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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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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刺目灯光无法透过一层层的黑布,也无法穿过昏暗长廊照亮楼道另一侧的墙壁,窗外偶尔只掠过几道模糊黑影,有只手伸到光下,这双手有些黝黑,布满了老茧与疤痕,罪恶和肮脏似乎沉淀在每一道皱纹之中,掀开厚重地黑布,冷雾铺面而来,它发出了喘息似的笑声,似乎看见了令它满意的一幕:那张苍白,永眠在裹尸布内侧的稚嫩面目。
“小吴啊,你瞧,死白死白的,还挺俊,像不像我的孙女电视上看的吸血鬼?”老头沙哑地笑了,不知是在回忆祖孙温暖的瞬间,还是在调侃些什么。
姓吴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紧,“老师……吸血鬼,嘴应该是红的,皮肤也不是这样干巴巴。”
我们才是真正的吸血鬼,这句话他不敢说,也不敢去看裹尸袋里苍白的面孔,他第一次处理尸体,又紧张又恼恨,更何况是面对枉死的年轻学生,愧疚感与对死亡的恐惧几乎要让他疯掉。
吴有不断洗刷着自己的理智,用眼神催促老头,示意他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动作要再快些!
这时,变故突生,房间内的几盏白炽灯同时开始有规律地闪烁,诡异的是,在同一线路上的窗外路灯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稳定地散发着光芒……这种电路不稳定似乎是只局限在这个房间里。
这个藏了尸体的房间。
此时,吴有耳边忽然奏起烂风箱似的破碎人声,他头皮发紧地转身发现了异常,是老头疯了,那具苍老的躯壳毫无征兆的剧烈喘息起来,双眼暴突,隐隐约约露出扭曲血色,视线紧紧锁在苍白的尸身上。
吴有发现他的整张脸呈现不自然的红,口中呓语不止着跑出门去,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诅咒回荡在安静的长廊,
“你听到了吗?他在说,还给我……还我啊。”
年轻人被惊着,叫骂了声,随后似是想起什么,慌张地窜过去反锁上了门。
过了一会,叩叩叩,叩叩叩,果然,更要命的来了。
“吴老师,我是楚何,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你在里面吗?”是新来的校医在敲门,声音年轻,主谓分明的措辞,表明他那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沉闷的敲击声不断,带有魔力般,让人心脏加快紧缩。
怎么是校医?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吴有没法装作不在,因为自己刚才叫得挺大声,整理了一下情绪,也顾不上房内诡异的现象了,他必须先将门外这人搪塞过去。
那老头自己作死发疯他管不着,但要是袋子里的尸体被外人看见,他就死定了。
“咳咳……是我,额,我正在修灯泡,额,有什么事吗。”他一紧张,说话就会不自觉带上长长的语气词。
“我进来说吧……嗯?门怎么锁了。吴老师,你能给我开个门吗。”
咔哒,门外人发现锁门,开口催促他。
吴有被他的举动吓得攥紧了裤腿,紧张得像是面对搜捕的罪犯,听见锁声后总算是松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已经锁门。
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有些脑袋发晕,年轻老师竟还有心想起自己忙得忘记了吃晚饭。
那修长的影子仍停驻在门外,安静地仿佛不存在,但惊慌的年轻老师显然没想通其中不合理之处。
这间生物材料室使用的是贴了隐私膜的玻璃窗……他知道,哪怕不降下百叶窗,也无法从两侧窗户看见室内,但是,到了夜晚,当室内光线强于室外,里面的景象便一览无余了……
此时吴会才发现这天大的疏漏,材料室一开始就没有降下百叶窗。
所以,已经被校医发现了?!不,不会,他一直在门前没有移动。
怀疑的种子刚发芽便被掐去。
吴会试着挪动步子,站到尸体前往窗户的方向望去,看不见人,看不见,太好了,放置尸体的冷柜正好在对方看不见的死角里。
松了一口气后,吴会明白他必须要在门外人发现异常前,把尸体藏好,随后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栋恐怖的楼宇。
强行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让视线落在裹尸袋里,深吸了一口气,拉上了那层厚重的,冰冷的黑布,将沉重的尸体再次封进了恒温柜里。
做完这些后,他愣在原地不动了一秒,发现自己方才忘记了呼吸,死里逃生般不停着喘息了几下才缓过来,此时他俯下身子,再转动僵硬的眼珠,通过门下部的缝隙向昏暗的走廊看去。
还,还在门前。
明明站在散发冷气的冰柜口,汗珠却不断从额头往下滑,吴有逃避似的用力地闭了闭眼,拧动门栓推门而出,对上那双有些无机质的眼球,却觉得更加害怕了。
他头皮发麻了一瞬,不得不费力地组织起语言,
“楚医生,我们,去别的地方说吧,这里光线不好。额,里面?里面的灯突然坏了,我试着修了一下……额灯泡?坏了,对,必须要换灯泡!对,所以没弄好,明天请专门的师傅来修吧……额,危险?对对对……你说的对,是我太鲁莽了,下次一定让专业的人来做。”他已经尽可能地使自己的语气自然,只为不让事情败露。
吴有应付着回答对方的问题,领着人走得很快,沿着走廊迅速远离了这间忽明忽暗的材料室。
终于,两人走出了科技楼,来到了绿化带旁的一条小路上。
危机解除了。
吴有心下稍安,放松地走了一会,突然不远处响起警报声。
声音的来源正是他们刚走出的科技楼。
着火了。
他听见身旁的青年医生说了一句让人窒息的话,语气轻浮不复刚才的沉稳,似乎说话的时候突然换了个人,“哎呀吴老师,怎么生物材料室着火了。”
当下,吴有感到寒意一阵阵从脚底蹿升,是自己的错觉?为什么觉得这个姓楚的在幸灾乐祸,难道是他放的火?他都知道了?
这个下意识的念头很快被他的的理智否决,因为楚医生根本没进材料室,在门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况且是他自己锁的门,分明没有任何异常,那究竟为什么会起火,吴有锁紧眉头,难道是那个老头又回去放火了?
究竟怎么回事……
“不会是你修灯的时候把线接错了吧?”
一语如同惊雷,令他有些头晕眼花。
吴有扭头,发现年轻医生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苍老熟悉。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是他的老师。
是推他下地狱的人。
霎时间,头顶似乎又出现了闪烁的冰冷灯光,耳边响起老者疯狂的呓语,惨白的尸体逐渐贴近他,黑色的厚重布料与冰冻的肢体交缠,在他的注视下扭曲,融化,渐渐糊成一个肮脏的、灰色的画面。
他感到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穿过那团灰色,变得同样干瘪,泛起不健康的惨色。
灯光又一次闪烁……
血色瞬间布满视野,整个房间都染上了红色,这突如其来的鲜艳色彩令他双眸灼痛,他惊恐地后退,却发现裹尸袋开始流出同样鲜艳的血,血液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运动着,快速向他攀爬过来,压迫感令他喘不上气,不禁要嘶哑地大叫出声……
喉咙中却只发出了类似老者哮喘般的嘶鸣。
他拼命地想要打开门,却怎么也没有办法离开。
血液越淌越多,从他的鞋底向上攀爬,无论他怎样挣扎,这些腥臭的液体也没有任何要停下的迹象,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漫过他的腰迹,温热、黏腻的触感传递到皮肤上,很快就紧紧裹到了他的脖子,像包裹尸体一样将他困在其中,他几近崩溃地哭喊求救,喉中却像被塞了棉花一样,发不出一点人声。
更糟糕的是这些液体在急剧升温,仿佛要将他煮熟一样,他感到剧烈的灼痛,嘶叫出声……
绝望。
死亡在迫近。
这时,他忽然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吴老师,你在里面吗?”
他双眼干涩极了,此时却像逢了甘霖,勉强看清缝隙外的黑色影子后不住疯狂点头,挣扎着发出呻吟来吸引对方。
门外却慢悠悠的,问他,柜子里冷不冷,怕不怕黑?
他听见自己说,“冷”。
就是没有要开门救他的意思。
皮肤上传来的灼痛感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残留在外面的部分已经呈现触目惊心的红色,明白了自己没有任何指望的吴有痛苦地喘息,闭上眼,任凭意识慢慢远去。
好痛,好热,快点结束吧。
混沌之中,头部却突然一冷,他猛然睁开眼。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暖暖地映入他的眼底,驱散了死亡的寒冷。
耳边是实习护士的柔声细语,叮嘱他待会小心别碰到头侧的针,刚给他擦了碘酒消毒,可能会有点凉。
吴有愣住了,明白过来自己是做了个噩梦。
他陷入那场大火里,早就得救了,现在是因为被前几日的特大车祸波及,撞伤了头部,在市医院住院恢复。
看着青春活泼的小姑娘轻巧地走出去,给他喊经验丰富的老护士来打针。
他病房的桌上摆满了学生代表送来的鲜花水果,祝福他他早日康复的贺卡,还有一本他常年备课用的教案书。
分明是他在过往的多年里,所熟悉的,平静、安稳的生活。
却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
吴有像被一段长长的噩梦搅乱了思绪,混沌许久,此刻终于渐渐清明,怔怔地回想,一些被红墙白瓦粉饰,被大火掩盖的罪恶。
是梦吗?他多么希望是。
脑海中浮现起缝隙下那道细细的黑影,吴有忽然感到脸上传来湿润的感觉。
敲门的不是楚何,纵火的也不是他。
但是楚老师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伸手抹了一把脸,他低头捏住病服的铭牌,抽噎地望向窗外的暖阳。
楚老师说他睡觉从不做梦。
这句话,原来早就暗示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