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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在一个没有 ...


  •   在一个没有茶的茶话会上,一个纸箱子作简易的桌子,支起节能台灯当烛火,每个人都贡出一点零食,席地而坐,忆涵说,自己与人发生关系是在,十六岁。
      文佳说,“我到现在都没有过。”
      宝珊因忆涵语气中的骄傲而皱眉,但还是说,“不错的体验,好羡慕。”
      徐琳说,“那时候我连谈恋爱都没想过。”
      欣宜说,“有没有做好防护措施?”
      忆涵有点失望。她所叙述的故事里,她是如何怀着兴奋与恐惧,把他藏进衣柜里瞒过家长,那夜听着空调外箱里淌着的水滴答在铁檐,更漏一样耗尽了她,没人在乎。不过,说还是要说的。

      忆涵托宝珊在公共课上签到,带外卖,都是计算好了次数,逐一奉还,有来有往,很公平。这一回公平被打破了,因为宝珊违心地说出了羡慕。她本可以不这样说的。为什么非要说?昏暗的灯光。度数不高的乳酸菌啤酒。女生们分享私人情感经历。那种情景,你怎么可能说出破坏气氛的话。为什么要怪我。其实这不算什么,忆涵很懂分寸,没什么的,这次不过是忆涵的无心之失。还是文佳更令人难受一点,跟她说了多少遍在别人睡觉的时候,轻手轻脚,就是不听,故意的吧,要是故意还好些,不长记性才真的可气。宝珊对睡眠环境的要求很严苛,有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或亮光都不行。没有人反对吗。对面的床铺,忆涵、欣宜和徐琳跟聋子一样。为什么她不能像她们那样麻木地睡死过去。就因为她太敏感?咔哒咔哒,文佳的鞋跟敲在瓷砖上。咔哒咔哒,轰,门关上。出来,又进去。那声音像绞刑把宝珊松弛下来的神经反复扯紧。隔天去买了隔音的耳塞,其实不怎么起作用,还是有雾化的噪音,但至少可以让人忍受,绞刑变成了杖责。你知道这会影响到我第二天的精神状态吗。精神状态影响心情和效率。心情和效率影响健康。健康影响寿命。
      宝珊跟徐琳抱怨过,徐琳果断去劝,果然文佳就放轻了动作。杖责变成了挠痒痒。宝珊感到了莫大的侮辱。“为什么我的话就不起作用?”
      “你别多心,或许你跟文佳说的时候她没听见罢了。”徐琳涂着指甲,没抬头。徐琳是上三白眼,鲻鱼头,眉骨不高却画了很厚的挑眉,强行弯折下去,又搽了紫色口红,勾出唇线再填满,上妆前后是两个人,似乎没有卸下妆的时候。隔天又画了八字眉,眼线也不上挑了,是哀郁的脸。这一天宝珊存心要看一看徐琳真正的模样,终于在洗手间发现了苍白的一张脸,剔到一半的眉毛,细眼,窄唇,被磨得没有特征,细心地把沾湿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宝珊笑得惨淡,何必,她素面朝天,从来就有恃无恐。“化妆只是为了自己高兴,难道不该给自己高质量的生活。”
      “但是非得被人看见才值回票价,要不然就一定要在朋友圈发自拍,一张成品的脸寸土寸金,我心疼的。”
      “你当然没心情咯,”不必说徐琳天天带她女朋友到寝室过夜,有悦己者。”
      “我可没功夫每天提前一个小时起来。”宝珊把手压在枕头底下,又把头锤在枕头上,把下唇瓣抻出来,一下一下地吹着额上的头发,很好玩似的。

      可是你也不见得有多幸福呀。宝珊记得有一次,忆涵鬼鬼祟祟在走廊乱转,“你们别进去,徐琳跟她女朋友又吵架了,文佳你别问了,哪有那么多原因,情侣吵架能有什么原因!”宝珊记得上一次徐琳跟她女朋友吵架,她半跪在地上,“你为什么不明白!”五指插进头发把头颈扯成一个仰望的姿势,“我没有觉得你不重要!”听说是因为在约会时徐琳接了群聊电话,恋人认为将她们的关系暴露在阳光下是出于虚荣。这才几天。
      宝珊推门进去,见徐琳戴着耳机趴在桌子上,电脑上唱片的标识悠悠转着,另一个人在床上,床帘紧闭。隔天就看见恋人坐在徐琳大腿上玩游戏,倦了就脸贴上脸,轻柔地吻了吻。隔天床帘唰地一下打开,一张愠怒的脸,徐琳把靠枕往恋人身上扔,“你好恶心,我说了我对男人没兴趣,你非要说你也可能跟他在一起,”恋人接住了,笑得弯了腰,沿梯子爬上去了。
      宝珊觉得自己进了悲喜剧循环展演的剧场,变幻莫测,揭开了又平乏无味,一如徐琳的脸。床铺有吱呀的的摇动,有人呻吟。打呵欠的观众,有权退票,她却连离场的权利都没有,宝珊又把耳塞按得更紧一些。劝文佳不要弄出噪音,自己倒弄出噪音。原都是一伙人,说动起来自然方便。徐琳笑着说,“这就是跟女人谈恋爱的好处。”
      文佳说,“要不是女生宿舍不让男人进,我早把我男朋友带进来了,”跟徐琳相视一笑。
      忆涵也笑了,“有一对你们还不够受,嫌这还不够闹腾吗。出去开个宾馆很麻烦吗?我跟我男朋友……”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任。
      宝珊不为所动,没有经历就没有发言权,不,她很有经验,电影和小说里的情感她如数家珍,美妙动人,她怎么能舍弃这份精彩。“但这是可以共存的呀。”欣宜说。
      “哎,你没懂我的意思!跟现实里的人谈恋爱很麻烦,总要花心思猜来猜去,今天有深仇大恨,明天又抱在一起,到最后谁也不记得谁。”宝珊说。几乎无可避免地滑向平庸与丑恶,但到了虚构之中,宝珊居然都可以容忍,虚焦成了奇异的美。

      “到你了。”欣宜从手机上抬起头来,一块反光铅垂般吊在圆框眼镜上,明晦不定,她只动了动嘴,很尴尬,“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该文佳了,”徐琳又开了一袋薯片。
      忆涵说,“太不够意思了,不过不想说就算了。”
      文佳说,“喂你每次都这样。”
      欣宜把手垂在膝盖上,“我不是……我想参加的!不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但我负责听就好。”那幽蓝的光自下颌笼罩上来,到眼睛就变黑了。她们对欣宜所知甚少,因为欣宜整天不知行踪,问了也不答,她们都以为欣宜是内向害羞,宝珊却知道不是如此。
      她曾以为欣宜和她是同盟。无意中欣宜说自己喜欢的电影,宝珊也喜欢,就这么熟悉起来。又有一天,欣宜又推荐了一部电影给宝珊,宝珊看了,只是惊讶于她品位的低劣,又不敢明说,只能说也很喜欢,回头又觉得亏欠了自己,心头作梗,越想越生气。欣宜竟不体谅她的容忍与迁就,更肆无忌惮,平时欣宜话不多,这之后竟对宝珊无话不谈。作为回报,宝珊只得也谈到自己的过去。
      宝珊在中学时暗恋过一个男生,回想到自己曾经那么低三下四地喜欢过人,万分屈辱,在床上尖叫着滚来滚去。不过时过境迁,那人的脸已经模糊,是只幽灵在门前不时探头,现在说起来已经有了旁观者的态度,捎着轻松的自嘲。既然已经对欣宜说过,那么不对其他人说,岂不浪费,宝珊并不想把这变成只存在于两人间的秘密协定,她不想把欣宜视为一个特殊的存在,因为她不值得。
      忆涵说,“这挺正常,我也有过,没什么可耻辱的,爱在爱本身这个过程中已经得到回报了……”
      文佳斜睨着忆涵说,“是哦,谁跟你谈恋爱都只不过是你讲故事的素材。”
      徐琳说,“我看宝珊天天苦大仇深的样子,还以为是非要当尼姑或修女不可呢,别灰心,你底子不错,花心思倒饬倒饬,有希望的。”
      宝珊听了,后悔对她们讲了这事,只能私底下向欣宜说,“我看了就烦,一个只晓得往自己脸上贴金,一个只晓得显出自己有多敏锐的洞察,一个天天跟人爱来爱去也指望别人爱来爱去,什么毛病,一提到女性的故事就非要讲到她的伴侣,女人脑子又不止有爱情。”
      欣宜说,“是的……但那仅仅是因为女人也是人呀。”
      宝珊说,“我现在对男性没什么兴趣了,不过为了公平,我会男人女人都爱。”
      欣宜笑着说,“为了公平而爱人,这太高尚了,我可做不来,而且为了公平而强行爱人是很恐怖的。”

      宝珊决定,也只能从着装入手,有一周天天穿西装和窄脚裤。忆涵说,“我不服气,凭什么穿男装才显得高级,好像女装就是花哨、装饰太多因而不实用、不入流似的,这绝对是工业化对女装的歧视。”宝珊后来也注意要时不时穿几回裙子,以示公平。当然有更多选择,衬衫套背心,针织衫,夹克,风衣,中性风格万岁,雌雄莫辨最美,最终确定风格为多元。风格与多元,同义反复的一组词,为扩充风格的人而生,也最终令人没有风格。

      徐琳的恋人曾带来一只黄色鸭子的氢气球,横卧在天光板上,宝珊每天睁眼,都看见没有高光的、圆溜溜的卡通眼睛瞪着她。徐琳叫道,“你每天住在这里,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衣服、我替你洗衣服、用我的化妆品。我说过你一句吗?你什么时候替我着想过?”过了一周,那鸭子渐渐瘪下去,半悬浮的姿态,要死不活的扁嘴啄着地面,被徐琳踢进垃圾桶。徐琳失恋了。她在桌前布置出一个祭坛,一个白水晶球放在珐琅托架上。夜晚,她有时会穿起巫师袍,拿着一束点燃的鼠尾草徐徐走动,说要净化空间。
      文佳说,“你疯了!要是不小心火灾了怎么办!”
      徐琳说,“我是疯了。”
      忆涵说,“没事的。你以为‘我不想再见你’这句话只可以说一次,你以为有那么多动人的玩笑只适用这一次,你以为你看见在汽车里看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人影是最后一次,你以为你保存着送给你的饮料直到过期是最后一次,你以为大半夜受不了孤独的锥心之痛,突然跑去楼下找对方这种冲动只可以有一次,你曾以为毫无顾忌地接受众人目光的质疑这种勇气只有一次,但每一次都不是最后一次。”
      徐琳说,“我不想听。那、是、你、的。”
      欣宜说,“真想预知未来靠占卜有什么用……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你说你确实感知到了能量,但连宗教也不过是人发明出的安慰剂效应。”
      徐琳说,“那靠科学?得了吧你除了MBTI还知道什么。都是根据分类贴标签,谁又比谁高贵呢。”
      宝珊陪她去散步,“你没跟家里人说过你的事?”徐琳穿黑白格子西装,咖啡色斜挎包贴在腰际。她们坐在河边的石栏上。“没必要讲。现在他们也管不着……将来真要催得紧了,找男同性恋形婚呗,再不行熬到他们死,我总还是有自由。”徐琳说。风中鼓荡的旗帜像散开的长发,紫色映在她脸上流转。
      宝珊说,“为什么不直接说。你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我嫌麻烦。看情况,时机到了我也许会讲……”徐琳从栏杆上跳下来,走了,宝珊只得跟上去。过了一星期左右,就看见徐琳拿着手机问文佳她们,她的新女友好不好看。忆涵接过来看,金发,双马尾,嘟着嘴,笑着说,“没想到你喜欢这一款,跟前任差别好大。”
      徐琳说,“是的,我虽然很喜欢她的外表,但她的性格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好痛苦……我不知道要不要和她继续她发展下去。”
      文佳说,“那就试试,不行就分,又不会少块肉。”
      忆涵向文佳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徐琳说,“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亏你还在谈恋爱。”
      文佳说,“但那又算什么,不过觉得这几年要是一个人实在无聊。你自己换女友换得这么勤,好意思说我?”
      徐琳不说话了。忆涵借洗漱的名义让文佳陪她出去。
      欣宜说,“徐琳你也不把话说得具体些,你那么说,大家劝你继续交往也不是,劝你不继续交往也不是,忆涵和宝珊都是聪明的,知道开口也不讨好,但真要没人应和你,恐怕你心里也难受,觉得我们冷落了你。这个,文佳难道不知道?她语气是冲了些,话却是现实的、可行的。”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徐琳也出了门,风将门关上,摔在门框上哐啷一声响。宝珊看到,她的桌子上用于占卜的水晶球已经消失。
      宝珊说,“你非得戳穿她,让她难受?谁不知道啊。”
      欣宜说,“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我们理解她?她可以知道。要么沉默要么敷衍,是不是太瞧不起她了?”
      宝珊说,“你这话说得倒像瞧不起我们了。你不懂——谈恋爱的人哪里听得进道理。”
      欣宜说,“说得好像你谈过一样。”
      宝珊说,“你不也是?你非要显得你很聪明啊?”
      欣宜说,“再聪明也没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的你聪明呀,忆涵好歹还假装关心了一下她的情况。”说完也走了。
      宿舍里只剩宝珊一个人。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错,宝珊把下巴抵在书脊上,用手扣拨着书页,不住地发抖,受这种委屈不是第一次,她真想搬出去住。

      她怎么会被牵扯进这无聊的情爱讨论中,宝珊越发厌憎起看重情感的女性气质来,不想穿黑白灰色系以外的衣服,明知要参加聚会也不洗头,刻意要将油成一绺一绺的头发匹配上一张寡淡的脸,给人留下不修边幅的印象,适时掺杂几句风趣又尖锐的讽刺,总之,在愤世嫉俗与洞明世事之间取得了很好的调和,她很满意。
      忆涵上前挽住宝珊的手,“你知道你刚才的表现像什么吗?”忆涵捏住高脚酒杯的细柄在宝珊眼前晃悠,一串金色线环手镯滑不到丰腴的小臂下端。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宝珊把刀叉弄得叮当响。
      忆涵说,“跟有十几年空窗期的宅男一样。”
      虽然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是宝珊的想呈现的效果,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决定收回对忆涵着装的赞美。
      “哎呀,开玩笑罢了,看你今天这么尖嘴薄舌的,怎么就不能让别人也开一下你的玩笑。”忆涵摇了摇宝珊的肩,宝珊看见,猩红唇峰,玫瑰花瓣状的耳坠,雪白的背肌,渔网袜,皮靴,又离她远去,艳丽而招摇的吉普赛风格演变为一种权力,她在被这廉价的魅力打动时不得不承认了它,哪怕只有一瞬,她意识到她输了,她为脑海中出现这个念头而惊愕,她居然还无法摆脱魅力与价值的换算,她自己也因自己的浅薄怒不可遏,这耻辱最终伴随忆涵手上的黄宝石戒指蜇在她心里,每一段切面的反光都像一根蜂刺。
      怎么还不结束。宝珊对文佳说,“我想先回去。”文佳有些醉了,也准备提前走。
      “太好了,我们一起回去。”宝珊扶文佳到洗手间,被冷峻的白光劈头照了个清醒,不被嘈杂的话语与音乐包围,她有种游泳上岸后的倦怠。略定了定心,觉得不该避讳,宝珊以轻松的口吻把刚才与忆涵的交手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文佳,“我只是觉得,我没必要穿成那样,打扮又不是为了取悦别人。”
      “打扮是为了取悦自己这种陈词滥调?广告上说说是为了搂钱,自己要是信了真是完蛋,你搞出这种随性的风格,让人觉得你直率中又藏着敏锐,这难道不是取悦?别说不是,有本事像欣宜一样一开始就不来。”
      “我也不想的……我只是不想待在传统的女性气质里……怎么说呢……”
      文佳指着厕所抬头的标识,“男性是蓝色,女性是粉色,这是教育给我们灌输的理念。你可以把蓝色与粉色对调,当然不可能彻底对调,因为这先锋的姿态只有建立在打破刻板印象的基础上才称为先锋。你可以把标识换成一种颜色,或者只通过文字概念标注,但这样下去,人不会满足于概念,没有男女,只有人——又不得重新开始分类。你可以为不同性别认同的人建立更多不同的厕所,连社交网站也会这样做,这很好,给了人充分选择的权利,但总有地方人不能选择,你不能无视被抛弃的人,不然你的博爱只不过是虚伪,这句话完全可以改成,正因如此,没有哪一种博爱不是虚伪。你也可以认为这不过是厕所的问题,性别认同的问题完全不必从厕所展开,但用唯心的方式你没法说服大多数人。”
      宝珊不知怎么回答,“那你站在哪一边?你这么说倒好像只有欣宜是对的一样。”
      “我哪边都不站,换句话说,我哪边都可以站,我不认为有对错之分。我不喜欢欣宜,她总是愿意把自己放在一个很彽的位置,太柔弱了,好像别人亏欠了她似的。” 文佳说。
      “她上次可是替你说过话。”宝珊把脸埋到洗手池里,用手接水柱,扑在脸上。欣宜。她才不弱。不选哪一边站定,太狡猾了。
      “哪次?”文佳见宝珊不说话,“我可没功夫像你们那样想一大堆弯弯绕绕的。我男朋友等会儿来接我,我先走了。”宝珊怔愣地看着镜子里布满水珠的脸,她又一次被抛弃了,水龙头没关,簌簌地淌着。
      回到宿舍,只见欣宜,“徐琳去陪女朋友了,恋爱大过天。”在聚会上,宝珊碰见一个与她匹敌的男性,以冷淡的谄媚对她尖锐的发言表示激赏,以至于宝珊几乎忘了这是谄媚。他们互换了联系方式,她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一小截,白净脖颈,后面留出一块利落的黑色草地,藏青毛线衫上露出衬衣领子,是红色,引斗牛士被刺穿肚肠的红色。宝珊褪下鞋子放进柜子,犹疑片刻,漫不经心地只对欣宜提了忆涵和文佳。
      “我不服气。凭什么女性之间不能存在真正的友情,凭什么一提到这些非要掺进嫉妒与抵触?你说你与她们不同,我不也是吗,但正因如此我要和她们站在一起。”宝珊被欣宜那严正的言词之光照得无地自容,跟上次一样,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我永远是不被理解的那个边缘人物。

      元旦过后快要期末考,欣宜和宝珊在图书馆复习,才九点,图书馆已经没什么人了,宝珊感到奇怪,难得今天有青黄色的圆月,酱紫色的天空隐隐泛红,浮凹着云的黑影。欣宜说,“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刚才有人被捅了刀子,就在美术楼。”原来大家消息都很灵通,美术楼离图书馆又那么近。
      宝珊将信将疑地跟着欣宜走了。一会儿手机又接到群通知:学校今晚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嫌犯已经被公安机关控制。为保障受害者权益,维护校园稳定,请大家以公安机关和学校发声为准,不要上网擅自发帖炒作,已经发帖的同学,要删除不当言论。任何时候都不能在网上任意发表传播不利学校形象的言论甚至散布谣言。学校形象不好,对大家也不好。
      欣宜看了大笑起来,“既承认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又称呼它为谣言。”
      宝珊说,“就是,脑子有毛病啊。”
      欣宜说,“他们才不傻!为了封大家的嘴,先抬出受害者,又抬出学校,最后点到个人自己,生怕人看不懂利害关系一样,绵里藏针,着实厉害。”
      “其实学校的声名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宝珊听说受害者是女生,被欣宜语气里的淡漠刺痛,被逼得不得不以同样世故的淡漠回应,不然激动起来显得天真而无知。
      “本来就是烂得没人想报的学校,又出了这种丑事,说出去岂不难听。” 欣宜说。宝珊心里越发堵得慌,自此也有意跟欣宜疏远起来。

      学校里人心惶惶,宝珊也不太敢独自走夜路了,刺激性的红色在时不时在眼前爆炸。西方有□□与圣女,这里有红白玫瑰,令人生厌,女性除了不可玷污与人尽可夫难道不可以优雅知性或风流随性?不可以柔弱忧郁或狂野邪恶?然而从二分法到四分法到六分法,就算有二十种红色与二十种白色,宝珊觉得好像有点屈尊似的,不甘心待在这红与白的坐标系上,但平时与人开起玩笑,用起来得心应手,没有那刻板印象随之而来的受辱,又少了很多乐趣。
      像是要刻意反对男追女的惯例一样,宝珊主动给红领子打电话,约他出来见面。
      “不错啊,”宝珊转头只见徐琳拿针戳开耳洞,“痛死了,”太久不戴耳环,被异物堵塞,“可一但开了洞就只能让它一直开着。”
      宝珊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去打了耳洞,戴上菱形孔雀石的耳坠。她描起眉毛来。
      “修女也懂得打扮了!”徐琳第一个叫起来。宝珊不去在乎那话里的揶揄意味,她不再想了。
      忆涵跟文佳齐齐转过头来,“真好看,”很真诚贫乏的赞美,难辨真伪,她不再想去分辨了。
      她觉得她好像动物园里刚刚被训练得会作揖的猿,因学会了人类的礼节而被表扬。但她不想再沿着这一富有侮辱性的画面继续往下想象了。宝珊穿了新裙子,戴上十字架项链,这项链本来是她穿工装裤时用来搭配的,用在这件淡绿色的格子连衣裙上似乎有点不大合宜,不过也将就了。她也即将进入因跟外界隔绝而窒息,因而也更亲密的世界里了,为此她可以抛弃很多事。玛利亚,以童贞之身诞下替全人类受过的肉身的玛利亚,请保佑她。

      红领子今天穿了白领子,大概也知道初次约会要穿得纯情一些,“我更喜欢你那天在聚会上的样子,咄咄逼人,但又进退自如,灵巧、潇洒又幽默。” 没有对女性的传统偏见,没有大男子主义,把她当作可与其匹配的对手来尊敬,多么难得,原来,他完全是她喜欢的类型。周围淙淙淌着的人声,她听不见了,她把十字架项链托在手掌上,银色亮面映照出粉糯的皮肤,眉眼挤成一条黑线,五官皆倒错、扭曲,她想辩解她平时可不是如此女性化的形象示人。咖啡馆里往来人影幽灵般模糊,如处真空。她想要的无非是真实的自我也被接受。项链被放在窗台上。都是装饰,都是取悦,希望有缘人能带走它,玛利亚,谨以离弃的方式向你致敬。
      宝珊仿佛为自己精心打扮而抱歉,企图用另一种裸裎来弥补,很快便把家底托出。她记得,她的母亲如何严厉地管教她,十分擅长利用同龄人的对比令她羞愧,用上进心榨出她体内本能的恐惧再转化成上进心,在心的算法中,永动机可以成立。父亲则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以一个个礼物、游玩的机会安慰她,在她们之间巧妙地斡旋以求和解。红领子只是微笑着默默聆听。多么难得,没忆涵的历任浪漫故事,没文佳的道德评判,没徐琳的嬉笑揶揄,没欣宜自作聪明的分析。爱不是如其所是吗?
      宝珊和红领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路灯微闪,是时候拥抱了,风过林梢,是时候交换温热的吐息了,她想,太快了,笑着摇摇头说,“下次再约吧,”便站起来,心里对走夜路的恐惧也减轻了,“我们一起回去。”
      “不,不,现在还太早了。”红领子箍住宝珊的肩,将她按回长椅。
      什么?该说的话已说尽了,再继续下去,必然只能着眼此时此地的自身,流向空洞的情欲。他问,“你喜欢我吗?”
      “你有冷淡而狂热、坚毅且温柔的心,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宝珊被放平在长椅上,像手术台上待急救的人,在无影灯下一览无遗。
      他说,“不要动,一会儿就好。”
      她被那命令式的口吻刺激到,她以为是玩笑,毕竟她最擅长的不就是自嘲与反悔,“滚开!我让你滚啊!”她试图掰开握在她腋下的手,挣扎中右耳坠被扯下,挂下来淋淋的一道血渍,红领子仿佛也被那红色刺激到似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先走了,你的项链。”十字架搭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在橙红的路灯下,像红丝绒缎面,她尖叫起来。
      “给你戴上吧,下次小心,不要又丢了东西。”她力气没他大,之前他频频认可她提出的关于男女平等的观点,他没让她意识到。
      钛钢贴在胸口,冰凉如钉刺,几经挣扎,她已经很累了,索性继续躺着歇一歇。她拽着十字架,竟硬生生扯断了那项链,扔到草丛里。第三次她承受不了这屈辱与苦难的象征,第三次她拒绝明白拯救的意义。那裙子的格纹一下长出实体,电蚊拍的铁网,噼拍作响,擦出火星,小腿抽搐着,整个人被电击完,已经焦臭,从层层网格的空隙中掉落一具虫尸,淡绿色柔和地变成邪恶的象征。她摸到脚后颈,新鞋,她第一次穿,磨出的一粒水泡,把粘连的丝袜撕开,摸上去温温的,圆润,像一颗吻。她想呼救,又心想,不会有人来的。于是她把脚蹬进冷硬的鞋底,也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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