其不意地站稳,又将那银壶惯到手心,从容地绕着桌子踱步。
“瞧瞧,诸位贵妇尊老们都笑得开怀。”周婆子突然止住笑,停在桌旁叹气:“道我缘何沾了酒就成这样?那是麻子脸上落芝麻---伤心事一遭又一遭。又道关公喝酒—不怕脸红,逢着今朝,老婆子给诸位贵妇人和老夫人演说一段,权当酒后笑料助兴则个。”
周婆子借了双筷子,一边敲打酒壶,拿捏着市井小百姓腔调,演说了一段不远万里来投奔女儿却被女婿赶出家门的辛酸往事,自我嘲解的种种诙谐,逗得满桌子的人前仰后合。
温月溶跟着笑了一遭,心道江氏独具慧眼,搬上来这么一位懂得分寸,晓得世故人情的老婆子。
能拿辛酸、甚至痛苦的经历编排出一则诙谐逗乐的故事,还描绘的这样生动,浑然是个厉害的人物。
果不其然,这位老婆子乘势而上,挨个座次斟酒,先前冷着脸子不接杯子的沈夫人和国公夫人,也没能逃过周氏一番屁溜拍马,拿逗乐段子抵酒钱的话,嗔怪两下喝掉婆子递过去的酒。
一轮酒走完,周婆子又差小丫鬟灌了些酒来,布满褶子的眉眼笑吟吟扫视一圈,定在温月溶身上,眯着眼睛说:“俺老太婆讲得大伙疲惫了,再讲下去恐怕露馅。俺们庄户人家吃席面也有穷讲究,喜欢差遣模样喜兴的小辈们次第斟几轮,我也粗陋无见识的,倒是瞧见对面这位姑娘大方端庄,不如就将手里的酒壶交予她,我暂且下去喘口气,再过来给你们逗乐。”
说着,那周氏假意打了个脚绊,几个小丫鬟见状,赶忙搀扶了下去。
待周婆子和丫鬟们走远,江氏从屏风后面移步到席桌,附在国公夫人邬如盐耳边低语,两人有说有笑,举止亲昵。
许吟梅瞧在眼里,冷哼撇嘴。一旁的陈听音替她夹了块银雪鱼肉,剃干净细刺奉过去,许吟梅起了筷子,听得耳边国公夫人的笑声,登时没了胃口。
陈听音瞧着她的眼色,勾了勾唇小声说:“姨妈也莫恼,待会儿她来敬酒,有的是姨妈出了心口的恶气。”
许吟梅笑了笑,将外甥女递来的茶水,一点点填满自己的酒杯,假装讶异地说:“哪里能讲这话,谁会像国公夫人似的,逮住一个没头脑的当枪使唤?”
这厢,温月溶已经第一盏酒敬给了祖母,温家老太太这晌终于理清了贴身丫鬟阿秋打探来的情况。原来江氏请这位本家姨娘,明为酒水斟不过两位贵妇人,实际上剑指月溶,借斟酒的由头,教训孙女。
月溶缺席点茶品香受王府嬷嬷摆布相看一事暂不提,架在两位贵妇人中间做了靶子,现下反而要斟酒赔罪,实在有些欺人太甚。
温月溶按住祖母的手,摇了摇头,她理解祖母的担忧,既然架在了秧子上边,也不能真的任由人拿捏,失了面子,再失里子吧。
不得坐在上首席桌的柳吹棉,看着拎来酒壶的温月溶,暗暗冷笑,挑了块肉最多的排骨塞进嘴巴大嚼特嚼。
隐约有些闹明白了,这位眼中钉冲撞了沈府夫人,后又不给国公夫人面子,这厢要过去倒酒赔罪,可有得热闹看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